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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因为南海娘子,妮耶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无论对谁,她都会带几分考量和保留。 她甚至不相信自己,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和身边人理一理自己要做的事,防止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种下念头。 因为妮耶知道,要掌控苗疆,最好的办法就是针对她这个三寨首领,就像她时时刻刻都想着杀了南海娘子一样。 对三寨来说,十万大山已经足够大了,从这个寨子走到那个寨子,如果不用轻功,要走上五六天才能到达,而要走遍整个三寨,只怕要一两年。 如果不是南海娘子的突然到来,三寨之间即便有分歧,也不会在几年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偏偏因为她,同一个寨子里的尚且不能互相信任,失去金蚕蛊、又被朝廷分割的三寨之间,还能留下几分同气连枝的意气呢? 但有时候,他也会想,南海娘子的到来是不是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即便她不来,三寨也迟早会因为失去金蚕蛊和外界的渗透而分崩离析?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惶惑。 许多年前,一路流浪的苗民来到这里,在山间建起苗寨,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如今他们会不会又要重复祖先的经历,在动荡中再一次踏上迁徙的道路? —————— 孙七出了妮耶寨主的小楼,正要去寻之前回话的苗民,问他是在哪里找到念珠的,忽然听到一声惨叫从远处的寨门那儿传来。 听到动静的苗民们纷纷向寨门处赶去,孙七自然也不例外,那些苗民并不是特别紧张,虽然说明日就是万仙大会了,但就是因为万仙大会聚拢了太多蛊师,这些蛊师近日里驱使蛊虫四下食虫,激发凶性,说不好就会发生意外,被自己的蛊反噬。 而且这些寨子之间也不是都和和睦睦的,万一产生口角,就会动起手来,这几日已经因为各种不同的理由闹过几回了,真有谁下了重手,也不能说十分意外。 但孙七心中却隐隐不安,今早虚竹才失去了踪迹,这里又出事了? 孙七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看到每个苗人脸上惊慌愤怒的神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乎用上了轻功。 他拨开最里面围成一圈的人,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以为自己会看见那个小和尚的尸体,可真当他看见躺在地上的人时,他还是惊得浑身冰凉,双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 还没等他上前,一个黑衣的女子已经扑了上去,她凄声厉呼道:“阿婆!” 孙七看着那具尸体的脸,她虽然已经老了,依旧可见生前的美丽,孙七曾见过她很多次,在师父闲来的感叹中,在金玉蛮小声的抱怨里,她年轻时妩媚多情,有过很多情人,也喜欢别人簇拥着她,上了年纪后脾气暴躁起来,不再喜欢人多热闹,心里一烦就独自钻进深山里去,好久都不回来。 这一次,他本也以为和过去一样,等她排遣了心中的抑郁,就会笑着回来。 可她真回来的时候,他却不敢认了,她穿着那身黑底绣蛇的花衣,已经死去的蛇蛊被缠在她的脖子上,那张曾经爽利带笑的脸扭曲着,直到断气的前一刻,她似乎也在大声怒骂着,仇恨着,恨不得化作厉鬼也要将对方拖入地狱。 孙七看着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把晒干的金刚藤,浑身僵硬,还处处是刺,只是这刺不是对着外面,而是对着自己,刺进了血肉中,却不觉得疼。 只有苦。 从舌根里,喉咙里,胃里翻涌上来的苦味。 他艰难地走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自己还能感觉到苦味,那现在的金玉蛮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像是刚来到这个世上时那样,近乎无知无觉地放声痛哭着,那样茫然无助,声嘶力竭。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痛苦前,都是单薄无力的。 围着的苗民们也没有说话,连小声的议论都没有了,金玉蛮伏在尸身上,余光看到那些林立的腿,恍惚回到了树林中,那些腿都变成了静默的树,树下的黄叶被鲜血染红,慢慢的,那些树都变成了墓碑,无言俯视着她。 它们要看着她一起埋葬。 忽然,一双苍老的手把她拉了起来,木伊卡老寨主冷着脸,大声呵道:“哭什么!” “你是黑龙寨的寨主!明日就是万仙大会了,这里有多少人在看着你?!看看雅乌,她害怕了吗,她放弃了吗?她有像你这样在死亡面前失态吗?!” 木伊卡的目光冷冽得像是刺,要刺进金玉蛮的心里,刺出她心底的苦,更要刺出她心中的仇恨、愤怒,让那毒血流出来:“你不想着替她报仇,去杀死敌人,让敌人后悔,自己趴在这里哭得昏天黑地,难道能够把雅乌哭活过来?指望她会像过去那样安慰你,告诉你这只是一个玩笑?!” “金玉蛮。”木伊卡冷声道,“雅乌一生都活得很骄傲,不要让她失望。” 金玉蛮猛然抬起头来,那曾经染在雅乌衣袂上的残阳,似乎照进了她的眼底,映得一片血红。
