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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没有察觉那几个字的深意, 郭嘉似真似假地抱怨:“文若越发偏心了。” 站在角落的荀攸现出古怪的神色, 视线在几人面前来回挪移。 他欲言又止,却没有真的加入这个怪圈,只一声不吭地绕过几人, 来到侍从面前。 “劳烦通传一声,我欲单独求见主公。” 顾至猜到荀攸这是要进去“密献计策”, 并不觉得意外。 他与荀彧说着话。等结束了一小段话题, 耳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嗓。 “许久未见元直, 不曾当面致谢。我欲找元直一叙,阿漻可否陪我同去?” 从昌邑回来,戏志才好似沉默了许多, 这还是第一次向他提出邀请。 听戏志才提起徐庶,顾至先是一怔,旋即想起徐庶的话, 顿时明白戏志才口中的致谢指的是什么。 戏志才曾请求徐庶保护他的安危,且徐庶助他良多,于情于理,都该单独拜访答谢。 “我与阿兄同去。”等到说完,顾至才想起自己与荀彧的约定,难掩歉意,“辰时未下完的棋局,怕是要等到午后了。” “无妨。”荀彧温声宽慰,“我在衙署等候,路上小心。” 两方告别,各行一处。 微暖的风拂动鬓边的碎发,带来丝丝困倦。 顾至跟在戏志才身后,试图寻找话题。 “阿兄在昌邑,可有按时用药?” 大约是被荀彧压着喝了大半年药,随便找个话题,脑中冒出的都是关于喝药的事。 不等顾至轻哂,耳边已传来戏志才的回应。 “我已无碍。”戏志才的声音低沉而杳然,仿佛从很远的山谷传来, “阿漻可是钟爱文若?” 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顾至的大脑缓缓宕机了一刻。 何为钟爱? 回忆曾经读过的古籍,钟爱一般都用在父母对子女,长辈对晚辈的极度喜爱之上。 可他又不是文若的长辈,何来钟爱? 若只单独说“极度喜爱”这四个字…… “文若煦如日光,让人见之心喜。” 在毫无作假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后,顾至忽然福至心灵,轻手轻脚靠近戏志才, “然我见了阿兄,亦是同样心喜。” 每一个奇怪的问题背后,都必然存在着奇怪的攀比。 相依为命的弟弟忽然与另一人走得更近,作为兄长,偶感不快也是正常的。 “文若是我的挚友,阿兄是我的阿兄,缺一不可。” 因为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宽解之语,顾至甚至想到了“你们都是我的奥尔良烤翅”这种不经之谈,又从奥尔良烤翅想到了白胡子老爷爷的全家桶。 ……忽然就饿了。 戏志才不曾察觉他奔逸的思绪,也没有因为他方才的两句话而舒展心神: “守东郡之时,你与文若……” 他转过身,对上顾至清亮澄净,带着少量疑惑的眼瞳,话语顿止, “罢了。” 戏志才截断了这个话题,没再追问。 虽是不解,顾至却也只当他一时兴起,不再多想。 道路的尽头,略显昏暗的堂屋中,荀攸沉着声,将自己的所有见解一一道出。 曹操最初因为荀攸去而复返的惊讶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震动。 与其他谋士更专注当下局面的策略不同,荀攸的见解如同一张蛛网,悄无声息地延展,覆盖了每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袁术此人,难为盟友,陶谦所倚仗的唯有公孙瓒。 “公孙瓒却未必会管徐州的是非。他没有理由与吕布交恶。陶谦若要得到公孙瓒的助力,唯有一个办法——” 烛光之下,荀攸清隽的容颜不带任何神色,眼神平静而笃然。 昏暗的火光在他眼中跃动,好似燃烧着无形的枷锁。 “刺杀刘虞。” 曹操已哑然失言,对面的荀攸仍有条不紊地分丝抽线,为他解析局势。 “因为‘诛杀天子’一事,公孙瓒已得了骂名。哪怕后来袁绍作了澄清,民众知晓‘幽、冀两州的天子都是由他人假冒’的事实,也难以挽回他的声名。 “刘虞为幽州牧,牵制着公孙瓒的一举一动,又因‘天子’一事与公孙瓒翻脸。若在这个时候,刘虞突然被刺,无论公孙瓒长了多少张嘴——在外人眼中,刘虞都是他杀的。” 曹操已然背脊发凉。 他并非因为与刘虞有旧而骇然,他只是代入了公孙瓒的视角,被这避无可避的阴毒之计惊出了一后背的汗: “刘虞在幽州名望甚深,久负美名,受民众爱戴。公孙瓒先杀‘天子’,又杀刘虞,怕是会引起幽州民众的震怒。” 谁不知幽州牧刘虞仁政爱民,将幽州治理得繁荣富庶? 就是因为刘虞治州的功绩与显达的名望,才让袁绍起了另立的心思,非要推刘虞当皇帝。 “若是再过几年,公孙瓒再立威名,未必不能与刘虞抗衡。” 曹操不知陶谦那边的幕僚是何人,竟能想出如此毒计, “此时,一旦刘虞身故,公孙瓒将受万夫所指,腹背受敌,未必能躲得过南北各军的侵袭。” “陶谦并不会管公孙瓒能不能守住幽州,他只想让公孙瓒南下。” 荀攸接口, “幽州生变,公孙瓒一定会与陶谦结盟,谋划青州。” 公孙瓒盯准青州是必然之事。