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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想,或许武道的巅峰境界是人力不能及的,要消去兵器在手中的形体,存于心,已经很难,若要再进一步,将心中的形体也消去,将物我融为一体,那这样的人和仙佛已无区别。” “你已是登仙之人。” 顾绛淡淡道:“这还不是巅峰境界。道本无尽,当你跳出‘物我一体’的境界后,就会发现自己的认知是有限的,物在我生之前便存在,它常在,我却是忽然来到这世上,心念变幻无穷。” “当你以为我对‘物’的了解已经透彻,将其种入心中,消去名形,便已经将‘物’的概念落定在‘我’的范围中。” “天地之大,万物之博,岁月之久,何人曾识‘物’?” “心情易变,胸怀宇宙,生死倏忽,何人真识‘我’?” 白衣女子看着孙白发,这个淡定悠然的老者此刻双手都在颤抖,他的额上渗出了冷汗,神情复杂,他听懂了她的意思,这世间少有人能真听懂她的意思,可正因他听懂了,才在向往那种境界的同时,为那无穷无垠的前途感到迷茫,乃至绝望。 仿佛砍柴人回望石室山,寻海客乍见蜃楼台。 顾绛笑叹道:“所以,物我合一终是梦,两相忘却便成空,这世间,物就是物,我就是我。” 武学没有巅峰,大道没有尽头,有尽头和巅峰的,是人,因为人有限的认知和力量。 所以,他们才要突破眼下的樊笼。 只有看透这一点,才能从精神散入天地的“破碎金刚”境,走入真正的“破碎虚空”。 小姑娘咬着嘴唇,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祖父,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孩,从小就听着祖父的故事,在她心里,祖父是最亲近也最敬佩、依赖的人,她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失态。 她听不懂邀月和祖父在说什么,似乎是一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可为什么讲道理,会让爷爷这样欢喜,又这样悲伤呢? 顾绛没有再说话,他在等孙白发恢复过来,等他出招。 兵器谱上说,天机老人有一件光彩夺目的珍贵武器,它可以千变万化,只有天机老人能够驾驭,叫做“如意棒”,也叫“天机棒”。 事实上孙白发已经久不用那件兵器了,他不需要如意棒的变化来增添招式的威力,就像李寻欢的小李飞刀,其实只是普通铁匠打造的小刀。 对现在的孙白发来说,他手里那根两尺长的烟杆就可以是“天机棒”。 顾绛有些期待他出手时的风采,他希望孙白发能被这番话再激起些意气,每个习武之人都会想要知道,更高远的境界是什么样的,若孙白发能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全力向他出手,那他就突破心中的桎梏,或许几年后真能再上一层楼。 可孙白发看向身边的女孩,见她有些惶恐地看着自己,明亮的大眼睛里泛起了泪意,却还是懂事地紧闭着嘴巴,他心神一颤,万千杂念顿消,放下了已经抬起的手,牵住孙女冰冷的小手。 他再看向顾绛时,又是一派云淡风轻了。 顾绛没有失望,他忽的又笑了,这一次邀月艳绝天下的脸上泛起了浅浅的温柔:“你或许已经不能算一个好的武者,但是一个好的祖父。” 孙白发抽了口烟道:“所以我想向你讨教另一件事。” 顾绛挑了下眉:“什么?” 孙白发用旱烟杆指了指面前的纸兔子灯道:“你会猜灯谜吗?” 【作者有话说】 顾绛:我能把这儿的花灯全赢走【】
第20章 渌水河边。 林诗音将手里的河灯放到水里,让它顺流而去,混入其余河灯中,再也分辨不清。 往年她也会在元宵节去河边放灯,灯上的心愿大多是祈盼家人平安康健,后来则盼着表哥能事事如意,可惜都没有实现。 如今她已不再相信这些,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太重,不是一盏小小的河灯能承载得起的。 所以今年,她没有写上心愿。 一旁相携的少女靠在一起说着心事,不远处跟着她们的父兄,女孩天真无忧的脸上笑意明媚,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偶尔含羞带怯地笑嗔两句,然后又望向自己放的河灯。 林诗音看着,有点羡慕,她并不比她们年长多少,也曾有过无忧无虑的时光,可这几年她觉得自己飞也似的长大了,再也不复少女时的心境。 可惜,人生就像这河水,只有向前,从不回头,人也无法回到过去。 眼见得河灯漂远了,林诗音打算回去了,她并没有什么兴致去看灯,但邀月出门时很有些凑热闹的想法,大概不会早早折返,自己先回客栈去好了,过了这两日,他们就要返回保定。 她也有些想念自己的小院和李园了。 林诗音走出几步后,忽发现河边有一个眼熟的身影,那人穿着泛白的旧衣,身形削瘦,右手拢在袖子里,用左手往河里放着河灯。 那些河灯和他们在附近买的都不一样,虽然也是莲花状,却造型优美,花瓣在火光中灿灿生辉,好似金色。 林诗音没有上前,她与对方本就素昧平生,只是偶然听得一段故事,看故事的人总是自诩清醒,感慨颇多,可那些喜怒哀乐只属于故事里的人。 不是局中人,谁晓其中意? 