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至盯着那张方正而寻常的脸,哪怕因为个人原因,对此人极为反感,他也得承认,眼前这人能在中后期成为曹操最信重的心腹,最后位列三公,绝非巧合。 听了董昭的话,曹嵩没有动怒,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曹操。 曹操假意呵斥了董昭几句,让他不要在天子面前造次。下方的董昭“诚惶诚恐”地应下,不再多言。 经过这么一打岔,某些因为曹嵩出现而心思浮动的大臣顿时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着饮酒。 原本已经偏移的杆秤,再次回到曹操这一头。 似是察觉到这一点,刘协唇角的笑意微敛。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转开话题,不再揪着这对父子。 顾至看完整场的纷争,将心中的某条计划做了删改。 得亏曹仁与夏侯兄弟留在前线,没有回许都,要不然……他们很可能也会成为刘协用来分化、挑拨曹氏内部的目标。 大殿之内,不知几人食不下咽。两刻钟后,这场暗流涌动的宴会总算落下帷幕。 离宫前,曹操让身边的侍卫护送曹嵩。 曹嵩像是有话要与曹操说。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是闭着眼,缄默地接受了曹操的安排,拄着鸠杖离开。 曹嵩走后,曹操兀自带着剩余的护卫离去,竟是没有多看曹昂一眼。 顾至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吐出心中的疑惑,询问枕边之人: “今晚费亭侯突然出现……莫非是大公子的手笔?” 荀彧揽着身边之人,半醉的眼缓缓睁开。 “是与不是,在司空心中,隔阂已生。” 这事是不是曹昂做的并不重要,曹操不会去问,哪怕是曹昂否认了,他也不会相信。 与自己的老父、长子同时闹掰,从某种程度上说,曹操也算是提前“贷款”体验了一把天家的无情。 “先前的计议可略作调整,有费亭侯在,短时间内,司空应当不会向荆州发兵。” “我也是这般想。” 感受着逐渐席卷的睡意,顾至往旁侧挨了挨,消除了最后的缝隙,贴在温暖的臂膀上。 为了不偏转这个世界的大趋势,又一次干崩整个世界,顾至得确保最后的局势停留在“三分天下”上,不能让曹操一个不小心,把荆州、江东全部打下来。 “刘琮年幼,荆州豪族为了谋算利益,定会假借刘琮之名,向司空递投名状。” 困意袭来,耳旁的声音逐渐模糊。 顾至仍然强撑着,在四周环绕的热度中保持一丝清醒: “刘琦与刘备守在江夏,那刘备,并非寻常人……” 一声哈欠截断了话语, “只要主公被绊在豫州,荆州必然生变。” 这个世界的孙策并未早亡,刘备这一方的卧龙先生已经上线。只要给他们筹备的时间,在北方不具备绝对压制力的前提下,最终的大趋势走向,将会走向既定的命运。 三分天下,三足鼎立。 曹操仍会“意图称公”,无法平定的南方沃土,亦会让他有所顾忌。 冥蒙的视野内,近在咫尺的荀彧抬手,揩去他眼角因为困意而冒出的水汽。 “明日再说,先睡吧。” 顾至就此沉沉睡去,一觉睡到第二天。 正如顾至与荀彧所想的那样。因为难以和外人说道的顾虑,在向荆州寄出劝降的书信,且接到“刘琮”这一方的回复后,曹操没有亲自前往荆州,也没有让自己的长子曹昂前去。 而是派遣义子曹真,族子曹休,族兄弟曹洪,带着路招、冯楷等将领,率领大军前往荆州。 行军前,曹操也曾动过让顾至领兵,全力夺取荆州的心思。 但在曹操开口之前,顾至已捂着胸口倒下,被正巧在旁边的徐质扶住。 “承蒙主公厚爱,臣……” “行了,剩下的你不必多说。”曹操摁着突突直跳的青筋,毫不犹豫地打断。 原本身体梆硬,当场表演了一个尸僵状态的顾至立即站得笔直,恢复如常。 他倒不是不忘初心,牢记“原则”。 如果是其他战役,他未必会拒绝。唯独这一次,他实在是不想蹚荆州的浑水。 曹操瞧着他生龙活虎的模样,忍着这几日被刘协等人激出的烦躁,极力维持着仅有的耐心: “倘使让文若一同前去……” 不等顾至回答,曹操已主动蹙眉, “罢了。” 顾至不知道曹操为什么改变主意。 望着曹操颅顶花白了一片的头发,他悠悠忽忽地失了神。 曹操示意徐质先行退下,只让顾至留在原地。 “孤曾以为,明远与孤,最为相似。” 还在因为时过境迁而走神的顾至,当即被曹操的这句话吓得恢复清醒。 “司空莫非是在与我玩笑?” 曹操没有回答,只在书案前坐下,展开竹简: “确是一时戏言,明远不必当真。” 顾至还在琢磨曹操那句话的含义,便见曹操开始专心地处理公务,将他忘在一旁。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顾至仍然没想明白曹操口中的“相似”到底指的是什么。 横看竖看,他和曹操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总不是在说身高吧,他好歹比曹操要高半个头,180左右的身高怎么也称不上矮。 想了许久,顾至也没想出答案。 他翻阅着手上的卷宗,回忆着祢衡往日没事找事的性子,决定拿着公事去曹操面前问问,顺便旁敲侧击。 