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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无人抬头,更没有第二个徐质察言观色,出声制止。 “追随?” 张燕重复着这两个字,压低的语调既轻且缓,让人后背寒凉, “你们对着曹操——也是这么蹬鼻子上脸的?” 原本以为自己死里逃生,还顺势找了个新主家的士兵们愣住,噤若寒蝉。 “肩不能挑,手不能抗,全无见识,既没有审度之能,也没有忠心,只会见风使舵,要你们何用?” 张燕的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所有新兵的头上,嗡嗡作响。 张燕身后的黑山士兵轻声嘀咕: “一个个跟饿了三天三夜的阉鸡似的,还要抢我们的饭碗?” 拱卫两侧的黑山兵大声道:“我们主帅麾下有二十多位悍将,驭十万之众,可不稀罕你们这一百多个背主的小兵。背主之人,还想攀附我们主帅?” 新兵们茫然地挤在原地,茫然地望着黑山部曲们。 “无需多言。”张燕挥手制止,带着部众离开此地。 他让李大目带领两千人去附近寻找,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再次入城,挨家挨户搜寻。 士兵们几乎把内城翻个底朝天,始终没有找着顾至,倒是发现了几个躲在地窖的平民与众多面目全非的尸身。 张燕又让骑兵在街道绕行,交替着喊“顾至,你兄长在此”,“颍川顾至,可敢出来一见”,仍然见不着半个人影。 至此,张燕的耐心已然告罄。他懒怠地坐在马背上,准备再等半刻钟,就带着部族回返。 这一等,没等来顾至,倒是等来戏志才苏醒的消息。 张燕来到马车边上,示意部将给刚苏醒的青年喂水。 “这两年,你的身子骨越发差了,颠簸一路,竟也能一路昏睡。” 张燕没有下马,只垂着眼,俯视着青年那张苍白的脸, “到底是什么病,让你虚弱至此?旁边那牛鼻子也是个硬骨头,怎么逼问都不说——难道这病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被指作硬骨头的医者葛玄低头为戏志才把脉,仿佛听不见张燕的嘲讽。 戏志才短促地咳了两声,掩着口,在漆黑的夜幕中努力聚焦:“这是何处?” “温县。” “温县?”戏志才撑着虚浮无力的上臂,竭力起身,被医者葛玄一把按住。 “你上回便是急怒攻心,晕厥了一日,忘了?五痨七伤者,需要安定心神,避免心绪起伏。” 不知是夜色太浓,夜风太大,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戏志才的眼前几乎捕捉不到光,耳边的声音格外模糊,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的水。 半晌,眼前的光线终于变得亮堂了一些,耳畔仿佛天外来音的对话也逐渐清晰。 戏志才看向张燕的所在,对上了一双风静浪平的眼眸。 “他在何处?” 张燕知道戏志才口中的“他”指的是谁,却故意不回答,含讥带讽地道: “你都快死了,还有闲暇管他人的去处?” 戏志才不言不语,只是疲惫地垂着眼,沉寂地盯着他。 “他很好。在曹操那,每日都能多吃两碗饭。” 张燕转述着从新兵那得来的消息,取出怀中的缣帛,轻飘飘地丢到马车上, “他可比你好过多了,每日好吃好喝,还能逞英雄,带着新收揽的士兵到处跑。” 讥刺的话语并不停歇,仍在持之以恒地奚落,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不要死在我的车上。他并未真的被曹操折磨,反而是你……更像是被磋磨的那个。” 张燕双手抱胸,这一晚上诸事不顺,徒劳奔波,早已激起他的火气, “若非早年承了你的情,又一早答应了你……我今日就算背信弃义,把你丢在这,也不想再去找劳什子顾至。他若足够在乎你,又岂会放任你的病体,在曹营陪曹操玩那画地为牢的把戏?” 戏志才并未被他的言语激怒,仅仅垂着眸,忍耐着喉口的痒意: “他只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 张燕下意识蹙眉,正要继续张口,葛玄冷峭的视线已直直刺了过来,带着忍无可忍的不耐: “飞燕将军,你得了口疾,若再不住口,就只有‘拔舌’能治了。” 张燕正欲反唇相讥,瞧见戏志才那白中泛青,仿佛随时能蹬腿的脸色,悻悻地闭了嘴。 他终于想起不久前,葛玄所叮嘱的,不要刺激病人的忠告。 如果真的打着将人气死的主意,他又何必冒着夜色出山,费心费力地帮忙找人? 闭嘴憋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询问葛玄: “他这病,有救没?” 葛玄瞪了张燕一眼。 如果眼神有力度,只怕张燕此刻已经被戳了个对穿。 张燕意识到自己不该当着病人的面问。他知道葛玄不会回答自己,却没想到,作为当事人的戏志才神色浅淡,如同在谈论不相干的人,平静地给了答案。 “孝先未告诉我,但我自小修习医术,对此心知肚明。 “若找不到医治之法,最多三年……” “主帅!疾目将军发现东侧一处密林有光,疑似曹氏在那扎营。”传讯兵的声音由远及近,截断凝窒的夜幕。 “走,过去看看。” 张燕旁若无事地开口,让人取来蓑衣, “在我们村,有个从小被断定活不过十年的娃子,现下都娶妻生子了。寿元一事,哪有什么说得准的,别看他病恹恹的,说不准活得比我们都久呢。” …… 东郡,太守府。 少府王肱脸色苍白地站在堂屋内,脚下淌了一地鲜血,东郡太守桥瑁与东郡长史、曹掾横七竖八地倒在他的脚边,每个人都嘴唇青紫,直勾勾地瞪着空洞的眼。 “少府王肱……不,王太守,你可不要辜负使君的期望。” 王肱忍着眩晕与作呕感,仿若缠着线的木偶,缓缓点头。 “臣……不敢辜负使君的栽培。” 初平元年秋,因对东郡太守桥瑁不满,兖州牧刘岱派人毒杀桥瑁与其亲信,并以州牧之名“板授”,命东郡少府王肱接任太守之位。 王肱送走使者,让哆嗦的仆从留下处理一屋子的乱象,快步来到隔壁屋舍,捂住胸口。 “快,准备笔墨。” 这东郡太守,爱谁当谁当,反正他不当了!