他必须要转移矛盾,也必须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吕布所在的青州正是这条退路。因为吕布刚到达青州,还未完全站稳脚跟,青州正是最容易夺取的时候,是公孙瓒最佳的选择。 “这是阴谋,也是阳谋。刘虞若因刺杀而死,陷入危局的不仅是吕布与公孙瓒……亦有主公。” 青州、徐州都与兖州交接,一旦公孙瓒的铁骑转战青州,与陶谦、袁术连作一线,兖州东部的两个郡国会被包入线中,祸迫眉睫。 “公达说得对,刘虞绝不能死在这个时候。我立即写一封信,送给刘虞与吕布……” “袁本初那边,主公亦可稍作提醒。”荀攸稍稍转了话锋,仿若在暗示什么,“而今,正是折返昌邑的好时候。若是再过一些时日,天气可就热了。” 一时之间,曹操难以分辨这句“天气热”是否另有深意。 但经过方才的那一席话,对于荀攸的提议,曹操绝没有轻忽的道理,他立即颔首: “再过五日,全军东进。” 初平二年,六月,曹操任命夏侯惇为东郡太守,任命枣祗为陈留太守,与史涣一同守卫故地。 曹操利用顾至的计策,在隐户一事上借题发挥,成功地从世家那薅足了粮。随后,他带着其他人赶往东郡的治所昌邑,在抵达昌邑的第二天,接到了吕布了来信。 前来送信的使者是吕布帐下的谋士,也是曹操等人的老熟人。 “……”见到陈宫,曹操心中复杂难言。但他不愿在陈宫面前表露出分毫,只一如既往地,亲近而热情地寒暄, “公台,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半年多没见,陈宫的面庞瘦了许多,颧骨凸起,两颊凹陷,唯独一双眼,炯炯明亮,仿佛能刺穿人心。 “曹兖州,许久未见。” 以州牧官职为名,既是尊重,也是生疏。 曹操仍记得曾经被陈宫叫“主公”的时刻,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压下心中升腾的诸多想法,强笑着询问: “公台今日来,可是为了结盟一事?” “这是我家主公写的书信,还望曹兖州过目。” 陈宫不卑不亢地行礼,将信匣交给侍从。 曹操拆开泥封,看完匣中的书信,脸上冒出了一丝古怪。 “吕奉先要与我结成儿女亲家?” 听闻此言,陈宫冷淡傲然的神色缓缓裂开。显然,他先前与吕布协商的结盟内容中并没有这一项,这是吕布擅自加上去的。 曹操看着陈宫铁青的脸色,心中已有了分辨。 他故作为难道:“公台莫非不知?我的长子已娶了妻,次子今年只有八岁……” 吕布显然不可能让他的女儿作妾。可不管是逼迫盟友的儿子停妻再娶,还是把女儿嫁给八岁的稚童,都是荒唐至极的行为。 更何况,联盟未成,就提议结姻,岂非胡闹? 陈宫恨不得原地缓缓倒下,猛掐自己的人中,但他终究还是站住了。 “主公与曹兖州一样,素来喜欢玩笑。” 陈宫不阴不阳地说着,已没了最初的客气。 毕竟是为了结盟来的使者,曹操不好刺激得太狠,借势下坡道: “确实,孤方才亦是玩笑。公台请坐。” 陈宫在下首的席位上落坐,正要与曹操商讨结盟的细节,倏然,侍从拉开门帘,曹操的七个谋士如葫芦般涌入堂中,在他对面入座。 陈宫:“……” 顾至、荀彧、郭嘉、荀攸、戏志才、程昱、毛玠。 七个人一同抬头,看向陈宫。 势单力薄的陈宫如同一叶孤舟,晃晃悠悠地在水上震动。 “……曹兖州,这是何意?”陈宫努力挤出一个假笑,却笑不出来。 只是协商结盟的细节,曹操有必要让这么多人进来? 莫不是在给他下马威? “公台见谅。”曹操语带歉意地说着,但不管陈宫怎么听,都在其中听到了些许炫耀的意味, “这是我帐下的七位谋臣,我往日里仰仗着他们,舍了哪一个都不行,只好一起带进来了。”
第73章 吕布之怒 “舍了哪一个都不行, 只好一起带进来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瞧曹操那嘴角微翘的模样,陈宫简直没眼看。 难道曹操还想指着这七个人对他说,“看, 公台,孤并非没你不可”吗? 陈宫盯着曹操,似嘲似讽:“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曹兖州不满结盟之事,想要打我一顿,出一出怨气。” “公台此言差矣。” 向来低调的程昱突然接过话头, 表情严肃地纠正, “若只是为了打你一顿,何须七人?只我一个足矣。” 陈宫:“……” 两个眼眶, 忽然隐隐发痛。 顾至想起陈宫曾被程昱打成熊猫的模样, 没忍住“扑哧”了一声。 他立即正襟危坐, 不认同地看向郭嘉, 眼中透出隐隐的谴责。 郭嘉:“?” 陈宫听到笑声,捏紧了膝上的拳,他沿着顾至的视线, 将不善的目光落在郭嘉的身上: “郭军师,何事如此可笑?” “……” 躺着中枪的郭嘉沉默片刻, 无奈地接下这口黑锅。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只是闲散地耷眼, 反问陈宫, “我不过因为齿痛,呲了一下牙, 与使者何干?” 见陈宫眉峰竖起,仍要发作,戏志才出声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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