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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谯县半里的方位,曹操远远看到鹤立的天子与云集的属臣,立即放缓马速。 等到临近之处,曹操带着所有人下马,朝天子行礼。 在曹操行大礼之前,刘协托住他的臂膀,亲近地与他交谈。 顾至在人群中寻找荀彧的身影,只一眼,就在前排寻到最是耀眼夺目的那人。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荀彧,胸中似有一道奇异的丝线在缓慢增长。 荀彧亦专注地凝望着他。顾至正沉浸在那浩如深海的漩涡中,冷不丁的,耳旁捕捉到一句不太美妙的话。 “听闻此次作战,顾卿居功甚伟。没想到顾卿年岁不大,本事倒是了得……” 刘协的夸赞之语像是一把涂了毒的刀,硬生生地把他从重逢的喜悦中剜出。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顾至立时踉跄了一步,缓缓倒在马的身上。
第112章 重逢 战马受了惊, 试图往旁侧躲。 一只手落在它的颈侧,迫使它硬生生地停下,僵直在原地。 顾至倚着马身, 脸色发白,似模似样地咳了两声: “臣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他这一倒,倒得格外迅速,把刘协没说完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刘协只觉得憋得慌, 那句“文武兼备、有剽姚之勇”的夸赞硬邦邦地卡在喉咙口,怎么也夸不出来。 那个“勇武”、“剽姚”的人,此刻正“虚弱”地靠着马, 随意地捂着胸口, 目光飘渺, 不知是疲惫还是走神。 这一番表演, 真中带着假,假中带着真,看不真切。 大军凯旋而归, 他慰劳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刘协的笑意浅淡了些许, 露出几分关切之色。 “卿身子不适, 如何能怪罪?只不知卿……究竟何处不适?” 顾至还未开展更深层次的表演, 身旁的曹操已长叹了口气。 曹操示意身旁的随从扶住他,自己则面向皇帝,躬身请罪。 “是臣之错, 明知顾军师身子不适,还硬逼着他随臣一同赶路,以致旧疾复发……恳请陛下允准, 为顾军师招请医工。” 刘协见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模样,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不管今天这事,是不是曹操与顾至提前商量好,用来应付他的手段,他都不能追究。 一旦追究,便落了下乘。 “曹司空说的是,那顾卿便托付给曹司空了。” 说完,刘协走到顾至身旁,轻拍他的肩,以示亲厚。 “身子要紧,莫要耽搁了病情。” 这一下,顾至忍耐着没有躲开,只垂着眼受恩: “多谢陛下。” 通过刘协的一系列反应,顾至大约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无非是猜测他与曹操是不是串通好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顾至倒是无意帮曹操解围。只他不喜被人算计,更不喜欢被人当枪,刘协既然将算盘打到他的头上,就不要怪他“不识抬举”。 在被仆从扶着往城内走时,顾至悄悄往荀彧的所在瞄了一眼。 荀彧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只那双眼中似乎还糅合着一些隐忧。 等等……文若不会当真了吧? 顾至回忆着刚才的表演,确认自己演的并没有那么真实。而且这次他并没有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以荀彧的敏锐与洞察力,应当不会看错。 提起的心略微放下一些。顾至回想着重逢时的情景,几乎能够确定,就在不久前,荀彧眼中并没有这般忧虑的神色。 他断定荀彧的忧虑与刘协刚才的言行有关,给刘协又加了两笔帐。 视线随着移动而偏转,不经意地对上另一张相似而又不同的脸。 荀攸站在荀彧身侧。一贯碌碌寡合、不与人主动交结的他,此刻罕见地盯着顾至,神色平静中透着几分玄妙。 这样的神情,顾至从未在荀攸身上见过,哪怕当初荀攸误解了他的心意,也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顾至蹙着眉,一边往城内走,一边琢磨,总觉得荀攸方才的眼神与荀谌的极为相似,但又有着少许不同。 究竟是哪一处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经过大半里的路程,顾至被曹家的侍从带到谯县的一处医馆。 谯县是曹操的老家,坐馆的医工本就是曹操的人。在收到侍从的指示后,医工给他开了些补气解乏的药,就让他躺在内间的矮榻上休息。 做戏要做全套。 哪怕他演得再随意,再虚假,至少大体上不能出错,给人留下话柄。 毕竟,连掌控几州的曹操都不愿沾上藐视皇权的恶名,就算只是为了不给身边的人招惹麻烦,他也要稍稍收敛一些,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让刘协下不了台。 这么想着,顾至心中又隐隐生出几分烦意。 正躺在榻上煎鱼,内室的入口处忽然传来零落的脚步声。 顾至蓦然睁眼,笔直地坐起,看向那一处入口。 掀开布帘,迈步入内的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人,而是穿着甲胄,还未换上常服的曹操。 顾至“咚”的一声倒了回去。 即将出口的话语被这轻微的“咚”挡回,曹操眼角微跳,褪下皂履,举步入内。 “明远好似不愿见到孤?” 这句话在曹操口中是疑问句,但在顾至心中是陈述句。 “主公怎么来了?” “孤让明远‘病发’,自然得过来‘慰问’。” 曹操在榻边的席上坐下,解下佩剑,放在膝上。 