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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就像一座不会被柔情打动的冰山,冷声道:“他已经死了,但梅花盗未必。” 林仙儿黯然道:“你不相信我,我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猛然转向李寻欢:“我可以承认,今夜是我故意陷害你,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厌恶你吗?!因为他会走上这条路,全是因为你!” 李寻欢哪怕知道她是在狡辩推脱,可听到这句话,还是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忍不住咳嗽起来。 林仙儿看到他的表现,越发激动地高声道:“他想要胜过你!练成比你更强的武功,拥有比你更多的钱财、名望,他觉得只有这样,那个人才会看到他!他爱林诗音成了魔,入了痴,他可以用一切手段来达成目的,就是为了她!而她的心里只有你!除了胜过你,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去,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当初为什么要救你?如果十几年前,你就死在关外该多好!” 林仙儿略显尖利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阿飞冰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不一样的神色,他第一次这样愤怒,远比有人当面侮辱他自己更愤怒:“这世上难道只有他一个人求而不得吗?!哪里有他爱那个人,那个人就一定要爱他的道理!他若真的爱那个女子,为什么不能正视她的心愿,让她得到幸福,自己选择离开,一定要她为难,逼她做出违心的决定?!” 他的面颊微微抽动着,心中似乎有岩浆在喷发燃烧,可那些岩浆灼烧的是他自己的心:“他就算比她的心上人强一百倍、一千倍,比他更聪明,武功更高强,拥有倾覆江湖的势力和智谋,得不到的终究得不到,她爱的从来不是聪明、武功和势力。” “何况他们已经待他仁至义尽了。” 邀月微微侧首看向阿飞,她知道这个少年不仅仅是在说龙啸云,还在说他的身世。 阿飞会来到这个世上,本身就是白飞飞强求来的结果,私生子的身份,血缘上的父亲另有所爱和家庭的事实,一直沉沉地压在阿飞的心上,让这个无辜的孩子必须努力地活下去,去证明自己,也证明他来到这个世上的意义。 沈浪对白飞飞有怜惜,有同情,甚至有同病相怜的移情,唯独没有爱过她,没有爱过阿飞的母亲。 他不是一个被父亲期待着降生的孩子。 就是多年后他真的走到了沈浪的面前,面对他,沈浪也微笑沉默时多。 对白飞飞的深情痴狂,沈浪回以的是悲悯怅然,像在看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想要救她,却自己也在水中下沉,还是忍不住向另一个自己伸出手。 沈浪背负了太多,十多年的隐忍让他的城府极深,只有朱七七和王怜花结下婚约,冷漠待他时,他才泄露心绪地退了半步,下一刻就能恍若无事的笑出来,越是痛苦心碎,越是云淡风轻。 可这些都和白飞飞无关。 沈浪自幼遭遇剧变,久经江湖风雨,那些来来去去的身影,阴谋算计的得失,都不放在心上,只有一个人认定了他,可以穿过风霜雨雪,踏过刀山血海,无怨无悔、伤痕累累,还要哭着笑着奔向他。 白飞飞和他太像了,所以最后也会被朱七七的热烈情义打动,选择了成全。 在一个情字上,沈浪、白飞飞乃至于王怜花三个聪明人绑起来,也不及朱七七。也不知白飞飞是怎么想的,她教了阿飞用沈浪的兵器,给了他自己的聪慧和美貌,偏偏让他在用情上不像父母,倒像朱七七。 邀月转回了目光,又看向林仙儿,忍不住抬手鼓掌道:“好,能在遭逢袭击、无力还手的情况下,生出这样的急智,将所有的事都甩到别人的头上,把自己变成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还能刺激李探花的愧疚心,你实在不笨。” 她轻笑道:“比起你,龙啸云实在太过平庸了,以百晓生的傲慢自矜,岂能和他这样的人合作?” 听邀月说出“百晓生”这个名字时,林仙儿的神色骤变,她对始终不为自己所动的邀月,带着几分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畏惧,当下强笑道:“百晓生?这又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百晓生有什么关系?” 邀月幽幽叹道:“你和百晓生都是聪明人,可你应该很清楚,龙啸云和少林那个盗书的和尚不是什么硬骨头,只要我们知道少林寺中下手的是谁,真相如何总会揭开的。你在这里说得天花乱坠,只是想拖延时间,说动心眉对你态度松动,毕竟心眉选择和你对质,而不是当场打死你,就说明他眼下不会要你的命,多半是要带你去少林,这一路上你都能寻找机会逃走。” 她状似思考了片刻,恍然大悟般道:“丘独死了,他能得到伊哭的青魔手,成为他唯一的弟子,一定和伊哭极为亲厚,青魔手伊哭一定会来找你,到时候他就是你逃脱最好的帮手。哎呀,可你身上还有一部分残毒未清,我的金蝶儿是南疆蛊神,青魔手虽然会用毒,却解不了金蝶的毒,你要是真跟着他走,那可是一条死路。” “如此的美人,若是就这样死了,也太过可惜了。” 林仙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第60章 邀月的话斩断了林仙儿所有的退路。 