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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想找那个裨将军赔个罪,但是黑灯瞎火的,认不出人,太过麻烦,索性直接交给上级负责人。 这么一打岔,郭嘉也收了玩笑打闹的心思,神色间多了一分俨然与郑重: “既然手头有伤药,还是及时用上为妙。哪怕是再小的箭疮,一旦被外邪侵入,化为疮疡,便能轻易地夺人性命。” 这个道理,顾至不是不明白。 在缺少抗生素的古代,如果外伤没有经过妥善的处理,受到致病菌的严重感染,那就等同于被判了死刑。 在原著小说中,江东小霸王孙策,就是死于面部箭疮所引发的细菌感染。 只是…… “并非是我与自己过不去,实在是……我也不知自己何处受了伤。” 他刚才说“没有”,当然不是在瞒着郭嘉。 而是他真的这么想。 脖子上的老伤口已经结了痂,用了老徐给的药,连红肿增生都已经完全消退,不需要继续用药。 何况,颈部的那道刀伤被衣领和黄色丝绦严严实实地遮挡着,荀彧应当无法瞧见才是。 与西凉军对战的时候,他从头到尾游刃有余,几次全身而退,连毫毛都不曾伤到一根。 即使他一再否决,郭嘉也始终坚持着最初的论断: “文若心细如发,不可能弄错,你再想想?” 顾至沉思了许久,忽然摊开手,看向自己的手心。 被马缰磨出的水泡,因为激烈的对战,不仅全部破裂,破溃受损之处,还被缰绳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 对了,在城外被西凉哨兵拦截的时候,为了躲避刀锋,他用了十足的力牵引缰绳,应当就是那时候伤到的。 郭嘉光是看着密集的水泡就觉得疼:“伤成这样,你竟一点也没感觉?” 顾至望着掌心那道狰狞的血痕,无言以对。 他从小五感敏锐,唯独对痛觉感应迟钝,这一点,即使是穿越再多次也没有丝毫改变。 顾至拒绝了郭嘉帮忙敷药的邀请,单手托着陶瓶,打开顶盖,在左手掌心洒了一些药粉。 想起炳烛说过这药不止对外创有效,对水泡也有一定的效果,他又在右手洒了一些。 刚阖上药瓶盖子,将小巧的药瓶放入袖囊,顾至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震怒且高亢的惊呼。 “喂——那边枕着头,嘴角翘得老高的小子,你是不是那个偷我马的那个?” 闻言,顾至往身侧瞥了一眼。 将两手垫在脑后,百无聊赖哼着小曲的郭嘉,嘴角的笑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第23章 耐罪 顾至找了一块等人高的山岩靠着, 在一边看好戏。 假如此刻有一碟瓜子、腰果,那就能看得更开心了。 郭嘉却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逃避现实,更没有悄悄跑路或者装傻充愣。 在短暂的僵硬后, 郭嘉转过身,满面惊喜,如同看见阔别重逢的亲人一般,对着不远处的裨将笑道: “原来是你,找了你许久, 可算是找着了。” 正要发作的裨将:? 他的怒火蓄力到一半,还在持续飙升,就被这过分绚烂的笑闪花了眼, 硬生生地卡住。 难道认错了人?这人并不是偷马的小兵, 而是自己以前认识的? 种种怀疑在内心叩问, 让裨将的愠怒少了最根本的底气。 郭嘉三两步走到裨将跟前, 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 如此自来熟的模样,将裨将强行硬控了数秒,他竟是没有避开。 脑中搜罗的人脉已经从二舅爷家的三表哥的儿子, 列举到自己失散多年、同父异母的好兄弟。 裨将还在头脑风暴,突然眼前多了一只灰扑扑的钱袋。 “我已将战马归还给了子孝将军。因事急从权, 贸然借用了将军的马, 是我的过错。这是补上的赁马费用与赔礼, 还请将军收下。” 裨将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终于将混乱的思绪理了个明白。 这个跟他摆出哥俩好模样,活像是跟他同穿一个裤裆的家伙——就是那个半路卷走他战马的小贼。 他竟然没有半点胆虚的模样!? “不问自取, 是为盗也。” 裨将心中余怒未消,见郭嘉年龄不大,认错态度尚可, 便想着好好跟他科普一下汉律军法,以免对方日后又因为“事急从权”,走上歪路。 “按照军律,盗窃者即便是赔偿了钱财,也要笞二十……” 训责的话语在看清钱袋内部的瞬间哑然失声。 钱袋里除了小半贯铜钱,还有半块金饼。 这半块金饼,约值四五千铜。 这些钱,别说是赁金,放在太平盛世,买下一匹良马都已足够。 裨将只觉得那半块金饼晃得人眼花。 自秦以来,金为上币,平头百姓见不着也摸不着。 哪怕金银玉器在乱世甚至没有一石粗粮值钱,这也是大手笔了。 正在裨将发怔失神之际,他的眼角余光轻晃摇曳,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呆板地抬头,视线的正中,一个面貌年轻的将军正抱着兜鍪,朝他们这边走来。 那将军身形伟岸、眉清目明,瞳孔是少有的乌黑色,身上携着寒冷的夜露与滚滚的血腥之气。 裨将连忙抱拳低头。 “将军。” 顾至闻声抬眸,看到了逐渐走近的曹仁。 