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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沿上,搭着一块同样是新削制的、边缘还有些毛糙的木片,权当水瓢。 他弯下腰,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水桶,挡住了从门口透入的微光。 然后,用那两根戴着脏手套、沾着兔血和黏液的手指,开始费力却迅速地抠扯右手上的黑色手套。 动作依旧显得有些笨重不协调,粗大的手指在腕口处撕扯,但比起最初那毁灭性的、几乎要将手套连同自己的皮肉一起撕下来的蛮力,此刻的动作已然透出一种…习惯性的流程感。 “嗤啦”一声,右手手套被彻底扯下,露出了下面那只手——依旧庞大、丑陋、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疤痕,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粗厚且边缘并不规整,甚至有些开裂。 常年浸泡在血污和暴力中,使得皮肤呈现出一种似乎永难褪去的、病态的暗红色调。 但仔细看去,指甲缝里那些嵌得最深的、黑红色的陈年污垢似乎变浅了些许,皮肤纹路里至少看不到新鲜的血污和组织的残渣。 显然,“洗手”的指令在被无数次重复后,终究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形式大于实质的痕迹。 他将扯下的脏手套团了团,精准地扔进门边一个专门用柔韧藤条编织而成的、容量不小的废弃物料筐里——那里面已经有了几副不同颜色、同样污秽不堪、甚至有些破损的手套,如同一个微型的、色彩杂乱的死亡纪念品。 接着,它伸出那只刚刚裸露出来的、堪称人间凶器的右手,五指张开,带着一种与其说是清洗不如说是“执行浸入程序”的力道,猛地、整个儿地插进了那桶相对清澈冰冷的水中! 水花溅起,但由于桶足够大足够深,并未泼洒太多出来。 他开始执行“搓洗”指令——不是轻柔的揉搓,而是极其粗暴地、如同要搓掉一层皮般,用巨大的力量在水中反复攥紧、张开、摩擦着自己的手指和掌心! 指节在水中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清澈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泛起淡淡的血丝和油脂,一些细微的、从他手上洗下的污垢颗粒在水中缓缓旋转、下沉。 片刻后,他猛地将那只湿漉漉的右手从水桶里抽了出来! 水珠顺着它暗红色的皮肤和狰狞的疤痕蜿蜒流淌,滴落在它脚下那块为了吸水而特意铺设的、粗糙但厚实的兽皮垫子上。 那只手,除了被水打湿,看起来和浸入之前似乎区别不大,但至少去了大部分新鲜附着的污渍和浓烈气味。 浓烈的血腥味被水的湿润稀释,转化为一种更隐晦、却更根深蒂固的潮湿的腥气。 他转身,从墙壁上一个钉着的、显然是新制作的简易木架子上——那里整齐叠放着好几副各种颜色、崭新未开封、甚至还带着包装压痕的劳保手套(从那些受害者的露营装备中搜罗而来,品牌各异,颜色五花八门)——精准地取下一副灰色的。 然后,他深黑的面具孔洞转向顾青,用那只湿漉漉的、但相对“洁净”的右手,小心地、用两根指腹捏着新手套的腕口边缘,朝着顾青的方向递去。 姿态僵硬,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等待最终确认的专注。 精神意识的链接里,传递出一种凝固的、完成了前序步骤的“等待”感。 顾青的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副崭新灰色手套的塑料包装,又瞥了一眼杰森那只不再滴着血水、只是湿漉漉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 杰森立刻收回递出的手套,动作变得相对麻利,粗暴地撕开包装,将那只灰色的新手套套在了自己湿漉漉的右手上! 崭新的灰色帆布瞬间包裹住那恐怖的手掌,边缘很快被未干的水渍和皮肤本身残留的、难以彻底洗净的污渍浸染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接着,它如法炮制,处理左手和另一只手套。 将左手上那副同样沾满兔血和内脏的黑色手套扯下丢弃,再次将左手插入水桶中粗暴搓洗,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副迷彩色的新手套,再次向顾青“呈递”,获得那轻微的颔首许可后,套上左手。 现在,它双手都换上了新的、灰色与迷彩的劳保手套。 视觉上再次暂时“干净”了。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新鲜血腥和陈年污垢的恶臭,也暂时被水汽和帆布的新料味道压下去不少。 顾青的视线下移,落到地上那只仍在微微抽搐、渗着血的野兔尸体,以及地板上那一小滩正在缓慢扩大的暗红色血渍上。 “还有这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指了指那团混乱。 “处理掉。地板擦干净。味道散掉。” 杰森立刻行动。 他俯身,用那双崭新的手套拎起软塌塌的兔子,毫不在意灰色的指尖瞬间被染红,大步走到门外,将其扔到远处一棵大树下专门堆放这类“垃圾”的浅坑里。那里已经有了一些新鲜的骨头和皮毛。 返回屋内,他从门后拿起一块显然是新削制的、木质粗糙但吸水性尚可的厚实木片,充当抹布,在水桶里蘸了些水(丝毫不在意这会让水变得更脏),然后笨拙却异常用力地擦拭那块被兔血污染的地板。 木头刮擦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直到那暗红色的痕迹变得模糊、淡去,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还记得走到窗边——那扇新装的、镶嵌着小块玻璃的木窗——用戴着手套的手推开窗扇,让湖区和森林特有的、带着松木清冷和泥土湿润的空气涌入,进一步搅动、冲淡屋内那短暂存在的血腥气息。 