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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骤然变得沉凝。那些焚烧云梯、早已散掉的热气,像是在此刻重新聚集,顺着城墙蜿蜒而上,将众人团团包围。 贾诩笃定道:“只怕城外驻军自顾不暇。” 这句话点亮了顾至心中最后一根引线,他蓦地看向北侧的密林: “莫非‘援军’已至。” 不论曹操心中如何担忧,在这么一个混乱的黑夜,在城中守卫相对不足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打开城门,派遣骑兵出去打探究竟。 一切的一切,只有等明日天亮了之后才能安排。 “先去审问那些在城中作乱的人。” 曹操如此说道,压下诸多念头,明确了今晚要做的事, “明远这些‘石漆’,还有几瓮?” 掩着哈欠的手一顿,顾至头也不回地答道: “就只剩下这些。” 曹操粗略地扫了一眼。五个大瓮,看起来不少,实际上并不算多。 他略有几分不如意,却也知道此物可遇不可求: “今日辛苦诸位。趁着敌军撤离的间隙,所有人轮流歇息一番,勿忘警戒。” 曹操望着顾至的背影,原想问他为何“提醒”敌方小兵离开云梯,但终究什么也没问。
第111章 思念 顾至早已留意到曹操的欲言又止。然而曹操不问, 他也不会主动搭茬,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察觉。 他与郭嘉返回住所。等确认了曹昂的安危,顾至回到卧房, 衣带未解,一头倒在榻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梦中,他朦朦胧胧地睁眼,荀彧似乎站在他的床头, 低声轻叹: “阿漻当顾着自己一些,莫要着了凉。” “文若怎么在此?”顾至搓着沉重的眼,想要将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却始终被昏暗的光线阻隔。 荀彧坐在榻边, 拾起那条被丢到一边的衾被。他一点一点捋平被子上的皱痕, 仔细地盖在顾至的身上。 “因为心中惦记着阿漻, 便来了。” 顾至蓦地睁大眼。 夜色已深,不知从哪投来暗昧的月光,落在眼前之人的眉眼上, 仿佛染上了几分落寞。 “怎么去了这般久?” 一向能言舌辩的顾至,罕见地磕巴道:“遇上了些许意外……” 仔细一算, 大军离开豫州竟已超过半年, 不算路上耽搁的时间, 光是攻占南阳、稳定局势,他们就耗费了足足七个月。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与文若,究竟相隔了多少年? 昏沉的大脑无法思考,顾至听着耳边的叹息, 不禁心忙意乱: “明日就能班师回返——” 话语骤然停下,荀彧面带忧虑地望着他,不轻不重地反问: “明日,真的可以吗?” 顾至想起今晚的变故,一时哑口。 叹息之声更甚。 “阿漻迟迟不归,是不是变心了?” 仿佛被踩到了足尖,顾至蓦地坐起。 “自然不是,”他急切道,“郭奉孝可以证明。” 没等顾至想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要郭嘉证明,眼前之人已俯身向前,揽住他的肩。 “那便请阿漻——证明给我看。” 衣带如发丝般散落,在指尖晃荡不休。 炙热的体温贴近身侧,还未完全靠近,顾至就被一阵哭声吵醒。 “……” 顾至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黑如锅底的天,身边的床榻冰冰凉凉的,哪有什么人。 一旁,薄而短的衾被随意地落着,没人来过,也没人替他盖上。 顾至坐起身,脸色变得比锅底更黑,携着满身的燥火与杀气,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郭嘉正靠在长廊下,一边握着酒杯,一边观赏着院子外的闹剧。 见顾至出来,郭嘉打了声招呼,主动为自己解释: “酒杯中装着的是水。” 做完解释,郭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至神色不对,不由蹙眉,捧着酒杯向前: “你怎么了?” “……” 顾至总不能将梦境的内容说给郭嘉听,他望着院中的乱象,忍耐着询问, “发生了何事?” 郭嘉没再多问,转向院外:“城内那些世家习惯了横行霸道、鱼肉乡里,见主公不好瞒哄,就暗中联系张杨、韩暹,以主公‘挟持天子’的名义劝他们出兵,意图来个里应外合……” 挟持天子? 顾至神色间染上了几丝微妙。 要是曹操身边的人没有泄露消息,那么,某种程度上说,他们还真的猜对了。 ——假如“奉天子以令不臣”也算挟持的话。 多年相处,郭嘉哪能看不出顾至的腹诽,当即一笑: “他们确实是‘猜’的。因为天子下落不明,又见张杨、韩暹等人接连寻找天子,便想挑动是非,借刀杀人。” 至于“歪打正着,捅破刘协的真正去向”,那只是个巧合。 “可审问过了?”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话,郭嘉不确定地往顾至的所在瞄了一眼,旋即,错愕地瞠目: “你不会真的……和掌刑的酷吏学过一手吧?” 难道顾至曾经在他面前施展过的“正骨术”,真的是刑罚手段? 没有得到顾至的回复,但郭嘉已有了答案: “惹了你,还真是倒霉。”