曹仁是曹操的从弟,年龄却与曹昂相仿,只比曹昂大了五岁,将将踏入二十三岁的虚龄。 听闻曹仁年少之时便已精通骑射,却因为“不修行检”,被同乡之人诟病。成年之后,汉王朝动乱不堪,兵连祸结,他从此严法奉令、独当一面,随着曹操南征北战。 顾至对曹仁的认识仅限于此,在姓曹的大家庭中,能给他留下记忆的也就这么几个。 “将军所为何事?”顾至率先开口。 他所在的位置背靠山石,与裨将、郭嘉以及其他人都隔了一长段距离。从曹仁的目光与行进路线来看,这人就是来找他的,旁边可没有别人。 “城中一箭之恩,仁还未向先生谢过。”曹仁肃着脸,拳掌相抵,郑重答谢。 有一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顾至想起城中的一幕。 那时,曹仁为了援护无辜幼童,险些被西凉兵砍伤,是顾至及时射了一箭,解了他的危局。 只是…… “将军无需言谢。” 在无关紧要的事上,顾至从来喜欢实话实说, “那一箭,并非为了将军。” 他当时并不知道底下的小将是何人,只是瞧见西凉兵对年幼的孩童下手,就出手拦了一拦。 救下曹仁,真的只是顺便。 何况,以曹仁的身手,那一刀切中手臂也只是皮外伤,谈不上大忙。 曹仁也猜到顾至出手的缘由,但他郑重的神态没有丝毫的改变: “不管先生因何出手,都为在下解了围,在下无才无德,却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当时情况危急,曹仁来不及言谢就加入了战局,但他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底。 顾至从马背上“滑落”的时候,他正带着一队精兵在林外游弋,清扫行军留下的痕迹。 回来后,他又忙着安排士兵,处理诸多事项。直到忙完了所有重要的事,他才得空来找顾至,郑重言谢。 “时势殊异,无法筹备重礼,若先生不嫌弃,还请收下此物。” 曹仁解下腰间一柄环首短匕,递向前。 顾至不想继续纠缠这个事,接过短匕,转而问道。 “将军救下的那个孩子,可还安好?” “那孩子姓马,叫马季,应是按齿序取的小名。” 曹仁道出幼童的来历, “他原是三辅人,跟随家人迁来温县。前两日,温县人丁流亡,他家人在那时不见了踪迹。不知是出了意外,还是独自上路,把他一个人丢下,自生自灭。” 身逢乱世,朝不保夕。帝王被鸩酒毒死,顶尖世家被灭族,高官被烹杀……权势者尚且存亡未卜,更遑论位于底端的平民? 他们失去栖身之所,既无力抵抗兵燹,也无法抵御天灾,只能百般艰难地求生,饥肠辘辘,甚至不得不“易子相食”。 如同《七哀诗》所写的那般,在这扭曲的人世,弃子竟成了一种相对而言的仁慈。简直荒诞。 曹仁心中沉重,不愿继续深思。 他说了一些客套话,正要转身离开。倏然,曹仁发现从淮水带来的裨将正站在他的身侧,呆愣愣地看着自己。 视线下移,他瞧见裨将的左手折成了锄头的形状,正僵硬而滑稽地攒着一只灰扑扑的钱袋。 他不知道裨将为何会站在这儿,更不知道对方为何要摆着这么一副奇怪的姿势与表情。 “蔡将军,发生了何事?” 裨将猛然回神,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与他“哥俩好”的郭嘉突然松开他的肩,大步跨到曹仁面前。 “……是你。”曹仁对眼前这个年轻的“士兵”略有印象。在他巡逻回归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士兵”忽然牵了一匹马过来,说是他营内的马,让他代为转交。 曹仁通过马的样貌特征与褡裢上挂着的弓矢,认出这是帐下裨将——蔡阳的军备。因为手头事多,曹仁没有多问,只匆匆谢过,便把马儿交给了部下。 蔡阳跟着夏侯渊在另一处巡逻,比他回来得还晚。 曹仁猜测,应当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蔡阳。蔡阳现在站在这儿……应该是和他一样,过来感谢的? 马是重要军备,格外珍贵。如今失而复得,蔡阳特意寻来,向这个“捡”到马的“士兵”道谢,倒也合乎情理。 曹仁通情达理地想着,目中带着淡淡的恍然与理解。 得亏裨将蔡阳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不然多半会一口老血喷出,溅三尺高。 曹仁和缓地问:“你与蔡裨将相识?” 郭嘉有问必答:“目前算是认识了。” 目前? 曹仁正觉疑惑,就见郭嘉嬉笑间多了一分认真: “敢问将军,若在贵军军中行窃,盗取马匹,按照军律,该如何处罚?” 这个问题听着有几分怪异,曹仁不由多打量了对方一眼: “若在前汉,盗马者当处以极刑。若未遂、未造成严重后果,当髡发刺面,流徙苦役。” “若有难言之隐,且事后主动归还财物,解囊赔偿呢?” 曹仁陡然意识到什么,沉静的视线微晃,偏向顾至的所在。 这个年轻人似乎与顾至关系匪浅…… “若能改邪归正,将功抵罪,以钱赎刑,则笞二十,以儆效尤。” 曹仁咽下诸多军律,只说了这么一句。 连“处以极刑”都能笑呵呵地听着的郭嘉,在听到“笞二十”几个字时,神色缓慢而深刻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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