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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何必客气。” 顾至见他收了桃干,转过身,继续赶路。 当顾至走进衙署,荀彧与郭嘉一人坐在一侧,面前放着酒盏,并未言语。 顾至不确定两人是真的大白天地跑办公室来喝酒,还是已经密谈过一轮。 堂中的两人听到动静,同时抬头。 见到顾至略有些松散的髻发,荀彧神色陡然一变,即刻起身。 “阿漻,发生了何事?” 顾至原已放下此事,此刻听到荀彧的关切,忍不住告状: “阿兄他……不问我的意愿,就探手取走了那支玉簪,还让我来找文若过去。” 正坐在堂中饮酒的郭嘉闻言,忽然“噢唔”了一声。 听见怪异音节的荀彧:“……” 他无视郭嘉戏谑的神色,牵过顾至的手: “我先为阿漻重新打理一番。志才……并非无端行事之人,他这么做,定有缘由。” 荀彧温声说着。他让顾至在案前坐下,解开葛丝编织的发带,长指穿过发丝,细细梳理。 手中的发髻刚盘到半截,就听到顾至毫无预兆的询问。 “依照仪礼,我是否需要拜见文若家中的长辈?”
第82章 对谈 只听“咣当”一声, 青铜酒卮摔在案上,打出突兀的声响。 顾至闻声侧眸,没注意顶上结了一半的发髻倏然散落, 披在肩头。 桌案边缘,郭嘉维持着握杯的姿势,直到酒卮中流出的清酒摇摇欲坠地停在案边,他才回神。 “唉,这人还未老, 手就开始打颤了。” 顶着顾至投来的注视,郭嘉唉声叹气、煞有其事地捶了捶自己的胳膊, “手啊手, 你怎么这般不听话?” 顾至盯着郭嘉, 试图从他半真半伪的神情中找到真实的情绪: “……你怎么好似在看我笑话?” “冤枉啊, ”郭嘉拖长了音, 摇头晃脑,呜呼哀哉, “我耳朵不好, 刚才打了鸣,什么都没听见。” 顾至品着郭嘉的这句话, 回过味来:“我方才之言, 莫非不妥?” 此时, 郭嘉刚擦去桌案上的酒渍,听到顾至的话,不由露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 他正要开口, 余光捕捉到略带几分告诫的凝视,识时务地将作弄的话咽了下去。 “倒是谈不上不妥,” 荀彧已将发髻重新理好, 绑了发带,巧妙地固定, “若阿漻到某户人家做客,且是第一次登门,依照情理,的确该拜见那一户家中的长者,以示敬重。” 在登门时主动拜见最年长、辈分最高的尊者,这是初次做客的礼节,并非好友之间的礼节。 他与郭嘉、志才相交多年,亦不曾以两家的名义相邀,没有见过各自的尊长。 在并非受邀做客的前提下,主动提出拜见长辈的请求,除了请罪与求人办事,就只剩下结拜兄弟,姻亲,以及…… 思绪因风而中断。那道风并非从窗外而来,而是自他的心房迸流而出,地动山摧。 他望着指尖的墨发,凝滞的意识再度归拢,一字一顿地读出未尽之语。 ——以及结发之人。 心中的异样转瞬即逝,他掩去眼底的纷扰,小心地避开所有不该出现的话题。 “你我如今追随主公,并未安家,倒是不必……特意拜见长辈。” 一时之间,荀彧也不知该怎么委婉地解释,才能在说清道理的同时,不让顾至因为方才的事而窘困。 似生怕自己说重一个字,他转到顾至身前,平直凝视。 “若今后找到定居之所,阿漻到我家来……” 不远处,某个人忽然清了清嗓。 顾至摒着呼吸,等待荀彧接下来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摒息,只凭着直觉这么做。 眼看着荀彧刚说了半句,就因为旁边清嗓的声音而停顿,顾至等了许久,最终只等来一片静音,不由将死鱼般的目光投向郭嘉。 郭嘉丝毫没有做了“大好事”的自觉,他一下子捶手,一下子揉脸,一下子拉耳朵: “唉,人老了,不仅耳鸣、手抖、齿痛,还喉咙发痒。” 顾至:“……” 他总觉得郭嘉在捣乱,但他没有证据。 荀彧已敛祍起身,看不清神色:“我去寻志才。” “那我……” 未等顾至开口,一只手已轻轻落在他的发顶。 “阿漻在这休息一会儿,炳烛买了芦菔与肋排,正在后堂熬汤,等会儿就能喝了。” 芦菔,即白萝卜。顾至不喜欢炒白萝卜的味道,但是白萝卜与排骨熬成的汤甚合他的口味。 心中惦记着戏志才与荀彧的会谈,顾至觉得,这汤他也不是非喝不可。 只是,虽然他很想知道戏志才与荀彧会聊些什么,但另外两人似乎都不想让他参与。 片刻迟疑,顾至最终选择听从荀彧的叮嘱。 “好。” 等荀彧离开衙署,顾至顷刻间沉了神色,看向郭嘉:“奉孝今日似乎甚是反常?” 郭嘉像是真的齿痛,捂着右侧的脸。脸部肌肉猛地扭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又被他狠狠按回: “‘拜访故友长辈’的仪礼,阿漻是从哪儿听来的?” 郭嘉不答反问,顾至自然也不会有问必答。 