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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低缓的声音带着催眠之意,顾至缓缓闭眼,正要再次入睡,先前喊人的男声再次响起。 “顾从史在吗?主公也让你同去。” 顾至这回是彻底醒了。虚盖在他眼前的手迟疑了片刻,悄然收回。 荀彧朝外道了一声“稍待”,转过身,取过木架上的外袍,递给顾至,又趁着他穿衣的功夫,站在他身后为他束发。 “怎在这个时候来喊。” 顾至掩了一口哈欠,试图搓揉惺忪的眼,被荀彧制止。 “定是出事了。”荀彧捉着他的手,一边为他捋平衣领,“不可揉,仔细眼疼。” 当顾至与荀彧来到议事的厅堂,其他人都已到齐。 郭嘉看着并肩而来的两人,嘴角扭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 曹操正巧读完了前线的急报,皱着眉抬头,将郭嘉挤成一团、仿若抽筋的脸颊看在眼中,顿时惊疑。 “奉孝为何口眼微斜,莫非——” 不应该啊,奉孝不过刚刚及冠,年纪轻轻的,岂会中风? 郭嘉尚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引起了曹操的骇怪,听闻此言,当即放松面部的每一寸肌理,若无其事地恢复往日的模样: “方才齿痛,不甚崴了脸,还望主公恕罪。” 这并不怪他。 只怪某个嘴上说着“绝无可能”的人,不仅姗姗来迟,还与另一人并肩而至,好似相处了一下午……他看在眼中,如何不牙疼? “无事便好。”曹操觉得郭嘉这话甚是奇怪,像有未尽之言,但也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 他转向顾至与荀彧,等他们入座,才说出急召的缘由。 “张绣领兵劫掠陈留,己吾、扶沟等地均被侵犯。” 张绣? 顾至想起中午处理公务时,看到的有关张绣叔侄的军情。 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蝴蝶效应,张绣的叔叔张济并没有和李傕一起围攻长安,而是率兵南下,趁机夺取了豫州。 早在董卓还活着的时候,豫州的颍川等地就被西凉军大肆劫掠过几回,如今已刮不出油水。 张绣叔侄占领了豫州,大概率会缺少粮草……按照西凉军的行事作风,缺粮后最快速最有效的处理方式,那就是抢。 南阳被孙坚刮过一次,江夏郡北部又横着倍尾山,可不就得往兖州抢了? 离豫州最近的陈留郡,就这么成了张济军队掠夺的补给包。 顾至正发散着头脑风暴,忽然听到曹操掷地有声的冷喝。 “孤欲亲征张济、张绣。” 这话来得突然,所有坐在席上的谋臣同时抬头,看向主座的曹操。 毛玠道:“张济所率领的西凉兵,乃亡命之徒。陈留郡有枣将军守着,张济、张绣绝讨不了好,主公又何必……” 郭嘉亦道:“袁绍虽已答应退兵,但徐州的局势始终未曾明朗。主公若欲出征,不妨再等等。” 其他人亦出声相劝,只有顾至、荀彧与荀攸坐在原处,一语不发。 顾至与荀攸本就鲜少参与会谈,一个走神,一个惯于密言,倒是荀彧的沉默引来曹操的注意。 “文若可有提议?” 荀彧好似心中有事,往日清透凝神的眸光今日浅淡了些许,隐隐透着几分空蒙。 曹操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担心。莫非因为他交给荀彧处理的公务太过繁重,令荀彧疲乏不堪,隐隐不适? 一直与荀彧这位叔父维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荀攸亦投来短暂的注目,眼中含着微不可查的关切。 顾至心中亦有与曹操一样的猜想。他正想找医工来,却见荀彧已然抬眸,神色与以往并无殊异。 “主公莫非……已知天子在何处?” 已经抬起小半个身的顾至顿时坐了回去,动作流畅而丝滑。 一直盯着他俩的郭嘉:……
第80章 介绍 无人知道郭嘉心里在想什么, 也无人知道他今天的神情为何这般违和。 倒是顾至欲起身的动作引来几人的注意。 戏志才一直盯着顾至,仔细打量他的神情,而后, 视线向上,落在他好似重新打理过的发髻上。 “……”戏志才仿佛理解了郭嘉的怪异之态,目光如铗,霍然刺向荀彧。 曹操没想到荀彧竟点出了天子的事,正不知如何回答, 突然瞧见旁边的顾至似乎挪了身。他暂且将荀彧的问题放到一旁,询问顾至: “顾郎莫非有别的见解?” 怎么又被点名了。 顾至在心中给老曹扣了一分,念着前两天的假期, 把这扣掉的一分又抠抠索索地加上, 难得好心地为老曹解围: “我以为, 主公欲征伐张绣叔侄, 一则为了静观徐州之变,二则为了陈留郡的屯田之业。” 下午那些政务不是白处理的,其中有一条, 就说枣祗、韩浩提倡屯田,并在陈留郡施行。 陈留郡人口众多, 水系发达, 土地肥沃, 有良好的屯田基础。这屯田的计划才刚开始施行,若在此时遭受战乱,前期的准备都白费了。 “顾郎说得正是。”曹操捋须颔首, “顾郎之言,亦是我心中之想。而天子……若天子在外漂泊,孤自当奉迎, 以免圣人蒙尘。” 郭嘉此时已琢磨明白曹操的心思。 因为代掌军政诸事,荀彧掌握了他们不知道的讯息,猜到了曹操忽然决定征伐张济、张绣的主要原因。 “奉天子以令不臣”这件事,虽然在座的大家都懂,但到底不好放在明面上说。 顾郎看起来是最会气主公的那一个,但他似乎对主公的脾性了解颇深,只要他想,每一回都能精准地顺着毛捋。 