他在想什么?他的河灯中是否会写着心愿? 当年是谁害他,那人是否还活着?他又知不知道洛莲夫人的心意? 这些疑问,或许都在那一朵朵金色的河灯中。 林诗音站了站,还是离开了河畔。 她身后,那拢着右手的人依旧在放着河灯,旁人纵然觉得他的灯好看,但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当年的莲花生、莲花灯,更不会将两者联系起来,最多追问他灯是哪里买的,他也只推说是相熟的朋友做的。 “你一个人要三盏河灯?我向你买一盏怎么样?” “我不卖灯,这三盏都有数,是我为人放的,不能匀给你。” 故老传说,人放的河灯会通过河水,流到天上去,化作天河中的星星,让天上的神仙知道他们的心愿。 也曾有人笑着说:“那人的愿望也太多了,一年一年,满河都是,人的心思也总在变,也许今年觉得这样好,明年又想要别的了,若是遇见前后矛盾的,神仙该实现哪个愿望呢?” 说话的人愣了愣,道:“那我只许一个愿望,每年都是这个愿望。” 对方闻言笑道:“好呀好呀,那一定要做一盏与众不同的灯,这样在所有星星里,仙人一眼就能看到你的!” 说话的人认真回道:“不只是我的,是我们的。” 对方的眼睛笑得弯弯,好似月牙:“对,是我们的,还有舅舅,师兄他们要成家立业,会离开,可我们永远不分开。” 他望向头顶的夜空,明月皎洁,星辰点点。 天河边的仙人,今年会看见这金色的莲花吗? ——————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 终究是月圆时少,月缺时多,人事亦如此。 元宵节的客栈生意本该冷淡,人们不是在家中团圆,就是相携看灯,就算想吃点东西歇歇脚,街边的茶水铺子、点心摊也足够了,谁会在这个时候上客栈来? 偏偏京城的客栈永远是忙碌的,这里有太多的游子,为了前程离家来到此处,不得团圆。 不过近日客栈里的人多也去看灯了,只有寥寥数人坐在大堂中用饭。 一个人却放着大堂中宽敞明亮的地方不坐,独自坐在角落里,叫了一叠牛肉、一碗花生,一壶酒,慢慢地喝着,他只叫了一个人的份,显然并不打算与人共饮。 他本就没什么朋友,也习惯了寂寞。 因为他是个残疾的侏儒,他驼着背,弯着腰,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直不起来,所以他脾气古怪,也不喜欢旁人看自己的眼神。 无论是嘲笑,还是同情,都不喜欢。 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呆在角落里,寂寞也安静。 直到林诗音走进来。 早得了吩咐的小二对这位小姐说了几句话,向她指了指角落里的人,林诗音便走了过来。 在见到找自己的人时,她的神情有点惊讶,不是惊讶于对方是个驼子,而是因为她曾经见过他,在李园,当时他跟在另一个人的身边。 林诗音似乎知道他为什么要见自己了:“孙二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对方神态平静,请她入座后,淡淡开口道:“当不得一句先生,小姐唤我孙驼子就是,这几年我在李园后的弄堂里开了个小店,小姐并不往后墙外走,所以未曾见到我。” 林诗音知道那边,李园的院墙很高,座位朝阳,高墙难免遮挡住阳光,这使得后墙外的巷子阴暗泥泞,早年姨父想把那边的路修一修,可那里的人依靠着园子生活,要修路就得把他们挪到别处去,过些日子,道路通畅了,就会有更多人来落脚营生,后面的地方又不属于李家,到时候,这些个穷苦人家就只能另寻出路了。 多番考量后,姨父终究没有动那边的路。 高墙的阴影下,也有人在日复一日努力地生活着。 因为道路难行,林诗音的确从未往那边去过,想到这儿,面上露出几分愧色,孙驼子却道:“林小姐不必如此,我在那儿开店倒也清净,日子也还过得,小姐虽然锦衣玉食,可这几年心中的苦楚,只怕连过下去,都觉艰难。” 林诗音自嘲地笑了一声,那两年的忧郁哀怨像苦药,她就像那熬药的罐子,如今虽然已经停了火,也不再熬着,苦味难免残留,这让她的气质越发清冷幽柔,任何人见到她,都会忍不住放轻脚步、放低声音,害怕惊扰到她。 可孙驼子知道,在这清丽高贵的外表下,她还有一颗炽烈的心,否则她不会做出逃婚这样惊世骇俗的举动来,彻底绝了自己和龙啸云的姻缘。 也是因为她这样的举动,孙驼子才决定来见一见她。 他本以为林诗音是一个承受不起风雨、也做不了决断的闺阁女子,因为未婚夫的改变而心生怨恨,嫁不了爱的人,就嫁给爱自己的人,终究把自己的命运托付于人,寄希望从别人身上获得幸福,这样的柔弱女子,自己又能和她说什么呢? 直到李园内举办婚礼,他远远见到一个白衣女子拉了新娘坐在高处的屋顶上,然后两人一起离开了。 新娘子在成亲当天跑了,过了几日,李寻欢也跑了。 他越发担心起这件事,虽然后来打听到,有个白衣女子在那一日追出了城外,还给李寻欢递了什么书册,但他依旧不能确定,那就是自己要守着的东西,偏偏林小姐自那以后又搬出了李园。 他踌躇起来,自己是该守着李园,还是去守着林小姐? 就在这个时候,父亲带着小红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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