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目前的刘协来说,曹操与他是利益共同体,他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妨碍曹操。等刘协欣然应允,曹操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南阳,安定周边。 待到所有领地内的经济与军事都步入正轨,曹操以天子的名义,将许昌设为都城,改元建安,同时重铸钱币,恢复市肆。 他还在谋士们的提议下,重设太学与地方学院、精舍,力图像《孟子》中写的那般,用“庠序之教”,传递“忠君、孝悌之义”。 “如今纲纪废弛,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臣斗胆,欲向陛下举荐有识之臣……” 在稳定内外条件后,曹操开始罗列朝中的官职,想办法塞入自己的班底。 为了避免触怒天子,他并未做得太过火,只挑了一些紧要的部位,以请示的名义上表,让天子过目。 剩下的未被填充的官职,由刘协自行定夺。可刘协如今身边又能有几个得用的人?赵谦、赵温、马日磾等重臣,要么被董卓残害,要么为了送他逃离乱局而牺牲。还有一部分朝臣,或被郭汜扣留,或不知所踪。 “杨彪、钟繇、韩融、梁绍,亦可用之。” 最终,刘协勉强挑了几人,予以任命。 曹操帐下的谋士、武将亦做了官职上的变动。 荀彧任侍中,守尚书令;荀攸任汝南太守,参军事;郭嘉任司空军祭酒;程昱任济阴太守,都督兖州…… 顾至则任谏议大夫,比八百石,兼议军事。 得知这个从天上砸下来的新任命,顾至不由一叹。 谏议大夫,在西汉的时候叫谏大夫,主掌谏言,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告告状,评议朝廷政事的言官。 曹操应该是根据他的要求,特地找了这么一个符合他“钱多事少”工作理念的岗位,而且还煞费苦心地把六百石的工资恢复成汉武帝时期的比八百石。 明面上看,他似乎应该高高兴兴地接受这个岗位,提前进入一边叨嗑一边领工资的退休生活。 然而,这个工作虽然看起来像是为他量身定做,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谏议大夫是皇帝身边的言官,谏言直接精准对接皇帝本人,也就是说,他若成了谏议大夫,今后会经常见到刘协。 经常见到刘协,这是什么可怕的故事。 顾至想不明白曹操为什么热衷于把他往刘协的面前塞。上回是“闲着无聊可以陪天子下棋”,这回又是直面天子的谏官。 “任谏议大夫之职的官员,通常都是名儒与刚直之士,臣或许难担其任。” 在众人百忙的间隙,顾至找到曹操,委婉推拒。 曹操的神色很是意味深长:“明远实乃刚直之士。” 顾至实在不知道自己刚直在哪,大约是他曾经的我行我素,给了曹操一种近乎菌子吃多了的错觉。 “明远不必担忧,谏议大夫仅在谏议之时才需面见天子,并非时时见面。” 像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曹操意有所指地劝解, “何况,谏议大夫不止你一人。另一个谏议大夫的直谏之言已经足够天子应对,明远耐心等候便是。” 另一个谏议大夫? 望着曹操“孤知道你一定懂”的眼神,顾至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在郭嘉面前说过的戏言,不由露出古怪之色: “祢衡?” 曹操端着陶碗饮了一口井水,将旁边的一卷竹简递给顾至。 顾至打开一看,略过竹简上端正而遒劲的字迹,径直看向落款。 落款是孔融。 隐隐的预感终于成了真,顾至查看竹简上的文字,一眼扫到“平原祢衡……淑质贞亮,英才卓跞[1]”,果然是《荐祢衡表》。 “既然祢衡‘目所一见,辄诵于口[1]’,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领,正适合担任谏议大夫一职,为陛下效劳。任职诏书已送到祢衡的住所,且被接下,大约过两日,他便能出现在天子身侧。” 想来定是郭嘉把他当日的随口之言说给了曹操听,而曹操竟然行动力十足,真的将祢衡塞到刘协身旁。 “可我听闻祢衡此人并无出仕之心,还对主公出言不逊……” 怪了,祢衡不是看不上曹操吗?或者说,除了孔融与杨修,祢衡几乎看不上任何人,怎么会答应曹操的任职? “召祢衡入朝为官的是天子,与孤何干?” 曹操说得气壮理直,甚至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意。 他这段时间领教了祢衡的厉害,正是头痛的时候,顾至对郭嘉说的那句戏言恰到好处地带来灵感,为他分了忧。 “既然托孔融写了荐书,想来这个祢衡就算再自傲,也有着出仕之心。” 一个怀才不遇、想当官却低不下头颅的年轻士人,面对开局就是比八百石,可以对着皇帝直谏,批判群臣、针砭时弊的中央官职,如何能不动心? “主公想让我做什么?” 顾至忽然冷不丁地询问。 他丝毫没有被祢衡这件事带歪了思路。祢衡成为谏议大夫与他成为谏议大夫是两回事,曹操让他担任谏议大夫,一定有他的目的,可不是找他去看祢衡与刘协的好戏。 见顾至径直点破,曹操亦收了轻忽的神色: “明远以为,天子如何?” 