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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抽搐，差点双腿一软，跌回床上。斯内普的话仿佛千里之外的一道惊雷，骤然在他耳边劈开，如龙卷风般来势汹汹的迷惑和恐惧几乎瞬间摧毁了他一贯引以为傲的理智，哈利以为自己的情绪随时可能决堤。他的双手哆嗦着攥紧斯内普宽大的袖子，声音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我爸爸……出事了？他，他……” “波特，冷静。”斯内普冷冷地说，“邓布利多会处理。你现在只需要带好东西，跟我去见他。你的妈妈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哈利闭上眼睛，靠在结实的金属床柱上，深深吸一口气，再连同自己脑子里不断打架的各种念头一起吐出来，努力让自己至少在表面上恢复平静。他向斯内普点点头，迅速抓起桌面上的活点地图和用来和小天狼星联系的双面镜，隐形衣正安稳地躺在他斗篷内侧的口袋里。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同样带上了和德拉科通讯的黑色薄本与D.A.联络的假加隆。 他们没有惊动斯莱特林的任何一个学生，哈利跟在斯内普身后，看着他无声地挥舞魔杖，静音咒和忽略咒随着他们的步伐充满地窖的每一个角落。他们顺着螺旋向上的楼梯到达空无一人的公共休息室，钻出肖像洞口，哈利回过头，看到在黑夜里，挂着调查令的公告板像是一块不详的墓碑。 圣诞节快要到了，城堡中的空气冰冷得惊人，哈利将双手缩回毛皮斗篷的袖子里，掌心的山楂木魔杖和他在乌姆里奇办公室中的那次一模一样，一股熨贴全身的暖流顺着皮肤和杖柄接触的地方淌入他的身体。哈利用力握了握魔杖，他的心脏一点点从喉咙处落回肚子里，重新拥有了思考的能力。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这样的事随时可能发生，不是么？哈利不得不用这样苍白无力的借口自我安慰，荒诞不经到连他自己都忍不住露出苦笑。詹姆、莉莉、小天狼星、莱姆斯，他的长辈们和凤凰社中的每一位长辈一样，都已全身心投入与伏地魔、食死徒对抗的浪潮。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想要取得最终的胜利和光明，受伤与牺牲总是不可避免的话题。 可是……哈利想起儿时，莉莉讲给他的那些发生在第一次战争中的故事。她以为他年幼无知、少不更事，难以理解战争真正的含义，但哈利向来早慧，自然能体悟母亲那若无其事的口吻背后究竟蕴含着什么。詹姆和小天狼星从不会刻意避讳他，哈利明白，十几年看似平静的生活里，死亡的阴影始终在他们头顶盘旋。五年级前的一整个暑假，他居住在凤凰社的大本营里，惴惴不安地望着来去匆匆的长辈们——从他们踏入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一刻，已然做好了为这场恶战出生入死、杀身成仁的准备。 哈利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和不幸、危险、死亡对峙的准备，然而，当战火真正燃至他的身边，他方才意识到，像自己这样一个满是雄心壮志、却只能坐在霍格沃茨中翘首以盼的未成年巫师到底有多么无力；而他自以为的神机妙算的念头，究竟是多么幼稚。 城堡的夜晚空无一人，连洛丽丝夫人和费尔奇的身影都没有出现。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急切的频率成为某种让人眼跳耳热的絮语。几分钟后，在斯内普板着脸说出“滋滋蜂蜜糖”，邓布利多办公室入口处那两只石兽活过来跳到一边后，他们踏上楼梯，斯内普抬起手把兽形门环轻轻扣了三下。 闪闪发亮的橡木门自动向两边弹开，屋内的光亮堂的宛如白昼，校长室墙壁上那一幅幅历届校长的画像和哈利上次来时的酣睡不同，正一个个目光炯炯地看着来人，还有几个画框中空无一物，哈利留意了一下，发现其中有小天狼星的祖父，霍格沃茨最不受欢迎的一任校长，菲尼亚斯·布莱克。 邓布利多站在属于福克斯的树枝下，美丽的凤凰此刻并不在校长室内。看到哈利和斯内普一同走进来，他点了点头，神情严肃但并不忧愁。“詹姆已被我们的人送进圣芒戈魔法伤兵医院了，哈利。他受了伤，但在被发现的时候神智依然清醒，不会危及生命。”大约是哈利的脸色实在太过难看，邓布利多的神情松了松，冲他宽慰地笑了笑，“他不会有事的。” 哈利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心神猛然松开，他差点一口气没有吸上来，当场憋死在校长办公室。 “菲尼亚斯刚刚通知了小天狼星，我要把你和纳威送到那里去，莉莉已经到了圣芒戈，稍后她会去找你们。”邓布利多指了指他的桌面上，一个散发着蓝光的茶壶正静静躺在那里，“鉴于你们之前也遇到过某些意外，飞路粉恐怕不怎么安全，网络被监视了。” 听到校长后续的安排，哈利侧过头，方才注意到纳威正站在房屋的另外一个角落，看上去状态不怎么对劲。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火光闪过，福克斯红色的羽毛轻盈地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纳威和我一起去？”哈利重要找到可以讲话的机会，“那乌姆里奇，教授那里……”他怀疑，邓布利多对他的计划和学生调查组成立的真相一清二楚，便用征询的目光望着这位发须皆白的老校长。 “西弗勒斯和米勒娃会帮你们解决这个。”邓布利多弯下腰，捡起那根美丽的羽毛，语气和蔼，“这是福克斯的情报，我想，她还不知道你们都不在床上。圣诞节快要到了，有一些学生需要提前回家，这也不是什么不合常理的事。米勒娃，哈利和纳威需要你把这件事告诉韦斯莱先生和格兰杰小姐。” 斯内普抱着双臂，冷哼一声。麦格教授点点头，离开了。 “没有问题，”菲尼亚斯懒洋洋地声音在邓布利多身后的画像里响起，看到哈利，他在画框中不满地皱起眉，显然对某一次哈利差点毁掉他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画像这件事印象深刻，“呵，又是你小子……我那玄孙果然最喜欢做这样的事。” 