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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贺图部乃是草原上势力最大的一支,人数多达五万,原本他们要在风雪到来之前迁徙到大雪山以南渡过冬天,然而这次风雪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于是他们在迁徙的途中被大雪堵住了前路。 贺图部族长下令就地驻扎,想等风雪再小一些再上路,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风雪越来越大,牛羊和族人冻死的情况也越来越多。 术律耶提出南下夺取汉人的城池过冬,却找到了父兄的反对,三人之间矛盾越来越大,最后术律耶在几个心腹的撺掇下,半夜潜入王帐,竟将父兄一刀砍死,自立为族长。 “那术律耶面如鹰隼,心狠手辣。”探子谈起这事仍旧心有余悸,“没想到他竟敢杀兄弑父,真是丧心病狂!” 敖丙却看到更深远的东西,此人行事果决,是个枭雄,又激进好斗,恐怕未来数年边疆又要陷入战乱之中了。他沉思片刻,低声叹道:“那术律耶既有南下之意,我们要及早做打算……祝龚,加强巡守力度,以免胡人趁虚而入。” 说到这,他犹觉得不够,转而提笔一挥,写下几道文书,交予祝龚,让他派人送给父亲以及镇守其他边城的两位兄长—— 敖家一门三子,除了他都是行军作战的好手,父亲怜惜他体弱,特意将锦关城这样富庶的边贸重地作为他的封地,两个哥哥则负责镇守更为苦寒的边城,好在兄弟三人从小感情深厚,这才没有产生龃龉。 祝龚领命离开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拱手问道:“公子,那小孩该怎么处理?” 敖丙此刻正对着书房里的沙盘怔怔出神,他始终在思考术律耶南下一事,探子口中的这人武功卓绝,非常人所能敌,倘若一般汉人将领,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他听到祝龚问及那小孩之事,忽然心念一动,脱口而出:“留下他吧。” 祝龚一愣:“留下?” “这孩子力大无穷,长大后必定骁勇无比。”敖丙转念之间,已经下定决心,“我要收他为徒,将他培养成大雁朝第一将领。” 这下祝龚彻底惊了。 敖丙当晚焚香沐浴,将敖家列祖列宗画像请到大堂里,自己则坐在画像下方,着人把那小孩带到堂上。 小孩已经事先被洗刷过一遍,被几个军汉押解上来时犹自挣扎不休,他看到堂上坐着那温润俊秀的青年,这才停止挣扎,慢慢安静下来。 敖丙见他如此乖顺,嘴角微翘,心情莫名好了一些,颔首道:“还不跪下?” 小孩:?? 祝龚朝那几个军汉使了使眼色,让人把小孩压在地上,按着他的脑袋向敖丙叩首。 小孩到这时候还是懵懵懂懂,但这些人当众强迫他,那个漂亮的人端坐在高堂上,竟任由自己被欺负,他狼一般的桀骜性子顿时发作,复又狂躁起来,拼命挣扎。 敖丙既然打定主意要收他为徒,少不得要在他面前树立威信:“天地君亲师,我今日既要收你当我的徒弟,就势必要讨你一个响头,这样才有理由把敖家的家传绝学教授给你。乖徒儿,磕罢。” 小孩就这样一头雾水,被四五个人压着,给敖丙狠狠磕了一个响头。 敖丙喝下早就准备好的敬师茶,径自道:“你自幼被狼群所养,想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既如此,为师便替你起一个名字。” 他想了想,说:“就叫你哪吒吧。”
第二章 喝完茶,拜完师,敖丙遂满意摆手,让人把新出炉的小徒弟送下去。 既自作主张收了徒,少不得要跟家里交待一声,他略略思考,提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了三篇千字家书,一封着人送回东海王府,剩下两封则分别送去他的两个哥哥那。 等到忙完这一切,已是深夜了。 祝龚替他推着轮椅出了书房,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屋檐下宫灯明灭,将院落里满地的白雪照得亮堂堂。可天气还是很冷,敖丙整个清瘦的身体裹在大氅里,他紧抱手炉,神情疲倦:“那孩子怎么样了?” “回公子,他拜师后回到房里,又很是闹腾了一阵才睡下。”祝龚的声音顿了顿,迟疑道,“此子野性难驯,不堪教化,公子真要将家门绝学传与他吗?” 敖丙嗯了一声,淡淡道:“既让他磕了头,那他便是我的徒弟了,你们今后也要把他当锦关城的少主人来看待。” 祝龚恭声道:“是,公子。” 两人正聊着,不知不觉路过哪吒的房间,敖丙想了想,摆手让祝龚呆在房外,自己则推着轮椅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果然如祝龚所说,哪吒已经闹得精疲力竭睡下。 敖丙借着微光瞧了一会儿,忍俊不禁,这小孩还是一身狼性,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膝盖屈起,脑袋搭在胳膊上,就只差条毛茸茸的尾巴盖在屁股上了。 他这样乱七八糟的睡姿当然盖不住被子,大半个身体都露在外边,敖丙怕他着凉,便推着轮椅,挨近床边,替他掖好被子。 这动作已经足够轻巧,但还是轻易地惊醒了小孩儿,哪吒蓦地睁开眼,凶狠地扑到敖丙身上,作势要咬。等到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这孩子竟罕见地停下动作,只瞪大眼睛紧盯着他,像一头愤怒又警惕的小狼。 