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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方向的火把静静燃烧,明光交映。 这些西凉兵并没有像前一个队伍那样,看到曹仁他们就跑,反而狞笑着举刀。 “是曹军!杀了他们,将功赎罪!” “杀了他们,给田将军报仇!” “杀!” 此起彼伏的应和颇具声势。 粗粗一看,对面起码有三百多号人,是曹仁这方的三倍有余。 这群人各个带着嗜血的笑,仗着人数众多,没有丝毫惧意。 在他们看来,如果不是曹军利用诡计阻拦他们的去路,曹氏一族早就被他们杀光了。 哪怕他们耍诈杀了田将军与先锋队,却也不敢与他们交手,连巷子里被困的先锋队都没杀完,扭头就跑。 曹军何足为惧?敢回来就是找死。 骑军又如何?如此逼仄之地,他们怕是连上马都来不及,更不可能策马疾奔。 曹仁面色沉冷,同样杀意暴涨: “速战速决,提防援兵。” 这一块地界本就挨着许多屋舍,不利于骑兵驰骋。再加上他们刚才追赶敌人的时候,进了更狭窄的区域,现在与敌人几乎挨着面,两边抵着墙,就算能上马,也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 更别提这些西凉兵人数众多,刚才一齐呐喊,声势浩大,很有可能把城内分散的其他西凉兵引来。 到那时,他们将会成为困兽。 “暂时弃马,从中路突围,寻找一处空旷的落脚点!” “是!” 两支队伍战于一处,各有损伤。 狭路逼仄,士兵撞塌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墙,挤到了民居的院落。 厮杀推攘中,院子的角落,一个底部破了个大洞的水缸被撞倒,一声短暂而稚嫩的尖叫从缸内传来,湮没在嘈杂的打杀声中。 曹仁杀敌的动作一顿,看向角落。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出水缸,狼狈地倒在地上。 这里怎么会有孩子? 墨黑色的瞳孔骤然一缩,曹仁来不及细想,逼退临近的敌军,几个大步迈到水缸前。 不远处,杀红了眼的西凉兵瞥到腿边的小孩,毫不犹豫地举起刀。 像杀鸡杀狗一样,顺手杀死城中的平民——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也像是本能。 连孩童都不放过的残忍让曹仁大怒,他一刀拦下对方,却见另一个临近的西凉兵也向孩童举起了大刀。 来不及了。 曹仁一刀逼退身后的两个敌兵,未持刀的左手拉过孩童,侧过身,用自己的半个身躯挡着。 眼见西凉兵的大刀就要砍伤他的左臂,倏然,一支锋利的羽箭破空而来,刺入那个西凉兵的胸膛。 那一箭冲力巨大,不仅破开西凉兵的木甲,贯穿前后,还逼得他疾退了数步。 曹仁顺势除去两个敌兵,看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的房顶上,颈间的黄色丝绦在火光的照映下若隐若现。 少年放下手中的长弓,垂眸俯视下方,正对上他的视线。 “将军,小心些。” 这人是…… 未及细想,敌军的下一轮攻击已近在眼前。 来不及言谢,曹仁匆匆颔首。 他再次举刀,一手护着幼童,另一手奋勇杀敌。 一箭解了曹仁之危,顾至站在屋顶边缘,俯瞰着周遭的屋舍。 曹操他们不在附近。 怪了。 曹操没去找夏侯惇,也没在曹宅周边,究竟去哪了? 这个念头刚成型不久,他就听到靠近西北侧的方向传来訇然巨响,像是有什么笨重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倒塌。 顾至立于屋顶,看到远处有飘扬的灰尘在火光掩映中时隐时现。 那个方向…… 顾至心中有数。 看来,他留给曹操的那些锦囊,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 他漫不经意地想。 不多久,一支数百人的军队从西北侧的巷口冒出,为首的正是曹操与夏侯惇。 曹操远远就看到屋顶上戳出来的一条尖尖,定睛一看,竟然是顾至。 曹操“……”了片刻,终究还是上前询问。 “先生怎么在这?” 顾至没有回答,示意他进巷子一观: “将军与其在这寒暄,不如进去帮一帮那个年轻的小将军?” 隔着一道长而厚的围墙,曹操听到了嚣杂的厮杀声。 他神色微凛,带着亲信从拐角进入巷口。 “子孝!” 惊喜的呼唤被掩在刀兵交鸣之下。 夏侯渊望了眼顾至,匆匆点头,同样带着士兵进入窄巷。 挤挤攘攘的士兵流入屋顶背后的巷子,前方的空地顿时开阔了许多。 郭嘉站在屋檐之下,倚着灰扑扑的墙,揣着手,咬着白茅,百无聊赖地瞅着这副“鳡鱼过江”的盛景。 倏然,他在人群的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直起后背。 “文若。” 荀彧打马绕过几栋旧宅,刚看到屋顶上的顾至,还未来得及打一声招呼,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意外地看向一侧——郭嘉正站在墙角的阴影处,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在危机四伏的环境见到许久未见的旧友,还未生出欣喜之感,就已被担忧与顾虑牵制。 