邓布利多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那清澈的目光看着哈利和纳威，示意他们将手放在那个即将启动的门钥匙上。确认过他们都对这种不怎么美妙的旅行方式很是熟悉后，邓布利多说：“做好准备，趁她还不知道，我数到三，一、二、三……” 熟悉的肚脐眼被拉扯的感觉，哈利的手牢牢地黏在茶壶上，脚下的地板消失了，他和纳威在旋转的色彩与呼呼的风声里对视着，看到他脸颊上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的血丝、苍白的嘴唇和混合着挣扎与痛苦的神情。哈利还没有来得及产生任何念头，自己的双脚突然撞到地面，膝盖在惯性使然下一弯，茶壶跌落在地上，清脆地碎成几片，而有一双熟悉的大手接住了差点也要摔倒的他。 是小天狼星。 他的下巴上满是青灰色的胡茬，眼睛里透露出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担忧，衣服的扣子完全系错了，一边长长地垂到大腿位置，另一边则向上蜷缩着，露出的肌肤上有一道似乎是刚刚添上的伤疤。然而，在扶助哈利摇摇欲坠的身体后，他还是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把他的教子一把搂紧怀里，右手轻轻抚摸着哈利不住颤抖地后背。 “哈利，怎么又瘦了点？”他听到小天狼星的声音粗糙低哑，“这个学期，辛苦你了。” 哈利几乎想要放声大哭，不顾一切地把眼泪和鼻涕都抹在小天狼星的身上，再说出自己心里一切无法发泄、不能说给朋友们听的委屈和心酸。面对着亦父亦友的小天狼星，他可以没有半点后顾之忧地讲述他在这短短几个月里经历的一切：家人朋友们接连死亡的梦境困扰、被迫退出魁地奇球队的屈辱、不得不忍受黑魔法防御术理论教学的烦躁、被学生们议论纷纷的难堪、反复推演计划时的胆战心惊、披着隐形衣和乌姆里奇周旋时的孤立无援，就连他左手手背上早已愈合的伤疤都开始隐隐作痛。 但最终，就像小时候那样，他轻轻抓住小天狼星的衣摆，示意他放开自己。“我没事，小天狼星。”哈利察觉到自己的话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余光瞥见在一旁站了不知多久的纳威后，理智打败感性，重新占据他的脑海。“纳威，”他说，“我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天狼星看看他，又看了看纳威垂头丧气的模样，理解地站起身，走向厨房，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我想你们大概都不需要睡眠了……或许，一些咖啡和牛奶很适合现在地状况。”他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声音大得整个房间都听得清晰，“克利切！快点放下你那些破烂玩意儿，煮一些咖啡和牛奶去！” “纳威……” “哈利，”纳威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惊魂未定的恐惧，但声音平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抽出饭桌下两把椅子坐下，说道，“有一些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罗恩和赫敏。哦，还有邓布利多教授，我猜他可能并不太想听我说的话……当然，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会把它们全都告诉你。” 哈利用温和的目光静静地打量了纳威一会儿，意识到他这位有着“救世主”头衔的朋友，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经历的一切并不比他的好受多少。但与以往全然不同的是，纳威身上那些怯懦、不安和总在最后缩头缩脑的谨小慎微如同脱骨换胎一样消失了，“我很乐意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于是，他在纳威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但是，我要先听我爸爸的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纳威，应该是你把这件事告诉了邓布利多教授？” 纳威点了点头。“我好像——好像做了个梦，但又和梦不一样，”他双手握紧，两个拳头放在膝盖上，双臂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身体向前倾斜着，“我梦到了一条很大的蛇，在魔法部——应该是魔法部，上一次给你作证的时候我见过那样的走廊和门——魔法部的某个地方，詹姆叔叔发现了它，他们进行了搏斗，然后，那条蛇咬了詹姆叔叔的肩膀。” 哈利从未渡过过如此难熬的夜晚。 哪怕为帮助D.A.的成员们消除乌姆里奇的怀疑，他不得不在夜色凉如水的大半夜穿着单衣、披着隐形衣坐在天文塔的窗边，昏昏欲睡却又不得不强行打起精神地观察活点地图时，也不如这个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的夜晚更加焦虑和痛苦。 尽管邓布利多说过，詹姆很及时地被送进了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不会有生命危险；而纳威也在他的梦里看到，那条蛇并没有伤害到詹姆的要害部位，只是失去的血液较多，哈利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只能任由一个接一个不好的念头浮现出来，再像级长浴室中彩色的泡沫一样消失无踪。 他攥着手中的咖啡杯，胃里翻腾着酸涩的烧灼感，几乎想要将小天狼星好不容易塞进他嘴里的饼干和点心吐个干净。宽敞但阴森的格里莫广场十二号里安静的要命，除了某个角落中克利切嘟嘟囔囔的闲言碎语，没有任何人发出一丁点声响。哈利的眼神没有聚焦，看着桌面上不断燃烧的蜡烛发呆，烛芯越来越低，烛身化成一片浅粉色的液体，在银色的托盘里弥漫开，再凝固成古怪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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