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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至想要上前,却被荀彧再一次拦在身后。 腰间的佩剑同样被荀彧握着,随时有出鞘之势。 “敢问祢谏史有何指教?” “与你何干?”祢衡望着荀彧的脸,想起这是“可以凭借容貌吊唁”的那位,面色愈加难看, “顾谏史,你出来,我有话与你说。” 他与祢衡又不熟,到底有什么话可说? 顾至心中腹诽,却学着祢衡的语气,不客气地反问, “祢谏史,有话直言便可,何必故弄玄虚?莫非,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背着人进行?” 往日里,祢衡常用类似的话语给别人“定罪”。彼时的他没有任何不妥的想法,但当他的逻辑被原封不动地奉还,祢衡的心中竟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几乎要将他气得胸痛。 “顾谏史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因为被护在巷子的内侧,紧贴着墙面,顾至与荀彧挨得极近,几乎在一瞬间便察觉到荀彧肩背的紧绷。 “总是以歹意忖度他人,祢谏史何曾做过君子?” 顾至从未听过荀彧如此冷冽的声音,一时之间,稍有些怔愣。 “与你何干?”祢衡难忍盛怒,瞪向一直抢话的荀彧, “方才便想问了,我找顾谏史,你将他藏在身后做什么?” 一句话让顾至与荀彧同时神色凝滞。 顾至抓着荀彧护在他身侧的左臂,从墙缝中挪出。 “在下胆小如豆,祢谏史如此气势汹汹地靠近,不免让人害怕。在下担心祢谏史会突然发狂咬人,故而躲在荀侍中的身后。” 顾至随口胡诌,面前的祢衡越听脸色越怪。 “胆小如豆”“害怕”,这些词都很难与眼前这个神色冷淡而随意的人搭上边。 因为过于诧异,一时之间,祢衡竟没注意到“发狂咬人”这句几乎在骂他的话。 带着几分怪异的想法,祢衡压下诸多情绪,双手束袖,草草行了一礼: “先前对顾谏史多有误解,在此向顾谏史赔礼。” 能让祢衡这样的人赔礼,即使这个所谓的赔礼极其随便,不甘不愿,也足够让顾至觉得毛悚。 “祢谏史这又是在做什么?” “先前我对顾谏史多有误解,以为顾谏史连着几日告假是为了躲懒。” 不知想到了什么,祢衡的脸色更加黑沉, “如今我才知晓,顾谏史竟比我看得更加通彻——这大汉,这天下,早已烂透,不如不见,躲在家中,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这朽败的朝堂。” ? 祢衡在说什么鬼东西? 顾至原以为祢衡是在阴阳怪气,在内涵嘲讽他,却没想到祢衡在说完这些话后,竟自顾自地陷入恼恨,对他的惊疑之色一无所觉。 “祢谏史这是喝了几斤烈酒?” 带着讥嘲之意的话语并未唤醒祢衡的认知。祢衡像是将他当做了同类人,就连嘲讽之语,也是对这个世道忿忿不平的体现。 “你我虽然都已看透世事,却终究不同。你愿‘随其流,扬其波’,我却不愿。今日,我便挂印归去,不再管这世间的是非。” 听祢衡的口吻,他竟以为顾至前几天告假不赴任是一种对昏暗朝堂的反抗。 最终,“反抗者”顾至还是选择随波逐流,在黑暗的世道中沉沦,引来祢衡的叹息若干。 对此,顾至唯有:“……” 贾诩以为他告假不来是为了躲避祢衡这个怪人,祢衡倒好,直接给他上价值观。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前几天告假——只是,单纯地,不想上班? 顾至欲言又止,但他并没有开口解释。 似祢衡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完全听不进别人的话,解释了也是徒劳。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不需要与祢衡解释,祢衡会对产生怎样的误解,都与他无关。 借着广袖的遮掩,顾至抓住荀彧的手,打了个眼色。 他们不用再说什么,只需要等祢衡自己消化完自己的情感,自觉走人就是。 果不其然,在内心经历一番痛苦地挣扎后,祢衡仰天长叹,似笑似哭。 等祢衡赤着脚,疾跑远去,两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继续向前。 “阿漻竟与此人共事,着实令我难以安心。”
第118章 人前人后 荀彧这话并非玩笑, 他蹙着眉,似在为了此事而忧愁。 垂在两侧的衣影晃动,顾至想将那道微蹙的痕迹抹平,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没有行动,只是宽慰道。 “文若无需烦忧。方才祢衡说要弃官回家、挂印归去,想来我与他共事不了多久。” 祢衡刚刚说他打算辞职不干, 以祢衡的脾气与行动力,估计就是这几天的事。 汉朝官员的致仕手段无外乎装病、丁忧那几种。在原著中,祢衡就是自称狂病, 谢绝了曹操的招揽。 根据祢衡今天在殿内、殿外的举动, 他大概还是会用“狂病”这个理由跑路。 荀彧却有不同的见解: “此人傲世轻物, 不愿与等闲人为伍。你若让他归隐山林, 他绝不会答应。他既然不甘平庸,即便再有怨言,最终也还是会回返朝堂。” 