类似的问题,曹操曾经问过,即便是又一次回答,顾至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口舌之患: “天子,那就是天子,极具天子的威仪。” 曹操忽然叹了口气,摸着陶杯上粗糙的纹路,似有几分真诚,又有几分喟叹地道: “我很想知道,明远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他没有再称“孤”,语气也从偏正式转向家常般的闲聊, “明远只对吃喝玩乐有少许兴趣,但那也只是少许,并非汲汲追求。其余诸事,功、名、利、禄,都无法牵动明远的心神。” 他总将“钱多事少”放在嘴边,却对钱财等外物并无执念,甚至不屑一顾。 “明远唯一的诉求,就只有你的阿兄……” 带着少许探查的目光落在顾至身上,其中是积累已久的疑虑, “可我见明远鲜少有急切之意,莫非,你的阿兄,已经找着了?” 顾至回望曹操,叹了一声:“果然瞒不过主公。” 他的眼中含着忧愁,亦带着几分感慨与惆怅, “我已收到阿兄的书信,得知他在蜀地,正犹豫着……不知要不要与主公辞别。” “……蜀地路险,多瘴气,梗滞闭塞。” “我曾劝说阿兄来此,然而阿兄曾受刘焉之惠,不愿离开。” 曹操劝道:“棠棣总要分枝,雀鹰总要离巢。即使是兄弟,也各有缘法,未必要合在一处,正如文若与他的兄长……” 仿佛被触动了心神,顾至对着曹操猛倒苦水,倒了许久,方才起身: “多谢主公宽慰,我明日……唉。” 曹操道:“任命明远的诏书还未送出,若明远身子不适,这几日可告假。” 顾至再次谢过曹操,转身离开司空府。 他遥望天际的红日,冬日的阳光毫无温度,却分外刺眼。 他对曹操半真半假,实则曹操也对他半真半假。 即使是再仁厚的主公,也不能真正地交心,又何况是曹操这类枭雄? 心中清醒得接近冷漠,直到回到住所,见到等候已久的伴侣,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光才逐渐回暖,化作笑意。
第116章 朝会 秉着“免费的休假不拿白不拿”的原则, 顾至在住所休息了五天,方才穿上新制作的朝服,带上官印与绶带, 在新建的皇宫开了第一个朝会。 因为起得太早,他在宫门口打了两个哈欠,正要入门时,眼角余光闪过皂色的衣袍,一个同样穿着朝服, 佩着进贤冠的官员挡在他的身前,不似路过。 透过清晨的熹微看清那人的长相,确定是没见过的人, 顾至毫无凝滞地调转脚步, 极其丝滑地从此人身边绕了过去。 “顾谏史告病了五日, 今日还姗姗来迟, 是否太不把纲纪放在眼中?” 顾至步伐未停,充分向对方证明他并不是没把纲纪放在眼里,而是没把找茬的路人放在眼里。 “顾谏史!” “祢谏史, 在宫廷外呼喝,成何体统?” 路过的毛玠听到争执声, 不由蹙眉, “朝会即将开始, 不如先入殿内,等结束朝会再计较个长短?” “你这榆木,倒是睁眼看一看, 究竟谁才应该被你直言诘责?” 毛玠素来清正,还是第一回与祢衡这般烈性的人争执,不由解释: “我并非诘责于你。” 本打算一走了之的顾至停下了脚步。 若是寻常情况, 他早已脚底抹油,把祢衡的挑衅丢在身后,可如今,毛玠被卷入了纷争,好歹也是共事几年的同侪,还有吃火锅的情谊,总不好让他在这徒挨一顿骂。 “孝先,我有一事详询,你且与我来。” 顾至拉着仍打算自辩的毛玠,以脚踏风火轮的速度,带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祢衡仍想再骂,一眨眼,眼前已经没人。 “……” 等将毛玠拖到大殿门口,不等他把气喘匀,顾至出声解释: “祢衡此人,无论有理还是无理,都会责骂他人,实不必与他较真。” 对于喷子,正确的做法就是无视。 喷子从不会在意事情的对错,只会为了喷而喷,就算是完美的圣人也会被批得一文不值,和他们较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见毛玠若有所思地颔首,顾至拔腿就走: “孝先在这歇息一番,我先行一步。” 他得提前进去,找个不起眼的风水宝位。 进入大殿,前来朝会的官员已来得七七八八。 顾至一眼就在人群中见到了荀彧。但他没有过去,也没有靠近荀攸等人,只敏捷地挤入人群最密集的位置,找了个高大的身影做遮掩。 身旁,一个同样藏在视线死角的文臣被他流水般顺畅的动作所惊,缓缓投来目光。 顾至这才注意到,身旁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文臣竟然是贾诩,亦有几分意外: “贾中史,好巧。” 不知为何,贾诩忽然就想起当初那个特有嚼劲,几乎能磨平后槽牙的烙饼,齿间似乎生出一分不适的错觉。 “顾谏史。” 他客气地应了一声,便将目光投向前侧,像是在耐心恭候天子的到来。 这态度与他们初见时并无区别,即使在南阳郡的那一年里,他与顾至已经称得上“相熟”,却也还是维持着最初的态度,客气但不亲近。 想着原著中时刻谨慎自保,最终位列三公的贾太尉,顾至猜想这大约也是他用以安身的处事原则,便也看向前方,不再多言。 眼前是密密丛丛的官员,因为许都的宫殿还未建完,这处开会的大殿是临时兴建,不算特别宽敞。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3 首页 上一页 115 116 117 118 119 1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