说到底,先前那个仪礼只是他的猜测,根据戏志才的话语与周瑜拜见孙策之母的典故而做出的猜想,并不是别人告诉他的。 如今想来,他大概误解了什么。《三国志》中所记载的“升堂拜母,有无通共[1]”应当另有缘由,周瑜与孙策结的是两家“有无通共”的情谊,并非因为是朋友而专门去见了他的母亲。 不过……即使他误解了,把两家的情谊之礼当成了好友间的礼节,郭嘉有必要表现得这么夸张吗? 望着郭嘉扭成波浪形的面颊,顾至陷入沉默。 府衙后方,巷道尽头,一处二室一堂的院落内。 荀彧走进敞开的大门,不知为何,忽地想起项庄舞剑的典故。 他步履微顿,并未退怯,关了院门,径直入屋。 堂屋的门亦是大敞,戏志才坐在离门最远的方位,见他到来,往东侧一指。 “请坐。” 荀彧打量着戏志才的神色,见他神色澹然,瞧不出别样的情绪,一时之间,心绪难定。 他在客座坐下,还未开口,熟悉的玉簪出现在戏志才的指间。素洁无暇的白玉一尘不染,此刻,却不知何故,看起来竟有些晃眼。 “志才若有事相询,直接找我便是,何必让阿漻多走一遭?” “文若忙于公务,却因阿漻的一句话,于一刻钟内来到我的院中……何故?” 荀彧一时默然。 主座,戏志才将玉簪放入匣中,搁在旁侧。 “因为文若想做阿漻的‘兄长’?” 他着重强调兄长二字,原本看不清蕴意的双瞳骤然生寒,冷意如霜, “既为兄长,何以赠簪?” “簪以固发,簪以固冠,所需所求,合情合仪。” 荀彧正色而答。他从未质疑过己身,却因听到下一句话而怔愣当场。 “那你可知,簪可为纳征之礼?” 纳征,昏礼中的第四礼,由提亲一方往另一方纳吉、送聘。 荀彧素来磊落坦荡,俯仰无愧。他无惧于戏志才的质问,唯独在听闻此言时,瞳眸骤然一颤。 “……我与阿漻皆为男子。” “可为”,并非“必为”。纳征之礼无定数,簪不过是其中可供选择的一种。 何况,男子之簪,与女子之簪并不相同。 那时候,他送出此簪,并无任何私念,只是因为那是送予顾至的生辰之礼。 男子二十而冠,以簪固冠。 十五而束,以簪固发。 而玉为护佑之器,可定魇安神。 他祈盼顾至能安乐康顺,福寿绵长,未曾想过…… “男子又如何?”戏志才反诘,“若你并无他意,赠簪倒也并无不可。可你……” 回忆两人相处的画面,以及细节中透出的种种端倪,戏志才难以遏制满腔的怒意: “可你……并非无意。” 他盯着荀彧意乱如麻的眸光,一字一顿,重逾千钧: “你可对奉孝理过冠?可为我正过衣?” “你只当他是阿弟照顾,为何要做这些?” “阿漻有手有脚,并非幼童。便是他行事疏略,不懂得照顾自身,你让炳烛多关照一些便可,何必亲力亲为?” 留在心口的墨迹被轻描淡写地抹开,一步步化为泥沼,将所有鲜红吞没。 风声拂动竹帘,不及耳旁鼓动的喧嚣。 荀彧未置一词,指节蓦然曲弯,一向平整有度的衣摆被折出数道褶皱,几近撕裂。 “倘使文若不愿爱重,只是一时兴起……还请文若放过我的阿弟,另觅他人。” 如同陷入泥沼般回忆,戏志才短促地晃了神,声量放轻, “阿漻看似万物不萦绕于心,可他的防备心比任何人都重。” “他就像一只白狸,最初忌惮着所有人,不愿靠近,可一旦付之信任,便会露出最柔软的腹部,以命相托。” 赤诚又慎惧的人不会轻易被人所伤,但更容易被信任的人伤害。 “你的无微不至,只会让他会错意,一步步陷于其中。” “倘使有一天,他将你视作最重要的……而你转身而去,他又该如何自处?” 荀彧坐在原处,垂着眸,听着戏志才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 直到戏志才说完,他才蓦然抬眸,与戏志才目光相对: “并非一时兴起。” 戏志才还有许多未说完的话语,都被这一句剖白之言全部堵回口中。 “……” “并非一时兴起。”荀彧毫无避让地与戏志才对视,眼中迷惘尽消,只余平和与毅然, “我对阿漻,绝非一时兴起。” 戏志才沉默许久,紧盯着他的眼:“若非一时兴起,又该何解?” “即使尚未辨明我心中……究竟是何情。” 荀彧坦然抬首,端重而坐, “可我对阿漻,绝非一时兴起,亦不会抽身离去。” 风声渐停,竹帘平稳地垂挂在两侧,屋中鸦雀无声,呼吸可闻。 戏志才久久未言。他注视着荀彧,心绪沉浮不明,无人可知。 许久,他终于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玉盒推到前侧。 “拿回去吧,莫要让阿漻等急了。” 如同作出某个承诺,荀彧郑重地接过玉盒,纳入怀中。 未及起身,主座上方传来一句低语。 “文若,即使你我金兰相交,可若是……我绝不会饶你。” 荀彧动作一顿,没有回首:“自然。” 细碎的金尘铺入屋内,通向来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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