倒是文若…… 郭嘉将目光投向荀彧,隐隐蹙眉。 文若行事一向熨帖宛转,进言前总会平和铺垫,让人如沐风般舒适,鲜少有这么直截了当的时候。 何况,文若刚才的神情…… 视线再度在荀、顾两人身上流转,郭嘉难掩探究之色。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文若回到署衙的那一个时辰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竟让文若的心乱了。 郭嘉猜不出事由,不免搔头抓耳。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曹操与其他谋士商议了几项要事,他也无暇关注。 会议结束后,顾至随着荀彧出门,正忧心如焚地询问他有哪一处不适。倏然,郭嘉与戏志才快步靠近,一前一后地挡在他们中间,各拦住一人。 “文若,可还记得——出征兖州前,你还欠我一场酒宴?” “阿漻,你随我来一趟,我有要事与你商榷。” 原本与荀彧之间只隔着一尺长的距离被转瞬拉开,两道身影如门墙一般挤在中央。 顾至仍惦记着荀彧刚才的沉默与异样,他忍着担心,目光透过二人之间的缝隙,锁定在荀彧的身上。 被重重衣影遮挡的荀彧也在看着他。像是感受到他的担忧,荀彧轻声宽慰:“我无事。” 刚出门的荀攸瞥见院中挤在一处的四个身影,别开目光,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挪到角落,试图绕道离开。 慢一步的毛玠也看到台阶下方的景象,回想着郭嘉刚才嚷嚷的“酒宴”,他神色恍惚了一瞬,虚心地向旁边的程昱求教: “莫非有同侪间的宴会?” 同处一个部门的官员,彼此之间聚在一起小酌,倒也是常见的事。 程昱一言难尽地看着毛玠,旁人都道他刚直凶厉,他倒是觉得,比他“刚直”的谋臣大有人在。 “孝先往日勤于公务,若是想解解乏,可找县衙的属官饮上一杯。” 至于那四个人……莫掺合,莫掺合。 程昱点到即止,背着手离去。 作为深识远虑的谋士,毛玠本就聪颖,听到程昱的提点,他顿时明白自己刚才有所误解。 望着那四人远去的背影,毛玠收了神,跟在程昱身后缓步离开。 林荫小道。 顾至随着戏志才走到无人的庭院,正低头思量对方口中的要事,便听走在前方的戏志才忽然开口。 “若有为难之处,可来找我。”戏志才并未回头,他的声音低缓而沉闷,像是隔着一层瓦缶, “倘若有一些心焦烦闷的事,也可来与我倾诉……只要你愿意。” 顾至不明白戏志才口中的“为难”“烦闷之事”是什么,一时之间,竟无话可答。 因多种缘故,他与戏志才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未像真正的兄弟那样无话不谈。 他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与戏志才相处。 “我知你心中对我陌生,并不记得你我的过往。只对我而言,你始终是我的阿弟,纵有沧桑之变,我亦永远将你视作唯一的亲人,祈盼你能一世安乐。” “阿兄……”某个瞬间,顾至的脑中闪过许多旧事,闪过牙旗倒下时,戏志才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 他觉得自己有一些话想说,也应当说些什么。可当他张口的时候,所有繁芜的思绪都从脑中褪去,徒留苍白。 戏志才却是笑道:“即使你不愿再认我这个兄长,亦是无妨。” 他的笑中含着许多意味,复杂交错,难以辨认, “阿漻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 顾至心中异样沉重。他还未来得及出言否认,就见戏志才正了神色。 “文若今年二十又三,比你略长几岁。家中高堂俱已不在,只有四个兄长。那日我们在袁营中见过的荀谌,就是文若的四兄……” 啊……? 顾至原本沉重难解,心中不是滋味,猛然听到戏志才的这一连串介绍,眼中、脑中尽是迷茫。 阿兄不是在说他们兄弟两个的事吗?为什么突然开始介绍文若的家庭状况? “文若往日并无不妥的习性,为人诚挚、宽和,但在仪容方面略有些讲究。他一贯喜欢用香,若你跟了他,免不了卧榻之处也要嗅到香气。倘使你闻得不习惯,要及时告诉……” 戏志才折过身,瞧见顾至满脸的迷茫,话语猛然卡在喉口,“……” 顾至不明所以:“阿兄为何要介绍文若?” 而且还夸荀彧“诚挚宽和”,这种夸人的用词,往日很难在戏志才口中听到。 戏志才停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好似吞了一只玉蝉。 “……”顾至瞧着他死气沉沉的模样,愈加不解。 是他问错了话?可是,戏志才突然开始介绍荀彧的个人情况,这不是很奇怪吗? “他……”戏志才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带着几分愁思的眸光已染上了少许不善, “文若他,未曾向你言明?” “未曾言明”,指的是哪一方面? 他的疑惑太过浓烈,以至于戏志才眼中的少许不善已变为浓重的不善,只是这不善的目标,并非顾至。 “他可对你做了什么?” “……阿兄指的是哪些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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