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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至拨开木函的顶盖,从里面取出一片缣帛。 一目十行地扫完内容,顾至平静地折起帛书,重新放回函中。 “如何?” “字迹很像,文采不错。” 顾至像是在点评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在最后加了一句, “语气假了一些。” 神色严峻的曹操扯了扯嘴角,好似被顾至的这句话逗笑。 “的确如此。” 这封信并没有用浅显白目的方式,“催促”顾至里应外合、坑害曹操,但其字里行间的意味,与顾至的猜测大差不离。 信的开头使用侈丽的辞藻,展现了对顾至的殷殷关切,中间叮嘱顾至要与曹操好好相处,向曹操这位人杰学习为人处世的经验,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信的最后,写信人用一段情真意切的文字收尾,追忆往昔,恳请顾至不要忘记当初两人的约定。“山高水远,总有再见之日。” 以上,就是这封信的所有内容。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问题,细读之下却让人觉得很怪。 “和曹操好好相处,学习他的为人处世”这一段先不说,姑且当它是客套话。 什么叫“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以曹操的多疑,八成会对这个“机会”进行二次解读。 收尾那一段就更怪了,“两人的约定”是什么约定?“再见之日”又是什么意思? 好端端的两个兄弟,人又没死,有时间让人送信,没时间过来碰个面? 这段抒情看似诚挚哀婉,却经不起推敲,别扭得很。 如果让顾至用一句现代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暗搓搓地带节奏”,“刻意搞老曹的心态”,心思之阴暗险恶,一眼就能看到底。 顾至心中透亮。曹操既然能把这封信拿个他看,说明曹操并没有被这封信挑拨,这封信的险恶用意,曹操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明知故问。 “将军怎么看?” “此计看似粗拙,却直击要害。” 曹操收回木函,摩挲着顶盖的花纹, “至少,施计之人,应当对我的脾性颇为了解。” 要不是顾至几次替他解围,帮他收拢城外得用的新兵,又救了曹仁。 哪怕知道这个来路不明的信匣十分可疑,曹操也会忍不住被信中的内容影响。 “只是有一点,我实在捉摸不透,”曹操盯着顾至, “这信中之人,究竟是想陷你于不利,还是陷我于不义?” 幕后之人似乎是想害顾至,又似乎想害他。可不管是哪个答案,都让他相当费解。 ——何必如此麻烦? 若是想陷害他,即便计成,也不会让他陷入必死之地。 而若是针对顾至…… “今日之前,操不曾询问先生的来历。先生愿意冰释前嫌,已是操之幸事。” 帐中没有酒卮。曹操取了两袋水囊,将其中一袋递给顾至,自己揭开另一袋的封口,以水代酒,遥遥一敬。 “而今,对着这几次三番的算计,操深感忧虑,不得不冒昧地问一句先生——可否推诚相见,与我交洽无嫌?” 顾至正好渴了,打开水囊畅饮。 曹操等着顾至浅饮一口,就与他交心,却没想到顾至“吨吨吨”地饮了大半袋,一直没停。 “……” 在曹操默然的盯视中,顾至终于饮了个半饱,放下水囊。 “将军认为徐州牧陶谦是个怎样的人?” 曹操张口即答:“亲佞远贤,贪利赖宠,鼻子朝天的硬气。” 只看这毫不犹豫的笃定,就知道曹操全然看不上陶谦,对陶谦多有不满。 这还是在陶谦尚未害死曹操父亲的情况下。 “张闻,陶囷,他们都是陶谦的部下。我与将军的纠葛,只有少部分人知晓。”顾至据实道, “信匣之事,哪怕并非陶谦亲自所为,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与陶谦有着小嫌隙,将军与陶谦有着大嫌隙。光从这一点来看,我与将军确实是同道之人。” 先不提陶谦逼迫、蒙骗原主这件事,单说原主的死,就与陶谦有着莫大的关联。加上今天这场莫名其妙的算计,让他白高兴了一场,他与陶谦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曹操正欲开口,听到帐外传来动静,下意识地停住。 侧耳聆听,是长子曹昂在与士兵说话。 曹昂领了曹操的命令,忙碌了一晚,带着部将清点、安排士兵,直到现在才抽出闲暇,来找曹操汇报诸事。 不多久,曹昂踏入营帐。 发现顾至也在帐中,他不由一怔。 “看来我来得不巧。” 他似懊恼,似感慨,将目光转向顾至身侧的糗饵。 那一刻,曹昂的神色发生了质的改变。 顾至:…… 大公子,别随便脑补。 曹昂在曹操和顾至的南侧坐下。 待到坐好,他从革囊中取出一块干粮,往顾至面前一递。 “……” 顾至觉得自己理应抹掉一些奇怪的刻板印象,可转念一想,这种事毫无必要。 考虑到今晚这具身体的能量消耗,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故,他顿了一顿,还是接过曹昂手中的那块干粮。 