第30章 雅乌婆婆的尸身被陈放在了一间收拾出来的小楼里。 黑龙寨的人本想把守着木楼,却被金玉蛮都驱赶去休息了,明日就是十年一次的万仙大会,这里的每个人都会想在这场大会上得到一些什么,所以他们需要养精蓄锐。 包括金玉蛮自己。 她坐在雅乌的棺木边,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这是眼下唯一能够让她心绪平静下来的办法,木伊卡说的对,她现在不该发泄,不能失去冷静。 当她砍下仇人的头颅,用对方的鲜血和土为雅乌合棺时,才有余裕悲伤。 阿婆还在看着她,如果不看着她带来那个女人的死讯,阿婆怎么能闭上愤怒的双眼? 金玉蛮喜欢握着阿婆的手,这双手并不炽热,白皙的肌肤微微透着凉意,每一根手指上的指甲都染得恰到好处,阿婆就用这双手牵着她,一年年走过山间小路,她慢慢长大,阿婆慢慢老去。 她们祖孙三代的命运都不算好,可和她性情纯粹激烈的母亲不一样,阿婆总能够想得开,那个人为了寻毒物走进深山结识了阿婆,两人也有情热时,可他们的想法差距太大了,偶然相聚还好,要长久在一起,必然会有决裂的那一天,所以他们选择了分开。 分开以后,阿婆生下了他们唯一的女儿,后来阿婆也有过很多情人,却没有再生孩子,她总是在享受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某个人要死要活。 可惜,她阿妈做不到这一点,同样爱上了山外的汉人,同样是两人的观念不合,争吵后她的父亲离开了,她阿妈在生下她之后,就独自追到了山外,选择了让对方实现曾经同生共死的诺言。 金玉蛮不知道自己对外界的抵触,是不是也有父母的缘故,也忘了自己年幼时是不是曾有过怨恨,不明白既然已经选择了那样的结局,为什么还要生下她,她是不是只是母亲留给阿婆的一个念想。 她很少想这些,因为黑龙寨的人都很爱护她,就算觉得有什么不足时,她也可以向外祖父倾诉,百草老人对她向来百依百顺。 想到外祖父,金玉蛮的精神振作了一些,毕竟她还有一个亲人在世上,虽然她已经答应了孙七,绝不会再把他卷进来,但只要知道他还在这个世上好好活着,对此刻的金玉蛮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因为雅乌的死,整个寨子里都寂静下来,游方场上没有男女相会歌舞了,山中的小楼在天色暗淡下去之后,亮起了一盏盏灯,灯后是一个个难以入眠的人。 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孙七。 白天时虽然没有太阳,但也没有风,整个山林中都闷热得厉害,孙七知道这是南方暴雨来临前的预兆,等到起风,一场倾盆大雨就会泼洒下来,把道路泡得泥泞,将山石泥土从高处冲泻下去,树木倒塌、山路难行,就连养在梯田中的鱼都可能被雨水冲走。 若是雨下得太久,甚至会有人因此丧命,这就是深山中的生活,它从来不是安逸无忧的桃花源,除了道路难行、虫蚁毒蛇、猛兽出没外,还有各种天灾,否则山外的人为什么不愿意住到山中来呢? 而让当初的苗民情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住下来的,便是外面的战火人祸。 天灾,人祸,世间的不幸大多可以归结于这两个选项,可偏偏它们常常结伴而行。 孙七本来想在木楼中陪伴金玉蛮,却被她一样赶了出来,白黎也拉着他回到了住处。 他印象中从来没心没肺的白黎叹道:“你不要打扰她了,她现在需要的不是陪伴和安慰,而是安静。” 所以孙七没有留在木楼中,他躺在铺着竹席的木床上,枕着手臂发呆,外面的虫鸣声都停息了,好像那些虫儿也和他一样放空了精神,在这沉闷的夏夜中沉默着,不知是在等大雨落下,还是在等明天到来。 亦或者,他只是在等一个讯号。 一个像吹散郁热的狂风一样,能消解他心底所有糟糕情绪的信号,但也有可能像一场大雨,在撕裂寂静后,冲垮他立足的土壤,让他重重地摔下去,落入更无力的境地。 但他现在无比渴望着这个讯号,至少改变眼下的状况,不要让他在压抑中无休止地等待。 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的会是什么。 —————— 白黎端着饭菜走进了小楼。 她进来的时候,金玉蛮还握着雅乌的手,另一只手捧着死去的蛇蛊,怔怔出神。 作为蚩老养大的孩子,在蚩老年纪大了之后,白黎难免被师父差遣着去做各种事情,尤其是妮耶寨主和蚩老都有很多事忙,一些琐碎的事,就由白黎来做。 比如说做为贵客的金玉蛮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哪怕她不需要言语上的安抚,但总得吃饭喝水,所以白黎亲自过来送饭。 白黎放下饭菜后劝道:“再怎么没有胃口,你也得吃两口,明日就是万仙大会了。” 金玉蛮却道:“阿黎,孙七说,阿婆就是在今早去世的,她快要到这儿了,却被人突然袭击。” 她们都能想象出当时的情形。 密林中天色微亮,连夜赶路的雅乌已经有些疲惫了,可荒山野岭不是能安稳休息的地方,最好还是赶到寨子里,再好好睡一觉,参加五月五的万仙大会。 为了节省体力,她并没有用轻功,而是一步步在林中走着,突然,她一脚踩中了早就埋好的陷阱,一大片淬毒的暗器射向了被包围的雅乌。 金玉蛮摸着雅乌被利器划破的衣袖,袖子虽然破了,手臂上却没有伤口:“阿婆的武功很好,所以那人的偷袭没有凑效。” 雅乌的身形急闪,她的腰肢纤细得像蛇,动作也快得像蛇,瞬间就从包围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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