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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看着贾赦阴鸷的表情, 一股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我要是不在了, 他们还得赡养大太太。不如我写一封休书给她,这样琏儿他们不用管邢氏了, 算是我这个当爹的唯一能替他们做的了。” 贾赦似乎对自己的这个想法颇为满意,嬉皮笑脸地盯着贾母, 眼中尽是挑衅之色。 贾母不由怒火中烧,她早就知道贾赦没安好心。邢夫人今年四十多了, 小门小户出身, 当年嫁进贾家, 根本没带多少嫁妆, 还被朝廷抄没了。娘家兄弟又一贫如洗,一个都靠不上。 贾赦要是写下休书,让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生存?贾母再不喜邢夫人, 也不能看着贾赦把人给逼死。 贾母本就是强弩之末, 硬撑着一口气, 等着贾家的判决。她思及死后无颜去见丈夫,昨晚哭了一夜,今日又被贾赦气得气血上涌。贾母只觉喉头一股腥气,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鸳鸯吓得大叫了一声:“老太太。”急忙俯身探贾母的鼻息。她脸色骤变,抬起头看着贾赦,带着哭腔道:“老太太走了。”说罢,鸳鸯失声痛哭。 贾赦闻言一呆,随即又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也好,省得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贾赦自幼顽劣,贾政迂腐,俩个儿子没一个讨贾母的欢心。贾敏生的好看,性子又伶俐,天真烂漫。三个儿女中,贾母最宠爱的是贾敏。 若贾政更讨父母欢心,贾赦尚能忍耐,可偏偏是贾敏最为出挑。贾赦不免觉得分外丢人,连个姑娘都比不过,因此对贾敏嫉恨的要死,对黛玉从没有过好脸色。他冷眼瞧着,二房对黛玉不冷不热,想来老二和自己是一个心思。 如今贾母死在眼前,贾赦内心稍有波动。不过他年纪一把了,不再一味地在意贾母对子孙的偏爱。贾赦笑了几声,心绪渐平,他躺在草堆上,眯着眼哼着小曲,好不快哉。 母亲死了,儿子笑、丫鬟哭,众狱卒从未见过这般奇景,不由暗暗摇头,心中暗道:贾府果真怪异。 贾家前几日搬到了南城,刑部派人将贾母的尸身送了回来。 宝玉哭得伤心欲绝,邢夫人面上装出一副伤心之色,心里却隐隐有些欢喜。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母手里有些私房,如今人不在了,他们就能分家产了。 邢夫人让鸳鸯去寿材铺请伙计过来料理后事,然后打发宝玉去薛家送信,又让贾琮去给李纨送信。她想得十分明白,早点把贾母下葬了,早点分钱。 贾家不比以往了,去年底秦可卿病逝,在府里停足了四十九日,如今贾母只在家停灵三天,就得下葬了。昨天薛姨妈带着宝钗过来祭奠,史湘云也偷偷来了一趟,今日送殡都是贾母直系至亲。 贾赦和王夫人已明正典刑,贾政、贾琏、凤姐关在牢中,尚未动身。贾母身故,朝廷开恩,特许他们来送贾母一程。 风水先生给贾母批过八字,算好了时辰,天刚亮就要发丧下葬,等不到贾政三人从刑部过来。众人商量后决定,先将贾母下葬,等贾政他们到了,在贾母牌位前祭拜一下即可。 贾赦已死,贾琏回不来,长房子孙只剩贾琮一人,按理打幡摔盆都该由他出面,但贾琮估计贾母更希望看到宝玉。贾家已经没有爵位了,无需再讲究那些虚礼了,因此一应事宜都由宝玉操持。 贾家众人送别了贾母,回到家里,等着贾政几人上门。 这些日子,邢夫人目不错珠地盯着鸳鸯,生怕她私下找宝玉,将贾母的私房都给了对方。今天贾母出殡,邢夫人上了年纪,回家后实在乏得厉害,就在炕上迷瞪了起来。 鸳鸯总算得了空,又见别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曾留意自己。鸳鸯忙揪了揪宝玉的衣袖,示意他跟自己过来。宝玉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鸳鸯去了里屋。 鸳鸯打开贾母放体己的箱子,取出两锭金子,交给宝玉:“这是老太太留给你的,你收好了。” 宝玉闷声接过金锭,塞进了怀里。 鸳鸯看宝玉双眼红肿,眼神呆滞,丝毫没有之前玉树临风的样子。 她咬了咬下唇,道:“本来这话轮不到我说,只是老太太临终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告诉你。” 宝玉听鸳鸯提起贾母,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眼珠子动了一下,看向鸳鸯。 “贾家出事后,老太太一直念叨着,她对不住你。她以为贾家的富贵能长长久久,所以从不逼你上进。只是如今这情况,宝二爷再像原先那般性子,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鸳鸯想起贾母,忍不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宝玉叹了口气,并不说话,今后的日子怎么过,他早有了主意。 鸳鸯继续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无论是读书还是种地,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领。” 宝玉听完鸳鸯的话,神情依旧沉静似水,无悲无喜,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干巴巴道:“有劳姐姐费心了。” 鸳鸯看宝玉呆呆的样,知道他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心里不免为贾母有些不值。 不出几天,户部的人就要上门把她带走了,还不知被卖到何方,自己都前程未卜。至于宝玉日后怎么个前程,她更管不了了。 