顾至目前没话与曹操说,笔直地躺在榻上,像是一条被带上岸,失去了水源的河鱼。 坐在茵席上的曹操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 顾至如今这番模样,怎么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他就不明白了。在南阳郡的时候,顾至一反常态地踊跃,在战役结束后,还多次问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回豫州”。 怎么回到豫州后,反而打不起精神?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明远。” 顾至本不想说话,怎奈曹操的这句感谢不像是客套。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导致今后的工作量剧增,顾至最终还是选择开口。 “我与主公一样,不过是顺势而为。” 他不想被刘协利用,成为出头的椽子,于是顺势装病。 曹操不方便与刘协撕破脸,就顺势借着他装病的这件事,把刘协的阳谋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他们各取所需,着实论不上谢。 “虽是如此,但孤到底承了情。” 说完这句,曹操话语一顿,几番迟疑之后,还是斟酌着字眼,与顾至商量, “明远既有用兵之能,若是……” 早在宛城替曹操作战的时候,顾至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此刻,涌到嘴边的拒绝之语简直比洪水还丝滑。 “主公见谅,臣不能使剑,一使剑就头晕、眼花、胸口痛、高血压、癫痫,万病齐发……” 顾至硬邦邦地躺在榻上,仿佛报菜名一般报着病征,很多还是曹操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上回搪塞他,顾至还知道晃一晃身子,捂一捂胸口,增加一点可信度。 这回大约是相熟了,竟连演都不演,连语气都毫无起伏。 一时之间,曹操不知是无言,还是失望。 眼见顾至报完了病名,曹操面无表情地张口: “明远还少说了一句。” 顾至盯着屋顶的目光一凝,转向曹操。 他学着顾至的语气,不疾不徐地补充, “‘先前不过是强忍着。现下脱离生死危难,只觉得种种不适,都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顾至:“……” 好生耳熟,似乎大概可能,是他以前说过的话。 “主公明白就好。” 曹操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肺部隐隐发痛。 果然是“明白就好,离我远点”。 顾至所起的表字的含义,这八字真言,如今听来,简直振聋发聩。 “有才能却不愿使用,就如同身负利刃,却不愿携带佩剑,实乃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曹操神色肃穆,苦口婆心地劝导, “何况,剑锋亦需要时时用砺石碫磨,方能保持锋芒……” 引经据典,取譬引喻。曹操说了许久,说得口干舌燥,说得词穷理尽,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定睛一看,顾至抱着衾被,合着眼,呼吸绵长,早已不知不觉地睡着。 挖空心思地想着规劝之语,却被当成催眠曲的曹操:“……” 他捂着额角凸起的青筋,缓缓起身。 纵然暗地生恼,他还是有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走到门边,还未触碰门帘,青色门帘就被人从外头掀开。 两道颀长而清雅的身影站在门外,一时之间,六目相对。 “主公。”荀攸率先开口,沉稳地颔首。 待回应了荀攸,与之寒暄了几句,曹操将目光转向另一人。 荀彧客气地与他见礼,一如既往。但出于某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曹操总觉得他有几分心不在焉。 “文若、公达是来探望明远的?他已睡着……这一路,确实疲惫了些。” 曹操关注着荀彧的神情,却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 回想着去年在雪中见到的那一幕,曹操终究有了猜测, “孤还有事处理,明远便交托给文若了。” 等曹操离开,荀攸抱着肘,看着比他年轻几岁的叔父: “我也走?” “……”荀彧望着榻上熟睡的人,将声嗓压在口中, “公达陪我坐一会儿。”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到茵席前,并肩而坐,一同盯着榻上那人。 “似顾郎这般警惕心强的人,竟能在此处熟睡,人来人往而不知,想来的确是疲累至极。” 荀攸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扫了身旁的荀彧一眼,咽下尚未开口的后半句话。 一时之间,室内静默无言,只有轻而缓的呼吸声。 视线平落在前方,逐渐与放空的思绪一同变得遥远。荀攸想起城外发生的事,心中一叹。 就连他这个与顾至并不算特别亲近的同侪,都能看出顾至那一下踉跄的虚假。 可他的小叔父,一向心细如发,贯微动密的荀司马,却因此乱了分寸,险些不管不顾地上前。 若非他及时制止…… 荀攸估算着时刻,觉得自己这个“略坐一坐”,已经坐够了时间,遂敛衽起身。 “攸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随着荀攸的离开,房中变得更加安静。 荀彧一语不发,只坐在远处,凝望着榻上那人。 直到日影西沉,炉上的药香从屋外飘入,榻上之人若有所感地翻身,将衾被揎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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