顾青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这座木屋早已不是他最初醒来时那副阴森、腐败、充斥着死亡气息的模样。 墙壁被重新加固,腐朽的木板被替换成新鲜的原木,虽然工艺粗糙,斧凿刀削的痕迹明显,却结实挡风,密不透雨。 头顶是干净的原木色天花板,没有蛛网灰尘,只有木材本身的纹理。 地面是粗略打磨过的地板,尽管依旧粗糙,却能光脚踩上去而不被木刺所伤,且平整无垢。 中央那张巨大的桌子,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树桩剖面,被不知以何种蛮力拖拽进来,表面被磨得异常光滑,甚至能模糊地映出跳跃的炉火光晕和他自己的身影。 他所躺的床铺,框架是粗重的原木钉成,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干燥清香的松枝和苔藓,最上面则是层层叠叠搜罗来的毯子、睡袋内衬,甚至还有几件柔软厚实的全新毛衣铺展着,构成一个虽然原始却异常柔软舒适的窝。 墙角堆放着几个密封良好的塑料箱,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食物、药品、以及各种从受害者物资中精心挑选出的、被认为“干净”或“有用”的物品。 他和杰森身上的衣服,也都是从那些未使用的物资里翻出的最新、最厚实、最干净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柔软的灰色高领毛衣和一条宽松的棉麻长裤,虽然不合身,却洁净舒适。 杰森则执着于那些结实耐磨的工装服,颜色深暗,易于隐藏,但也总是保持着一套相对“崭新”的状态。 杰森,这个水晶湖永恒的诅咒,不死的杀人魔,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扭曲却竭尽全力地,满足着他关于“洁净”、关于“秩序”的每一个指令,试图在这片血腥与暴力的巢穴中,为他构建出一个相对“舒适”的囚笼。 尽管它的理解永远隔着一层扭曲的、属于水晶湖的、源于它自身本质的迷雾。 那股沁入杰森骨子里的、混合着血腥与暴力的原始气息或许永远无法彻底洗刷,新鲜的污秽也会在每一次狩猎、每一次进食后再次沾染那双巨手和它的衣物。 但在这里,在这被强行改造出的、粗糙却洁净、甚至透着一丝怪异“温馨”的巢穴里,“干净”不再是最初那个令人绝望的、遥不可及的奢侈幻觉。 他变成了一种循环的、强制的、日常的、甚至有些荒诞的仪式。 而这种仪式本身,以及那个庞大、恐怖、沉默的怪物为此付出的、近乎笨拙的、一次又一次重复的努力,成了这片永恒囚笼中,唯一切实的、带着一丝怪异“温暖”的、属于他们两人的奇特证明。 顾青收回目光,将自己埋进柔软干净的毯子里,闭上了眼睛。空气中,是松木、清水、皂角以及窗外森林的清新味道,暂时地、有效地,压过了一切。
第96章 月下 水晶湖的秋夜,月光如练,罕见地澄澈。 持续了数日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让清冷的银辉得以毫无阻碍地穿透森林的屏障,温柔地洒落在幽深静谧的湖面上。 湖水并非传闻中那般是吞噬生命的墨绿深渊,今夜,它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纯净的蓝绿色,宛如一整块巨大的、精心打磨过的琉璃,静静地镶嵌在林间空地上。 湖底洁白的细沙和水草柔曼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随着微不可察的水流轻轻摇曳,如同梦境中的幻影。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草木与清新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湖水特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微甘的水汽,奇异地涤荡了森林深处固有的那丝腐朽与血腥味,仿佛连水晶湖本身也在这难得的月夜里暂时屏住了它暴戾的呼吸。 顾青赤足站在湖边浅滩,冰凉的湖水温柔地漫过他白皙的脚踝,细腻的白沙从他精致的趾缝间溢出,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清凉触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的胸腔里早已不再需要空气的流动——那清冽得仿佛带着微甜凉意的气息,似乎能穿透他那片死寂的肺腑,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他需要清洗。 并非洗去尘土,水晶湖的森林似乎自有其法则,从未将尘埃沾染他身。 他要洗去的,是一种无形的、浸透骨髓的倦怠,一种被永恒冰冷和血腥气息包裹的、灵魂深处难以言喻的疲惫。 沐浴在这样清透的月光和洁净的湖水里,于他而言,更像一种自我慰藉的仪式,一种对遥远记忆中“生”之洁净与美好的徒劳追忆。 他纤细的手指缓缓解开衬衫的纽扣。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逐渐裸露的肌肤上。 十八岁的容颜被时光赦免,永恒地凝固在惊心动魄的美丽巅峰。 肌肤是毫无瑕疵的冷白,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在银辉下流转着朦胧而诱人的光晕。 锁骨线条清晰而优美,胸膛的起伏虽无真正的心跳驱动,却依旧完美地勾勒出少年特有的、流畅而蕴藏着微妙力量的轮廓。 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仿佛造物主最偏爱的杰作,连月光都忍不住在其上流连忘返,亲吻着这份超越了性别的绝美。 精神意识里,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涟漪无声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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