对于荀彧的识人之能, 顾至向来无条件地信任。 荀彧说祢衡不会真的辞官,那祢衡就一定会继续在这个位置上蹲着。 想起祢衡在原著中被曹操、刘表等人踢皮球一样地送来送去, 表面上举荐, 实则嫌弃地送给其他人的剧情, 不由恍然。 如果祢衡真的讨厌浑浊的世道,他为什么不就此离开,反而依从曹操、刘表的安排, 被动地换着老板? 但凡祢衡早点离开,另谋生路,或者找一处田舍种地, 他也不会因为辱骂黄祖,而被黄祖绞杀。 所以,祢衡刚才那只是气愤之言,跟他的骂人一样,只是徒劳地抒发心中的恶气,并没有辞官的决心。 “即便如此,祢衡对我而言,亦无妨碍。” 就算祢衡发狂,最多不过是胡言乱语,或者胡作乱为。 前者他可以自动屏蔽,后者,祢衡完全打不过他。说得更夸张一点—— “我只需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按住祢衡的脑壳,不让他横冲直撞。” 见顾至带着玩笑意味,现出几分显扬之色,荀彧心中的隐忧被笑意覆盖。 他伸出手,按住顾至鬓角微微翘起的一捋发。可在指腹触及发梢的那一瞬,原本只是打算将发丝捋平的手不自觉地停留,轻抚面颊的边缘。 那些若有如无的视线像是又一次出现在五感之内。 顾至分不清这是不是他紧张之下的错觉,却是一个劲地清嗓。 脸侧的温度只短暂地在他耳边流连,便收了手。 “方才,顾谏史鬓角有一株地丁,彧已替你取下。” 荀彧朝他张开手,纹路分明的掌心躺着一棵蒲公英,在微风的拂动下,摇曳着,晃动着。 这棵蒲公英不知是从哪来的,也许是荀彧恰巧捉得,也许刚才的确勾在他的鬓角,被荀彧取下。 顾至听他又叫起了“顾谏史”,无声腹诽。 方才直呼阿漻,现在又喊顾谏史,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荀彧似乎看穿了他的念头,放走手上的蒲公英,在他身旁低语: “阿漻为何如此在意‘顾谏史’这个称呼?” 压着音量的声嗓显得有些低沉,仿若一把看不见的小钩,在他心上挠着痒。 “……不过是略有些奇怪罢了。” 虽藏着不经意的掩饰,但这确实不算谎话。这个称谓确实……让他生出些许奇异之感。 “明远。” 猝不及防地,荀彧忽然唤了他的字。 熟悉又陌生的音节敲在心口,带起震动的回响。 “以后在人前,唤你‘明远’,可好?” 既已加冠,在人前唤小名确实不妥,过于狎昵。唤祢谏史又过于生疏,唤以表字,既有敬重之意,又不至于生分。 顾至不知荀彧的斟酌与慎重,他的关注点清奇地停留在“人前”这两个字上。 有“人前”就意味着有“人后”,若是“人后”,又当如何? 乱七八糟的思绪渐敛,顾至想到了某件事,不由无声轻叹。 荀彧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克制了些。 即便两人靠在一处,密不可分,他也从未踏出最后一步。 谁能想到,行军前两人黏了一夜,竟然真的只是亲亲贴贴。 虽然……因为一些不好明说的原因,他不算全无体验,但与南阳的那个梦境对比,终究缺了点什么。 想到最初,未能看出朦胧的心意,只当是为了牵绊文若而做出“违心”之事的愧怍,再想想现在满脑子遐思的自己,顾至不由沉默。 “……吕布败走,与张杨一同逃入并州,公孙瓒不敌袁绍,闭境自守。” 正走神间,荀彧已与他说起近日的要闻, “公孙瓒败势已现,等袁绍占据幽、青二州,他必定会迫不及待地向主公宣战。” 听到话语间的顿停,顾至不由看向身侧。 荀彧正凝望着他,神色肃重,好似要重要的话要与他说, “明远,你……” 他的神色极为凝肃,可出口的言语截断在最开始的三个字上,因为某些盘结的心思,没能顺利说出口。 “文若?” 荀彧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换了话题:“明远一会儿想吃什么?” 顾至知道荀彧刚才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可荀彧一向对他坦诚,有话直言,他实在想不明白荀彧忽然改变话锋的缘由。 “文若与我之间,何须顾忌?” 如果面前的是其他人,顾至不会盘根问底。可他眼前的是荀彧。 比起所谓的隐瞒,他更担心荀彧多想,独自把事情压在心里。再强大的人,承受能力也是有限度的。一旦糟糕的事积累得太多,总有一天会不堪重负。 “倘使那件事不方便在‘人前’说,那就待‘人后’的时候,文若再说予我听。” 荀彧本欲解释,听到这“人前”,“人后”之言,知道顾至在用方才的事打趣,指尖微动。 他还没有开口,一道熟悉又响亮的声嗓由远及近地传来,那道声嗓的主人正是郭嘉。 “方才见祢谏史在街上乱跳,口中嚷着‘那二人果然奇怪’,我就猜到你二人会在此处。” “……” 郭嘉这句话的槽点太多,一时之间,顾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吐起。 最终,顾至挑了最离谱的那句。 “祢衡竟说我与文若奇怪?” 最奇怪的不应该是他祢衡吗? “毕竟祢衡不懂风月之事,对你二人的相处感到稀奇,也无可怪责。” 类似的调侃,顾至已从郭嘉口中听过太多,早已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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