鸳鸯看宝玉毫不在意,也不再和他废话,心里开始盘算起别的事了。贾母临终前改了主意,给宝玉留下两锭金子,剩下的钱并不厚此薄彼,众子孙平分。 贾母的后事办完,还剩下二百两银子。 贾琮要赡养陈姨娘,肯定不想管邢夫人。若是贾琏愿意养着邢夫人,这笔钱就由贾政、贾琏、贾琮三家平分。如果贾琏不肯奉养邢夫人,这钱就分成四份。 宝玉看鸳鸯陷入沉思,便去找黛玉了。自从黛玉搬去薛家,两人再没见过面,早上又忙忙碌碌的,宝玉根本没时间和黛玉说话。 大姐想念母亲,在屋里坐不住。黛玉知道大姐和凤姐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母女二人哪怕多看上一眼也好,于是抱着她在院里等凤姐。 宝玉来到院中,细细打量了黛玉一番,道:“妹妹气色看着不错,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 这几个姐妹中,宝玉最为关心的就是黛玉,见她面色红润,不再像过去那样病恹恹的,总算是松了口气。 黛玉如今练武,虽然还不能飞檐走壁,但身体确实好了很多。 黛玉也一直牵挂着宝玉,看他容颜憔悴,心里不免担忧。 她的鼻尖一酸,几欲落泪,低声道:“我都好,你倒是看着不太好。” 邢夫人已经睡醒,发现宝玉不在房里,急忙让贾琮去找他。贾琮明白邢夫人的心思,也担心宝玉私下拿走了贾母的遗产,便立刻去找他。 贾琮转了一圈,看宝玉和黛玉站在院里说话,一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样,稍稍松了口气。 他上前说道:“外面风大,进屋说话吧。”大家都进屋去,省得邢夫人看不到宝玉,心里不踏实,来找自己的茬。 众人在屋里坐了许久,衙役才带着凤姐他们到了贾家,三人在贾母的灵位前恭敬地磕了几个头。。 鸳鸯从袖子里掏出几锭碎银,塞给了衙役,赔笑道:“一点心意,官爷们别嫌弃,拿去买酒喝。” 为首的衙役接过银子,用手掂了掂,面露笑意,点头道:“我们兄弟去院子里歇会,你们别耽误太久了。” 贾家这三人手无缚鸡之力,衙役不担心他们逃跑,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贾琏和王熙凤进西屋去看女儿,邢夫人跟着进去了,自己下半辈子怎么个安排,必须要问清楚。 被抓后,王熙凤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姐,每每想到女儿,心如刀割。她终日啼哭,泪水早就哭干了。凤姐原以为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哪知一见到女儿,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悲痛难抑。 贾琏只有这么点骨血,平日里疼爱异常。父女二人数月未见,贾琏抱着女儿不撒手。 大姐见到父母,也是极为欢喜,一手拉住母亲,一手拉住父亲,左看看又看看,怎么都看不够。 王熙凤哭过一场,擦干眼泪,仔细打量起女儿来。见她衣着整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小脸粉扑扑的,与两个月前变化不大,可见被几个小姑子照顾的极好。 王熙凤感激的看了几人一眼,想要道谢,只是内心太过激荡,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鸳鸯走上前道:“奶奶,姑娘们快别哭了。时间不多了,老太太有话让我告诉你们。” 贾琏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知道贾母手里的宝贝不少,虽然贾家被抄,保不齐贾母藏了些体己。 鸳鸯先讲了贾家案子的始末,又说了娘娘身故的消息,最后才提起贾母的遗产。 贾琏听完,神色瞬间由晴转黯。如果他愿意照顾邢夫人,才能分到七十多两银子,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迎春和元春关系最好,听说大堂姐去世,心中难过,不禁泪如雨下。 王熙凤怒不可遏,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厉声道:“好个裘智,我们贾家竟然养出了这么个白眼狼。” 自从贾代鹤病重,裘智就不再同亲戚来往了,已有七八年未曾上过贾家的门了。逢年过节,还是张叔自作主张,往贾家送礼。 惜春年纪小,早就不记得裘智了。黛玉是后来的,自然没见过。只有迎春和探春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亲戚。 黛玉看二人的脸色,似乎认识此人。探春见黛玉一脸好奇地看向自己,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裘智与贾家的关系。 王熙凤怒容满面,咬碎了一口的银牙:“当年他上门走亲戚,老太太对他比珠大哥还要疼爱。谁知竟是条喂不熟的狗,反咬主人一口。” 贾母一向好客,又喜铺张,加上裘智长得好看,每次来给他的礼物都极为丰厚,但要说越过贾珠,未免言过其实。 王熙凤和贾琏结婚六年,贾、王两家一直有意二次联姻,她早已是贾家内定的长房儿媳,所以没事就往贾家跑,对贾家的亲戚颇为熟悉,和裘智见过好几次。 凤姐平日里对小姑子十分照顾,黛玉等人都念着她的好,知道凤姐即将被发配,暗自为她担心,生怕她吃不了这个苦。 只是凤姐大骂裘智,几人不敢苟同。天理昭昭,国法条条,凤姐自己做的孽,怪不到旁人头上。 大姐看母亲暴怒,扑进凤姐怀里,撒娇道:“母亲不气,我有钱孝敬母亲。” 大姐人小鬼大,原先母亲发火不是为了父亲,就是为了钱。今天这个裘智不知是谁,但有了钱,母亲应该不会再生气了。 黛玉等人并不把大姐当作小孩子,贾家的事详细地和她解释过。大姐虽然不理解流放的含义,但明白父母要去很遥远的地方,就让迎春把自己的那两锭金子带着,打算孝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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