因为这边的动静,顾至循声望来。 荀彧朝他轻轻颔首,翻身下马,走到郭嘉所在的那一处墙角。 “奉孝为何在此?” “路过此地,见到了这一场大火,便进来看看。” 郭嘉抓着白茅,往上方指了指,眉眼间俱是扬扬的笑意, “这位小将军果然识得文若,我跟着他,便找到了你。” “……” 荀彧失笑无言。 以他对顾、郭二人的了解,能走到一条道上,免不了大量的“交锋”。 他有一些话想说,但此时此地并非叙旧的时候。 “顾处士,现下可还是要从东城门走?” 荀彧说得委婉,顾至却已经听明白——夏侯惇将他说的那些话转达给了曹操与荀彧,并且为他加了署名。 荀彧没有询问“为什么走东门”,而是用商量的语气,问他“现在是不是还要继续从东门走”。 这似乎是一种下意识的谦逊与尊重,而非单纯的客套。 因为短暂的走神,顾至还未来得及回答,底下的郭嘉就已嘴皮子利索地接了话: “自然走东门。东门不但有顾将军麾下的士兵,还有曹仁、夏侯渊两位将军带领的几千个江、淮健儿。” 听到“顾将军麾下的士兵”这几个字,荀彧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 幸而主公不在此处,若不然,听到这八个字,他的神情定然难以言喻。 抹去这个有些许不妥当的想法,荀彧恍然明悟: “原是如此。” 难怪,在明知东门城外也有一支军队的情况下,顾至还建议他们走东门,应当是看出了那支军队的来历。 城外那一支神秘的西凉兵来势汹汹,曹操不愿在城中久战,只拼杀了片刻,就将这个重要消息告诉曹仁。 “几千人?”曹仁这才知道城外还有这么一个即将逼近的隐患,剑眉深深地皱起, “不与这些兵痞子纠缠了,先出城,往东走,和我带来的军队汇合。” 他率着轻骑入城就是为了曹操,如今得知曹操与其他家人安然无恙,自然也不会恋战。 时间紧迫,众人解决了一批敌军,且战且退。 巷中的几百个西凉兵如同嗅到血味的鬣狗,紧咬着不放。 郭嘉瞥了眼周围收到命令,准备退走的各家部曲,转向右侧的屋檐: “顾将军,要不要我接你下来——” 却见屋檐上空无一人,顾至早已无影无踪。 大队伍的最前方,通往东城的石道上,顾至勒着马缰,回头: “郭处士,你在叫我?” 郭嘉:“……” 他将手挂在荀彧的肩上,神色奇异得难以形容,似是无言,似是亢奋: “这位小顾将军——他一直遛得这么快吗?” 荀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轻轻拨开郭嘉的手,给郭嘉塞了一把短刀,作防身用:“走吧。” 郭嘉不再耍笑,连散漫的神色都收敛了许多。 他牵着马,随着大部队撤退,挨着荀彧,被夜风吹得发紫的唇低声翕动。 “内城西北方向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在护从与门客的拱卫下,荀彧目不斜视地前行,回复的话语既轻且缓,只在郭嘉耳边绕了一圈,便湮灭无踪。 “无他,不过是推倒了一些朽败的房屋,截断了西城门通向府衙的主道。” 如果西侧那几千个西凉兵的目标真的是他们,一定会从西边那扇残破的城门入城。 这些倒塌的断壁,多少能阻上一阻。 用断壁截断主道?那得摧毁多少房屋,耗费多少人力与工时? 郭嘉不可思议地拔高了些许音量: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怎能做到这种程度?” “寻常的房屋,自然不能。” 荀彧望着远处那道披着蓑衣的背影,视线中带着难以言明的探寻, “但,若是被蚌蠹蛀空的房屋,却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 蚌蠹,专食材木,被称为“屋中之蠧”。 民间称之为“白蚁”。 那一片建筑的承重柱都是由松木所制,被蚌蠹筑了巢,早已朽烂不堪。 一如摇摇欲坠的大汉。 只需要几双血迹斑驳的手,便能推倒。 “原来是蚌蠹。” 郭嘉松开眉峰,不久又狐疑地皱起, “蚌蠹极善隐伏……你们何时发现了蚌蠹,又怎么知道承重已被蛀空?” 何时发现,如何发现。 他也想知道。 荀彧望着顾至的背影,久久未言。 蚌蠹筑巢的地点,毁城之计,都是顾至写在锦囊内的内容。 ——那个他在离开温县之前,交给曹昂的锦囊。 不远处,一马当先、领队逃亡的顾至抬手碰了碰鼻尖。 不知为何,鼻子有点痒,像是有人在暗中念叨。 离开温县前,他随手交给曹昂一封锦囊,没想到曹操他们还真的用上了。 顾至不知道曹操他们又一次回城是为了什么,也没有探究的打算。 至于锦囊中提到的白蚁……当然不可能是他闲着没事乱晃发现的,而是小说里的描述。 在原著剧情中,曹操在温县西北的市肆与敌军交战,不幸在交战中遇上了地震。 即使这场地震十分轻微,曹军却还是损失惨重。 因为那一处建筑的承重刚好被白蚁蛀空了,仅仅是轻微的地震便引起了大片的倒塌,险些将曹操仅存的几十个亲信全部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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