拿到手的才是最实在的,旁的都是过眼云烟。 曹昂将清点核计的结果报告给曹操。即使已经在极力掩藏,可在座的两人还是能够看出曹昂心情不佳,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双瞳此刻黯淡了不少。 曹操往日里总要求长子独当一面,很少管过他的心事。 只是今日到底与往日有所不同,曹操几经思索,破天荒地表达了关怀: “怎么了,子脩?有心事?” 曹昂先是摇头,复又点头。 “留在温县的部曲背叛了半数。倒戈之人如此之多,我有些担心大父那边……” 曹昂口中的大父是他的祖父,曹操的父亲,大长秋曹腾的养子——曹嵩。 董卓为祸朝纲,曹嵩避乱而逃。 当曹操在关东起兵时,曹嵩已经带着幼子与部曲跑到千里之外的徐州,入琅琊国避难。 作为家主,曹嵩走之前带走了曹家绝大部分家财与人手。 他身边的人与曹操身边的人一样,都是跟随他们曹家许多年的老部曲。 曹家因为大长秋曹腾的缘故,颇有家底,待底下的人不薄。 曹操自认从未亏待部曲,从来不曾与部曲离心,却没想到,这些人中有一大部分心怀鬼胎,竟禁不住其他人的三言两语,集体背叛。 连曹操这边都背叛了这么多人,曹嵩那边的部曲又如何可信? 顾至在一旁听着,没有接茬。 曹昂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所谓的部曲,说白了就是依附豪强的私人军队,虽说在世人眼中,部曲属于主家,一荣俱荣。但在乱世,生存压力增加,整个世道的平均道德水平就会直线下降。 利益熏心之下,吃着主家的饭,转头背叛,捅主家一刀,类似的事时有发生。 小说中就是这样。当曹操这边的事业进入正轨,曹嵩准备带着大量财产过来与曹操汇合的时候,他手下的几个部曲眼红曹氏马队中携带的巨额财富,和陶谦勾结,来了个杀人越货。 这也成了曹操与陶谦不死不休的导火索。 曹操显然也有这个忧虑。但他作为主帅,作为一家之主,自然不能自乱阵脚。 他只是镇定地对曹昂说:“此事我心中有数。方才我已写了一封书信,等天亮后便派人送去琅琊。” 琅琊国在徐州,挨着黄海,与河内郡相距甚远。 就算快马加鞭送去,至少也要个把月。曹昂固然心急,却也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能耐心等待。 心中解决了一桩事,曹昂的面色稍稍转好。 然而知子莫若父,曹操看出曹昂仍有心结未解。 因为今夜的结果不算太糟,顾至又替他除掉了投毒事件的主谋,曹操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便也有了继续开导曹昂的心思。 他问曹昂:“还有什么烦心事,不如一吐为快。” 曹昂沉默不语。 曹操鼓励道:“今日只有我们三人,子脩直说便是,顾郎并不是外人。” ……怎么就不是外人了? 顾至不由在心中腹议。 难怪郭嘉与曹操的性格差了那么多,却能够在史书和小说中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敢情这二位都是一类人——一样的不见外。 曹操这句“不是外人”盖下来,曹昂倒不好继续保持沉默了。 此时再沉默,就是坐实了曹操的那句话——把顾至当成外人。 曹昂略有些无奈,眼中似乎写着:阿父你真的要我说吗? 覆水难收,曹操虽然隐约有了不妙之感,却没有出声阻止。 最终,他听到曹昂问出了那个令他沉默的问题: “阿父小时候佯装中风一事,可是真的?” 曹操:。 让你耿耿于怀的心事,竟然就是这个? 在“你夏侯叔只是顽笑”,“陈年往事不必再提”,“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这三者之间,曹操选择了折中。 “此事说来话长。元让与我那时候都年少气盛……” 潜台词:你夏侯叔叔那时候做的事也很抽象。 曹操毫不犹豫地拉夏侯惇下水,引祸的本事格外老练。 顾至不由想起原著小说与《世说o语》中——曹操与袁绍一起偷新娘,最后独独坑了袁绍的往事,很想对曹大公子来一句:令尊小时候就是个山体滑坡,还有很多惊喜等着你发掘。 不管曹昂心里是什么想法,当着顾至的面,总要给老父亲留点头脸。 他笑着将这件事揭过,转而谈起了别的话题。 “我方才回来,发现营里热闹得很。派人打听,竟是十九叔麾下出了个盗马贼,正在接受审讯。” 曹操:…… 曹昂口中的十九叔正是曹仁,而那个盗马贼……不出意外,应该指的是郭嘉。 顾至猜想曹操此刻的心声一定格外精彩。他愉悦地拿起饼,一边观赏曹操的表情,一边咔咔地啃。 曹操料想自己近日走了水逆,诸事不顺……但这也太不顺了一些。 跟随多年的老部曲接二连三地背叛;说是要帮自己的陈宫聊了几句天就走,没了音讯;招募新兵,先是背叛了一批,重招的一批又跑了大半。 好不容易来了个“奇佐之士”,竟然跟顾至一个德行! 他只想捂胸口。 曹昂本意是岔开话题,为老父亲铺个台阶,却没想到,贴心小棉袄的举动给了老父亲沉重一击。 正当曹昂察觉不对,因两人的神态而疑惑不解,门外传来一声散漫的低笑: “‘盗马贼’来此请罪,还请曹将军召我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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