刚回到司空府,靠近大堂,还未让门人通报,顾至就凭借着远超于常人的耳力,捕捉到屋内的纷争。 “我不曾指望你创下无人可比的惊天伟业,只盼着你不要惹祸,将家族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苍老的,略有几分熟悉的男声让顾至停下脚步,自然地转身,往另一侧走。 他转向廊道的另一侧,耳中仍捕捉着屋内的动静。 通过辨认,他确定刚才那个苍老的男声出自曹嵩,曹操的生父。 如此微妙的场合,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多做打扰。 “莫非在阿父心中,我便一直是闯祸的性子?” 入耳的话语,让顾至想起曹操的过往。 年轻时的曹操,出自宦官之家,却不愿与宦官同流。 他与士人结交,多次为了世情与法度,得罪掌权的宦官。如果不是他的祖父曹腾靠着一辈子的经营留下了大量人脉,如果不是他的父亲曹嵩一直在为他扫尾,到处横冲直撞的曹操,兴许还未等他找到一展宏图的办法,就已死于十常侍与权贵之手。 在原著中,正是因为曹操早年的行止,让曹嵩对他颇有怨言。 “你出自权宦之家,这本就是你的出身。一只通体漆黑的野凫,为何非要挤入白鹄之中?” 这是曹嵩曾经询问曹操的话,曹操并未回答。 如今,曹嵩带着昔日绵延的惊怒与困惑,对着曹操再次发问。 “昔日你未曾登高,尚且无法把天捅破。如今,你莫非要效仿王莽,置我曹氏于万劫不复当中?”
第149章 碎玉 顾至听得认真, 不知不觉已转过廊道的拐角。 他正要放慢脚步,佯装欣赏廊下的兰草,冷不丁地在花丛间看到一头硕大的身影。 “……” 张燕蹲在一棵桃树的后头, 鹖冠上飘着两瓣桃花,蹲在树后,不知在做什么鬼祟的事。 两个偷听的人当场撞破彼此的偷听之举,各自陷入沉默。 屋内,你来我往的谈话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 顾至无声地吁了口气。 也不怪他和张燕听墙角。 汉朝的房屋, 隔音效果不佳。如果现在路过这儿的是别人,倒未必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只是他与张燕的耳力远超于常人,屋内那些本就没有克制音量的争执, 就这么主动钻入他们的耳中。 两人一起听着墙内的纷争, 相顾无言。 张燕扯了扯唇, 无声地张口: “顾将军好兴致。” 顾至亦是无声回应: “张将军不遑多让。” 彼此四目而对, 各自留了一部分注意在一墙之隔的堂屋之内。 比起抑扬顿挫,不断质问的曹嵩,屋内的曹操格外平静。他既没有怒声反驳曹嵩, 也没有想方设法地为自己解释。 不知是放弃了辩解,还是因为觉得解释这一行为毫无意义。 或许早在曹操年轻的时候, 这对父子就因为立场的不同, 产生了不可化解的隔阂与偏见。 他无法获得儿子曹昂的理解, 也同样不被父亲曹嵩理解。 炽烈的阳光照入眼中,不知为何,在顾至的心中激起一丝烦躁。 顾至不合时宜地想起曹操几个时辰前说过的话。 [孤曾以为, 明远与孤,最为相似。] 曹操口中的相似,难道是指…… 无法被人理解的孑然, 对世情百态不满,却始终找不到出路的求索? 想起过去的种种,顾至仅失神了片刻,就打消了心中的动摇。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和曹操都不可能是同一类人。 何况,“不被所有人理解”“孤身一人”的人,绝对不包括他。 文若,奉孝,阿兄……还有彼此之间以诚相待的其他人。 即使拥有不同的脾性,各自有着不同的经历,无法完全共鸣,他们仍然对身边的人披心相付。 至于世情百态…… 正如文若说的那样。世人贪婪竞进,无论是哪个时代,都有放任自己的私欲,肆意践踏功令,将公正怜恤踩在脚底的人。 再完善的法度,再公正的督察,也无法将这一类人完全杜绝。 作为不愿随波逐流的“异类”,他们能做到的,就是恪守本心。或持着一盏灯烛,为后人照亮丁点前路,或栽植树种,为后世庇荫。 不让那些以身殉道,将自己的热血用作灯油与养料的亡者白白抛却热血。 而他,顾至,从来都不是一个至公无私的人。 他曾坚守本心,接过前人留下的烛火,也曾因为对世态的厌烦,任由世界堕入全然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宏伟的抱负,没有坚定不移的意志。 他只是希望自己在意的人能好好地活着,如果留有余力,那就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 那些闪闪发亮的灵魂,值得拥抱更好的世界。 游离的思绪被一道黑影中断。顾至抬眼,看着遮挡在眼前的那道魁伟的身影。 张燕抱着肘,站在他的面前,垂目提醒: “再不走,就要与屋内离开的人打照面了。” 屋内的争执声渐低,似乎有谁撞翻了屏风,正拄着杖往门外走。 顾至当即转身,当自己只是路过,快步离开廊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3 首页 上一页 144 145 146 147 148 1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