第26章 谋取东郡 张燕让部将收整马队, 准备去东侧密林一探究竟。 原以为戏志才听到这消息会现出一点喜色,哪知他仍然神色沉郁,病恹恹地躺在车板上, 甚至不如刚醒来的时候精神。 “怎么又是这死气沉沉的样儿?这一回一定能够找到你的阿弟,马上就要见着人了,你总该开怀些,别老是沉着一张脸。” “那多半是曹军的诱敌之计。真正的曹军,岂会在显眼之处升起明火, 让人发觉?怕是已经中途转道,入了另一处山林。” “还没过去看个究竟,你怎知是计?” 张燕心中不以为然。曹操忙着流亡, 哪有空闲布置“诱饵”。不好好躲藏着, 反而引他们过去, 岂非多此一举? 再说曹操都没跟他们打照面, 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人? “你一贯思虑过重,又杞人忧天,就是因为想得太多, 才让自己的身子垮了。” 张燕这话虽不中听,却含着几分苦口婆心。 然而对方并不领情。 戏志才淡淡道:“‘鲁庄公七年, 恒星不见, 夜中星陨如雨’[1], 杞人被星陨砸死了全家,自然日日‘忧天’。” 一朝被蛇咬,尚能惧怕井绳十年, 杞国被陨石砸成废墟,如何不惧、不忧? 张燕:“……” 在起兵举事之前,他只是个盗贼, 从没识过字,这杞人忧天的典故也是道听途说而来,哪里知道杞人为什么忧天。 读过书了不起吗? 张燕恶狠狠地扯嘴,“那你究竟去不去?” 戏志才沉默了半息,阖目:“……去。” 哪怕心中已有了答案,但只要还有一丝微茫的希望,他都会去尝试,直到尘埃落定的最后一刻。 张燕带着众人来到东侧密林的边缘,询问在那放风的李大目。 “里头情况如何?”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坏了主帅的大事,我让士兵们分成两路。一路在林外守着,另一路绕背,截住另一头的主道,保管里头的人插翅难飞。” 张燕满意点头。他回首扫了戏志才一眼,什么都没说,准备等找着人之后,再开口讥嘲他的多虑。 他立即派遣使者入内,以谋士之名拜会。 哪知使者进去没多久,就步履匆匆地跑了出来,脸色尴尬。 “主帅……没人。” “……” 张燕不信邪,带着几个亲信闯了进去。 河边,背靠着山岩,树木稀少的角落,几堆被砾石圈起的篝火慢悠悠地燃烧着。四周易燃的枯草都被清扫到一旁,以避免被火星点燃,引发山火。 更远的地方,几个破营帐在树杈掩映下鬼魅般地晃动,每个营帐都是空的,别说人,连小狗都瞧不到一个。 ……你们曹军还怪有素质的,耍人玩,还不忘记清理外围,预防走水? 张燕咬着后槽牙,黑着脸,离开树林。 出了林子,早有预料的戏志才神色平静,并未有失望之色。 张燕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夜色之下,他的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 “我再派人去周围搜……” “张将军,茫茫山林,如何寻觅得着?” 戏志才掩着口,轻咳了两声,拂去唇角的血沫, “曹操有鲲鹏之志,绝不会藉藉无名。纵然一时沉落,也总有冒头之日……” 他已时日无多。 只希望曹操冒头的那一天,不要太久。 …… 曹营。 在野外过夜虽然有诸多不便,需要时时警惕,派士兵轮流巡逻。但有营帐挡风,加上初秋的夜不算太冷,曹操等人只是睡得不踏实,很难被冻出风寒。 之所以说很难,是因为有一个例外。 “阿嚏——” 大约确实有些体弱,郭嘉还未开始“服刑”,就已有了感冒的趋势。 曹操一收到消息,就让家中的医匠前去诊脉,让郭嘉在营帐中好好休息。 这年头缺少防疫的手段,对疫病的存在可以说是闻风色变。 好在经过医匠的诊断,郭嘉得的只是普通风寒,休息几日就能转好。 “近日烈风扰人,奉孝且在营帐中安心养病。” 初见时的夜谈虽然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插曲,但经过后续的磨合,一连几日的说古谈今、抵掌谈兵,郭嘉与曹操一见如故,相交于忘年。 一连几日,曹操都足下生风,哪怕秋露让他的头风复发,也丝毫不能影响他愉快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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