两人不过相识一天,敖丙却早已见过哪吒发狂发狠的模样,此刻这小孩竟能看到自己止住攻击,便已经是罕见的乖顺了。 不知怎的,敖丙疲惫多日的心情忽然就变好了,漂亮的双眸弯成月牙的形状,温柔极了。 他虽早早成为一城之主,却也不过弱冠之年,在为人师表这件事上,很是缺乏经验。敖丙心想教徒弟要恩威并施,便学着小时候父亲对待自己的态度,放柔表情,摸了摸哪吒的脑袋,轻声道:“吒儿,乖。” “从明天起,我会请人来教你识字。”他也不管哪吒听不听得懂,柔声道,“要当大将军,光有武力值可不够,兵法也要融会贯通才行。” 他在人前向来冷静自持,端庄沉稳,此刻在小徒弟面前努力展露出自己温和的一面,便显出几分符合年纪的神态,那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感,眸光如秋波潋滟,一派温柔。 小孩儿呆呆看了他半响,瘪瘪嘴,转身背对着自己的小师父。 敖丙轻声一笑,推着轮椅悄悄退出了房间。 翌日,敖丙便请了个夫子来教哪吒启蒙,还特意安排了一间朝阳的独门小院给他们上课用,然而一上午还没过完,就又出幺蛾子了。 侍女慌慌张张跑过来找他:“公子,那狼孩大闹书房,把夫子给打了!” 敖丙看了她一眼:“叫小少爷。” 侍女连声称是。 不管如何,大雁朝尊师重道的风气盛行,学生打了夫子可是件大事,敖丙放下手中公文,亲自去书房解决这件事。 小院里又是一阵熟悉的鸡飞狗跳,老夫子从里面出来,嚷嚷着岂有此理,一见敖丙,便忙不迭上前跟他诉苦:“公子,这孩子又蠢又凶悍,说他一两句就要打人,老夫可教不动!” 敖丙坐在轮椅上,温声道:“夫子稍安勿躁,我去看看,若是吒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自会向您赔罪。” 夫子对他这彬彬有礼的态度倒是十分受用,当下冷冷一哼:“还有什么好说的!”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涌入了院子。 书房里简直是一地狼藉,原本布置得好好的书桌被掀翻,纸张墨水满地都是,简直不堪入目。敖丙一眼就看到了哪吒,小孩儿此刻正犬坐在地上,满脸警惕。 夫子气结:“不知礼数,野性难驯,这还怎么教!” 敖丙:“过来。” 这小孩却知道敖丙是在叫自己,犹豫了一会儿,便满脸不情愿地跑了过来,像一条小狼那样蹲在敖丙身侧,不自觉蹭了一下对方的小腿。 敖丙蹙眉道:“夫子教你启蒙,你应当尊敬他,如何能如此无礼?” 他语重心长一通训斥,却只得到小孩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敖丙一愣,忽然想起这小孩连话都不会说,也听不懂呢,又哪会那些大道理? 那夫子在一旁拿出戒尺,冷冷道:“还不乖乖把手伸出来,受我一尺!” 哪吒听不懂这老头的话,却明显感受得到他话里的恶意,立刻做出一副凶相,朝他龇牙咧嘴。 老夫子大怒,伸手就要抓他的手腕往上打,哪吒怎么可能让这人如愿,一手甩开戒尺,老头一个趔趄,多亏祝龚眼疾手快,这才避免了摔个狗啃泥的下场。 哪吒猴儿似的钻到敖丙轮椅背后,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城主大人,您也看到了,此子顽劣不堪,难服管教,还请另请高明罢!” 敖丙点点头,深以为然:“您说的是,祝龚,送夫子出去。” 夫子:?? 祝龚应声,挡在老夫子身前,神态恭敬又不容拒绝地把人往门外推。那老夫子一脸懵然:“等等,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敖丙淡淡道:“之前劳烦夫子了,不过他既是我的徒弟,还是由我亲自来教吧。” 他把人都赶了出去,摆摆手,示意哪吒靠过来。 小孩儿还没来得及把犬牙收回去,仍是一脸警惕,凶态毕露。 四下无人,敖丙的神态便放松得多,他捡起戒尺,捏住哪吒的手心:“不敬师父,该罚。”说着便拿戒尺在对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 哪吒瘪瘪嘴,显然不知道眼前这人为什么要拿棍子在自己手上拍一下,他以为敖丙是在同自己玩耍呢,便抢过戒尺,也在敖丙手上拍了一下。 “罢了。”敖丙哑然失笑,他抓着哪吒的手,指了指小孩儿自己,“哪吒。来,跟我念。” 哪吒端详了他一会儿,这次终于明白了青年的意思,便张开口,结结巴巴地尝试说话。 然而他嘴里“哪”了好几声,愣是说不出那个吒字。小孩儿满脸通红,竟有点恼羞成怒,恨恨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这无辜的椅子啪嗒一声垮掉了。 敖丙也不生气,又指着自己,耐心道:“师父。” 哪吒:“师……师父。” 敖丙含笑摸了摸他的头:“好吒儿。” 于是哪吒第一句学会的话,就是喊敖丙叫师父。 要教一个从没有接触人类社会的小孩说话,自然不能心急。敖丙亲自把哪吒带在身边教养,每天办公之余,有机会就逗哪吒说话。 他未曾婚配,自然不知道如何带孩子,便捡一些自己见过的趣闻同对方说,从春来杨花飞到处的江南说到天街灯市迷人眼的江北。 一个多月后,哪吒终于结结巴巴能说话了,对人也渐渐放下了警惕。 不过他哪怕是能与人交流了,性格还是一样的古怪,顶多再加上一个精灵二字,捉弄人起来毫不手软。唯有在对着敖丙的时候,才能变得稍微乖顺起来,但也透着股别扭,不太爱搭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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