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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反击道:“若祢衡见了奉孝,必定会觉得奉孝才是最奇怪的那人——毕竟你总是,无处不在。” 郭嘉起先并没听懂顾至这句隐晦的埋汰,直到看到他与荀彧肩并着肩,像是要前往某处的模样,才回过味来。 “好啊,明远,你这是把我嫌弃上了?” 他哪有无处不在?不就是打扰了这两位眷侣的雅兴,觉得他碍眼么? “好好好,既然嫌弃我——那我更要留下。” 因为郭嘉的强行加入,去食肆吃饭的队伍,从两人增加到了三人。 饭后,郭嘉硬是到荀彧与顾至的住所蹭了一顿酒。 等听完朝会上发生的事,郭嘉啧了两声,颇有些幸灾乐祸。 “这朝会如此热闹,闹得我也想去瞅一瞅,见见祢谏史的风采。” 这当然是戏言。 不说郭嘉是曹操个人的属臣,不能去上朝,就是能去,郭嘉也不愿意。 “话说回来,”郭嘉收了幸灾乐祸的心态,思忖道, “若祢衡继续留下‘折磨’天子,以天子的脾性,应当不会容他。” 想着刘协在原著中的手段,顾至若有所思地开口: “天子不至于因为言语的冒犯,而害了他的性命。” 刘协虽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心思,但他始终想做明君,从个人资质上说,也算是有着明君之资。 他不会像汉灵帝一样,任凭宦官作恶,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也不会因为个人喜好而恣意妄为。 所以,他不会因为祢衡的放肆而害了对方的性命,充其量只是与原著中的曹操一样,把祢衡送人……嗯? 想到这,顾至思绪一顿。 曹操现在对祢衡接受良好,甚至今天还颇为欣赏祢衡的“直言”。 如果刘协真的受不了祢衡,要找个理由把祢衡打包送走,他会把祢衡送到哪去? 会像原著中写的那样,随着一封荐书送到刘表的领地,然后被大呼上当的刘表扔给了最暴躁的黄祖,最终死于黄祖之手? 这个问题,没过几个月就得到了解答。 建安二年春,袁绍斩公孙瓒,占据幽、青二州。 天子封袁绍为太尉,赐予侯爵,并用嘉奖、赏封的名义,派了一名使者过去。 那名使者,就是祢衡。 听到这个消息,顾至不由在心中给袁绍点了根蜡。 出于某种人道主义,在祢衡离开前,作为同僚的顾至很随缘地提醒了两句。 袁绍虽然表面上礼贤下士,但他极在乎颜面。连田丰那样刚正的谋士,袁绍都为了面子,说杀就杀,祢衡虽然是皇帝派去的使者,但要是弄没了袁绍的面子,也难保不会被恼羞成怒的袁绍暗中干掉。 顾至只是随口一提,至于祢衡听不听得进去,都与他无关。 他本以为祢衡不会领情,却没想到,祢衡竟定定地看了他两眼,破天荒地开口: “多谢。”
第119章 祢使者 这俩字轻如蚊蚋, 但以顾至的耳力,足以清清楚楚地听清每一个音节。 顾至抬头看向窗外,没有天降陨石的异象。谯县的春日静悄悄的, 砌红堆绿,鸟鸣阵阵,不像是青天白日见了鬼的模样。 虽然没有明说,但顾至的态度太过明显,顿时让祢衡脸色一黑, 生出几分恼怒。 “衡并非不知好歹之人。” 这话从祢衡口中说出口,着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顾至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祢衡争执,他低头整理案上的竹简, 做好了及时下班的打算。 祢衡却无法和他一样松懈。 狭小的偏室内, 祢衡盯着不远处的顾至, 忍了许久, 才似下定决心,咬牙说道: “顾谏史或许不知,我并非喜欢谩骂他人, 只是……时常难以忍耐。”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顾至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他在现代也见过一些控制不住情绪的病人, 他们失去理智的那个时候, 往往是情绪处于顶峰的那一刻。 普通人能通过理智克制满溢的情绪, 找到合理的途径发泄,但罹患疾病,很难在情绪达到顶峰的瞬间调节情绪。 “倘若你真的忍耐不住, 我这里倒有个法子,或许可以帮你。” “愿闻其详。” “在你无法自抑,即将骂人的前一刻, 及时远眺,将目光落在谗佞之臣身上。” 祢衡一怔,若有所思。 “狂病既然难以忍耐,那就不忍,专骂天下该骂之人。” 堵不如疏,既然无法控制暴怒的情绪,那就尽情地发泄,有针对性地发泄。 同样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同样是不讲理地骂人,骂佞臣是不屈不挠的谏臣,随机骂人则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祢衡神色一肃,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受教。” 直到祢衡领着圣意,离开豫州,顾至才听到小道消息,说祢衡走之前在曹操门口蹲着,放肆地骂了一下午。 “……”顾至只短暂地目光漂移,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祢衡骂曹操,这说明在祢衡心中,曹操是该骂之人,这是祢衡的真实想法,可不是他怂恿的。 