林仙儿发觉自己昏迷后醒来,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李寻欢没有如她所料的那样成为“梅花盗”,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百晓生引导心眉将少林寺经书失窃的事和梅花盗联系起来,秦重死后心眉就该来到兴云庄,和那些江湖人一起制住李寻欢,最终百晓生会在少林寺等待他们的到来,将李寻欢就是梅花盗这件事做成铁案,而真正负责动手的梅花盗已经被她引着夺得金丝甲的人杀死,死无对证。 可现在李寻欢还站在这里,心眉也在这里,他们还翻出了失窃的经书和宝物,她自己更是被下了独门剧毒,生死受制于人。 林仙儿幽幽叹道:“这些人平日里威风得很,真到用事时,都不顶用,真是一群废物。” 连送到手上的李寻欢都定不了罪,龙啸云自诩十分了解他这个义弟,能拿捏他的软肋,终究还是让李寻欢跑了出来,反倒泄露了他们的底细,使得她落入如此被动的境况。 邀月居然也点头应和道:“这些人为了名利而来,却不会为了名利拼上性命,若形势大好,自然一拥而上,可一旦风头不对,就做鸟兽散了,遇事不能顶上什么用场。” 林仙儿道:“十年时间,看来李探花的变化不小,昔日的结拜兄弟也拿捏不住了。” 邀月摇头道:“他倒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龙啸云确实了解他,李探花吃的亏说到底都是由龙啸云而来的,若不是龙啸云动手,他们怎么也伤不到咱们‘公子’,你这步棋没有走错,只是漏算了我和怜星。” “你的心思算计都集中在男人身上,却忘了女人也可以练成不错的武功,左右局势的变化。” 林仙儿赌气似的嗔道:“不错的武功?你到底练成了多不错的武功?那些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你吗?” 邀月道:“他们的武功确实不怎么样。” 心眉听了不由苦笑,其实田七等人已经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了,心眉比田七更胜一筹,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也的确敌不过眼前这神秘女子的一剑。 所以心眉没有怀疑过邀月的话,她已经练成了这样近乎神佛的武学,要征服整个江湖也不是难事,有什么必要欺骗他们呢? 反而言之,就算邀月真的在一些事情上骗了他们,他们又能如何呢? 他甚至无法理解邀月所出的那一剑,为什么靠得最近的自己只是受了一定程度的伤,远处的田七等人却立时毙命,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李寻欢两人甚至没有一点损伤。 那冰冷的剑气里,似乎滋生出了意识,有了持剑者赋予的灵智,让它循着自己的规则和判断,呼应他们内心深处的杂念和欲求,化作割伤他们自己的锋刃。 心眉控制着自己没有去深思其中的意味,在佛家,有一种学说,认为人的精神唯意识而存在,人通过这些意识感官去认知世界,而一个没有洞开天眼的人、一个没有觉悟的人,是无法突破自己固有的界限,去触及自己认知范围外的东西的。 所以,人的精神意识寄托于身体,也被这皮囊所困,因为这身躯,他们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难以割舍的因缘和私心,有了快感和痛感,有了喜好和厌恶、恐惧,意识精神追逐着□□感知到的一切,沉沦五浊之中,累积成劫。 那超乎自己理解之外的一剑,是割开血肉,带走了生命;是破开皮囊,剥离了感知;还是叩问意识,化解了劫数? 武功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吗?这到底是武学,还是仙术、佛法? 凡人与这种力量的之间的距离,是否就像散发着微光的萤火,仰望着天空中的皓月? 林仙儿却没有这么多的感慨,她幽幽问道:“所以那些人都死了?龙啸云也死了?” 她看了一眼李寻欢,摇头道:“不,龙啸云还活着,他跑了?” 邀月笑道:“他的确跑得很快。” 林仙儿理着自己的发髻道:“他总会再来的,他这位义弟是他心上的一根刺。” 她仰着一张难以摹画的脸,无需脂粉施以颜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实坦然:“他不算笨,也不算聪明,和李探花比,和你我相比都是愚钝的,他最笨的是看不清。别人奉予的就是我的,我用手段得来的也是我的,他却总觉得自己所得都是别人施舍,拿在手里的都会被轻易夺走。他明明也享受名利荣华,偏偏总念着林诗音,觉得不足,为了得到她的青睐,让自己心里安定下来,只有把根源放在李探花的身上,因为他知道李寻欢欠他一条命。说到底,是他自己没本事,觉得处处不如人,觉得自己没有那样高门贵户的出身好命。” 林仙儿嗤笑了一声,她也是贫户出身,可因为这天生的容貌,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不如别人的地方,只有那些男人围着她转,为了她一个笑容,忘了生死道义。 李寻欢也笑了一声:“我的出身好命?我的父母都已病故,手足兄长早逝,亲族故旧凋零。李某为官不能替百姓主持公道,为人轻佻薄德、是个浪荡败家子,于义不能尽义,于情不能尽情,倒是的确有一道父辈相传的高门槛,可这富贵的门楣岂有千秋万古?” “今朝高楼起,钟鸣鼎食,明朝风雨来,瞬息崩毁,人生若寄在外物,何时由己?” 他的这番感叹,林仙儿当然是听不进去的,他也不是为了和林仙儿争辩什么。 怜星明白他话中的悲凉意味,她也是自幼失去双亲,又经历了李家三位至亲的亡故,他们曾相伴在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也一起承受着骨肉离别的痛苦,同样在十年前散去了家财,只留下记忆中难以割舍的部分,在清冷的小院中望向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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