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些作乱者是怎么招惹顾至的。 也许,是因为耽搁了回返的行程? 目送顾至远去的背影,郭嘉收起了盛水的酒杯,晃晃悠悠地往屋内走。 “鱼水之思,人之常情。” 哼着不知名的歌,房间的大门被缓缓关上。 …… 宛城作为南阳郡的治所,衙署宽阔而宏伟。 曹操在前堂坐了一夜,熬得眼眶青黑。 在亲信与谋臣轮流休息的时候,只有他这个主公睁着铜铃大的眼,处置叛徒,平定动乱,审问细作。 那些往日里恣意兼并土地、以权谋私的豪强,借着盐铁经营,暗中兴起战火。 往日里眼高于顶,从不俯瞰苦难一眼的他们,现今一个个落了网,倒也跟个普通人一样,知道挥洒眼泪,表达自己的畏怯。 曹操收起面上的讥讽,看向长子曹昂: “豪族之祸,你可见着了?” 一夜没睡,曹昂即使年轻力盛,此时也难掩疲惫: “世祖昔日颁布‘度田令’,大抵如此。” 当初汉光武帝刘秀为了遏制豪强的势力,用“度田令”打击世家。 只可惜……度田令并没有真正地接触世家大族的隐患。 “南阳,毕竟是世祖起家之处。” 曹操如此说道,平静的话语竟有些意外深长。 早在一百多年前,光武帝刘秀还在世的时候,“颍川可问,南阳不可问[1]”这个事实几乎人尽皆知。 即使这一百多年来,南阳世家在政治斗争中失势,又被党锢之祸牵连,可南阳豪族的盘根错节,就像水面下鱼群,即使打捞再多次,也难以肃清。 “宜徐徐图之。” 曹操正想去堂屋隔壁的卧房歇一会儿,忽然听到侍从的汇报,说顾至正在门外等候,想要见他一面。 “这可是稀客。” 曹操不由打起精神,说了句玩笑话。见曹昂倦意深重,他难得对长子生出几分愧疚, “子脩先去睡吧。” 即使得了父亲的体谅,曹昂也没有就此离开。 “心中的事还未落定,哪怕躺在榻上也睡不着,不如与阿父一起。” 曹操不知曹昂为何留下,只当他因为今晚的变故而忧虑难解。 他不再多言,让人将顾至请进屋。 顾至一进入堂中,就察觉两道视线从上首传来。 他看向偏左的那一侧,正对上曹昂蕴藏关切的目光。 “大公子今夜遇了刺?” 曹操原本正笑着,听闻此言,笑容微敛: “明远从何而知?” “猜的。” 顾至确实是猜的。 曹昂作为“宛城之战”事件的受害者,按照剧情惯性,在特定的情况下,他应当会和孙坚一样,遇见一些类似剧情杀的“意外”。 旁人看不出曹操是什么想法,只能听见他半真半假的叹气声: “孤时常觉得——某些时候,明远与奉孝一样,玄乎得很。” “……主公谬赞。” 顾至觉得,他和郭嘉那种开过光的神嘴还是有区别的。 “明远半夜来找孤,所为何事?” 曹操单刀直入,顾至便也抛开杂念,郑重回答。 “在下略通审讯的技巧,特来等候主公的‘不时之需’。” 这话一出,不仅曹操看向窗外,反复确认明月有没有被蟾蜍所食,就连一旁的曹昂也现出几分诧异之色。 从来不会主动给自己找事做的顾至,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连觉也不睡,急着为他这个主公分忧? 曹操委婉道:“可是有难处?” 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事,顾至的面色愈加凝重: “只是归心似箭,并无别的理由。” 不等曹操长舒一口气,顾至又问: “何时发兵,攻打敌军?” 刚吐出的一口气,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口。 曹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对敌作战上,顾至竟会比他还要积极。 哪怕熬了大半夜,曹操已经很想睡了,顾至却仍抓着他不放,非要与他商讨攻敌的计策。 曹操听得脑瓜生疼,不得不出言征询: “明远,夜已深,不如明日再谈?” 坐在他对面的顾至神采奕奕,神色凝肃: “主公,兵贵神速。” “……” 一宿之后,曹操几近吐魂,刚回到卧房就倒头大睡,连足衣也来不及脱。 曹操原本以为,顾至昨日的踊跃只是一时兴起,很快就会消散。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至不仅效率极高地替他审讯了逆贼,还在对敌作战中一马当先,率领骑兵突围,几乎重现了温县之景。 与往日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归返豫州的半途,曹操仍不断地回想着这件事,犹在梦中。 当曹操进入汝南郡的地界,收到荀攸的密信,他终于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 信中写道,天子刘协亲自出城等候,要“迎接曹孟德与凯旋之师”。 他何德何能,让天子亲自相迎? 曹操的异常引来几个谋臣的关注。 回程的顾至没有再坐车,而是驾着马,跟在曹昂左右。 见曹操神色不对,他担心又出了什么变故,关切地询问: “主公,莫非有什么变故?” 接收到顾至的“关怀”,曹操心中熨帖不已。 可当着众多士兵的面,他不好说明原委,只能让大军继续步行,自己带着顾至、曹昂轻装简行,疾速赶往谯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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