倒是曹操格外纳罕:“孤自问从未慢待过祢衡,为何祢衡离去之前,专程来骂孤?”还单单只骂了他一人? 在一旁饮酒的郭嘉道:“祢谏史性子多变,难以捉摸,大约只是一时兴起。” 只有顾至知道曹操被骂的原因,勉强算半个罪魁祸首的他慢慢饮着杯中的清水,权当自己一无所知。 这若无其事的掩饰动作,瞒得了其他人,瞒不了荀彧。 荀彧没有出声,同样拾起陶杯,让顾至这一举措不显得突兀。 上首的曹操一抬眼,见下面三人都在喝酒、喝水,只以为是今日的菜放多了盐,没有多想。 “祢衡此人,极难相处,明远与他共事良久,可会觉得辛苦?” “还好。” 曹操奇道:“怎么个‘还好’法?” 顾至不知曹操这是否算是良心发现,毕竟当初把他和祢衡分在一块的就是老曹。 带着几分回敬的心思,顾至故意使用了祢衡的那句话: “祢谏史并非不讲道理之人。” 这话让曹操一噎,读出了其中的埋汰。 荀彧不想曹操继续牵缠这件事,他放下手中的陶卮,神色肃穆: “袁绍早已视主公为心腹大患。如今幽州已定,以他的脾性,半年之内,必将再次出兵,急攻兖州。” 自从拿下南阳之后,曹操就放缓了扩张的脚步,专心治理打下的土地。 在袁绍急着扩张领土的这些年,曹操一直守着旧城,几乎不曾对外用兵。 经过几年的屯田、兴修水利、与民休息,曹操终于熬过了旱灾肆虐,只能领着士兵上山挖菜的苦日子。 在顾至的举荐下,他把马小郎发明的龙骨水车用于农事,获得了惊喜的成效。 自那以后,年幼的马钧就成了曹操门下最年轻的门客,不时发明一些有用的器具。其中一部分被用在农事上,另一部分用在城建、军事上,悄无声息地滋补着曹操这一方的实力。 “文若说得在理。”曹操无声叹息。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威不可挡,让外族戒惧畏怯、绕道而行的公孙瓒,不但败在了袁绍的手下,还败得如此之快,如此窘促。 最初曹操只担心自己会失去袁绍这个盟友,可到最后,袁绍竟然击溃吕布,围杀公孙瓒,一举拿下幽、青二州,成为北方最大的霸主。 这个局面让曹操始料未及,也让曹操重新酌量袁绍的能力。 “孤小瞧了本初,如今骑虎难下……” 郭嘉道:“主公与袁绍迟早有一战,即使公孙瓒未败,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公孙瓒比袁绍还不会用人,又跟孙坚一样轻率冒进,缺少远见,他会败于袁绍之手,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袁绍并不足惧。先前,文若曾言,‘主公有四胜,袁绍有四败’,今日我就讨个巧,给主公凑个十胜十败,好让主公安心备战。” 郭嘉半认真半玩笑的言语传来,让会议中走神的顾至重新收拢思绪。 荀彧的“四胜四败”论,郭嘉的“十胜十败”论,这经典的场面,终于让他赶了个现场。 顾至听着郭嘉的侃侃而谈,将视线转向上首的曹操。 曹操明面上看不出神色波动,眉眼间却舒缓了些许,显然因为荀彧与郭嘉的见解而消除了一部分焦虑。 顾至的心中亦有几分焦虑,他的焦虑与这次的战事无关,只随着时间的刻漏,缓缓迈向那个看不见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日,顾至的生活格外单调,每日都在翻看文书,上朝,在大殿中看群臣吵架中度过——祢衡走后,文武百官之间的争吵恢复了往日的含沙射影,朝会上的硝烟味丝毫没有减轻。 及至六月,北方传来袁绍出兵的消息。和这个消息一起传回来的,是祢衡因为其独特的脾性,深得袁绍器重的情报。 曹操觉得袁绍八成是疯了。又或者,他只是因为祢衡的使者身份,故意做出礼遇的模样,好让他“匡扶大汉”的名头更加真实。 因为就在一个月前,袁绍也举起了“匡扶大汉”的大旗,指责曹操是乱汉之臣,说他逼迫天子,与董卓没什么不同。 可见,袁绍也对皇帝起了争夺之心。 哪怕袁绍一开始对皇帝的归属满不在乎,在见到曹操多次借着皇帝的名义封赏诸侯,拉拢盟友后,他终于收起了几分傲慢,认可了沮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主张。 瞧瞧曹操,这不就灵活使用“天子”,拿着一点虚名当好处,时刻给自己谋利? 对于曹操这个曾经的发小、盟友,如今的劲敌,袁绍既警惕防备,又带着几分轻视。 “曹孟德素来钻营,竟让他夺了豫州、南阳等地……” 袁绍曾经深恨袁术的好运,不费丁点气力就夺下了富庶的地盘。如今的曹操,在袁绍眼中也跟昔日的袁术一样,完全是靠着运气捡漏,完全没有与他抗衡的实力。 谋士沮授见袁绍如此轻敌,不由皱眉: “不过七年的时间,曹操就能拿下兖州、豫州等地,称霸一方,绝非简单之人。” “曹孟德不过占了兖、豫二州,小半个徐州与一个南阳郡,孤已平定冀、北、青这三州,又拿下了徐州的琅琊、东海、广陵。真要计较,孤可比曹操多占了一个州。” 袁绍倒不是真的觉得曹操无能,他只是听不得沮授如此夸赞对手。自小,曹操就样样不如他,如今占领地盘,也是他袁绍占得更多。 曹操不过是恰巧捡回了天子,加上李傕、刘表等人不善军事,被曹操打得满地爬,这才让他有机会成为兖、豫一带的霸主。 “先前孤被公孙瓒、吕布这两个强敌桎梏,抽不出手,这才让曹孟德有机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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