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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而知, 埃利奥在瞧见乔托亲自等在那里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惊奇。他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一边把缰绳递出去,一边纳闷地问迎上来的乔托, “你怎么在这儿?” “听听,我特地出来迎接他,”乔托转过头, 对正牵过马的马童说,“他居然还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埃利奥自知理亏地摸了摸鼻子,保持了沉默。乔托也没再追击, 很快开门见山,“我隔着一公里都能闻到你在烦恼的味道。” “有那么明显吗?” 乔托笑了。埃利奥看他露出一副“我还不知道你吗”的表情, 也不由得笑了。 他们一块转身往主宅走去,一个穿着灰条纹套装(乔托最近在帮临时委员会维持街道秩序,少不了经常和官职人员打交道), 一个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里(埃利奥仍然是衬衫马甲三件套);乔托和埃利奥就这么并肩走过漫长的车道,两旁四季常青的高大丝柏树在他们身上投下凉爽的阴影,只有脚下的砾石沙沙地响动着。 “你知道我从哪儿回来吧。”埃利奥说。他最近常在兄弟会和彭格列之间来回奔走, 这是两位组织首脑都默许并知情的事情。在暗杀那些波旁间谍和平息街上骚乱的工作上,埃利奥一直做得很好。 “维吉尔给了你另一个任务?”乔托就问。 “临时委员会准备派使节前往伦敦和巴黎,”埃利奥点头,“兄弟会也一样。他问我更想去哪个国家。” “你怎么说?” “我当然选了伦敦,”埃利奥纳闷,“但他希望我再考虑考虑。不过说真的,没有我留在西西里的选项吗?” 乔托闻言也有点纳闷,“先不说留下来这回事,你为什么选了伦敦?” “我为什么不选伦敦?”埃利奥更纳闷了,“我连一句法语都听不懂,但英语可是我的母语!” “啥?” 乔托大吃一惊。他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埃利奥的卷发(浓密乌黑,甚至盖住了前额的一部分),又瞧了瞧他显然有点儿法国血统的脸,最后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明显是法国样式的佩剑;尽管整个过程,他都礼貌地一言不发,但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明显的视线落点还是让埃利奥很快明白了过来。 但埃利奥实在百口莫辩:他虽然是有那么点法国人血统,但他这辈子距离法语最近的那一刻也不过是在游玩《大革命》的时候把语言切换成了法语,进行沉浸式体验。 “你觉得我是法国人?”埃利奥很无奈地问。 “我不知道。”乔托很明显又在装傻。但他接着补充说,“但我觉得任何人都可能怀有这种合理的猜测。” “我出生在美国,”埃利奥就告诉了他,“但有个法国祖先。” “哦,”乔托若有所思地说。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不是在认识了快十年之后第一次知道朋友的国籍血统一样,“所以英语是你的母语。难怪。嗯,但很显然维吉尔不知道这一点,也许他希望你能在巴黎发挥作用。所以你怎么想?” 他们走过车道,步入花园。西西里的阳光再次落在了他们的脸上和肩膀上,喷泉叮咚作响。 “说实话,我不知道,”埃利奥承认,“所以我的烦恼被你闻到了。你有什么好建议?” 乔托笑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是沉思,又像是犹豫地停顿了一会儿;当埃利奥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乔托也正看着他,神情是一种通透的温柔。 “他不应该让你去的,”以那种温柔的语气,乔托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但我无法苛责他,因为我心里也清楚他手里恐怕没有更好的牌了。你不明白政治,埃利奥,我也一直尽可能地让你远离它,但如果我现在要给你一条恰到好处的建议,那么,我也必须向你解释它,以及西西里糟糕的现状了。” 埃利奥起初很是疑惑。他以为西西里目前的乱象是重建新生活的过渡阶段,但很显然,乔托并不这么认为。在花园里,他尽可能仔细地为埃利奥介绍了当前西西里的局势,临时委员会一直以来争论不休的“西西里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并指出当下的三种鲜明观点,以及西西里派使节前往英法两国的意义究竟何在。 但说着说着,乔托就笑了,“你看起来有点头疼。” “我确实有点儿头疼,”埃利奥神情尴尬,“可能是太阳晒的。” “也许我们还是进屋吧。” 埃利奥跟在乔托身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乔托假装没听到。他们穿过草坪的时候,埃利奥还把外套盖在了脑袋上;也许是因为时间接近正午,太阳是真的有点晒。乔托的头发更是金光闪闪,埃利奥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被闪到了。 “如果不从政治的角度来考虑,”进屋后,埃利奥重新挑起了刚才的话题,“假如我只是作为一名来自西西里的刺客向邻国兄弟会请求支援,你觉得如何?” 但在看到乔托欲言又止的神情之后,埃利奥就知道了他的答案。他很是泄气地垂下了脑袋,乔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还是其次,埃利奥。你得做好被一口回绝的准备。” “为什么?”埃利奥纳闷,“当时美国独立战争的时候,拉法耶就去支援了。” “但在法国大革命的时候,”乔托说,“你有见到美国人表态吗?” 埃利奥哑口无言。乔托大概也是发现了他深受打击,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就把胳膊留在了那儿,勾肩搭背地揽着他往餐厅走去。“听说你回来,我让厨房烤了条新鲜的海鲈鱼,还有你爱吃的卡萨塔蛋糕。你闻到香气没有?” “问题还没解决呢。”埃利奥嘀咕。 “那个嘛,你就当是去公费旅游得了。”乔托耸肩,“挑一个你喜欢的吧。非要说的话,我觉得巴黎的成功概率更大一些,毕竟他们现在是第二共和国。” “你刚刚才暗示过我,”埃利奥显然不吃这一套,“国家之间利益至上。” “我可没那么说。”轮到乔托嘀咕,“毕竟你也说了,当年拉法耶充满理想和热情地奔赴美洲,甚至为了逃过英军搜查不惜换了女装呢!” 这下轮到埃利奥叫起来了,“我可没那么说!” 但乔托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手。埃利奥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简直不知道乔托是在想什么;但他非常确定的是,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在忽悠加特林和埃利奥帮他绑架小猫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然而,在他来得及抓住乔托问下去之前,他们就走到了餐厅外边的那条走廊上。 一阵香气立刻攥住了乔托,埃利奥也听到了闹哄哄的声响。 “我要饿扁了!”蓝宝抱怨。 “这还早着呢,”加特林听起来像是制止了他,“你饿什么饿?” 但听起来,他的制止失败了。乔托笑着推门而入的时候,蓝宝正叽里咕噜地讲着他跟着艾琳娜跑了一上午财政的事情,加特林显然也不能把已经进了他肚子里的鱼肉重新倒出来,正拿他没办法地瞪着眼睛。其他人不在,各有各的要事在忙,但这个宽阔敞亮的餐厅总留着他们的位置,一点儿也不显得空旷。 “告诉过你们别等了,”乔托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蓝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蓝宝含糊地说着“你看吧”,加特林把他那不赞同的目光转了过去,只有埃利奥忍俊不禁,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大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埃利奥忽然意识到了他在为什么而烦恼。他烦恼的不是去伦敦还是去巴黎,他烦恼的是离开他们。这对埃利奥来说,实在是一种几乎没产生过的新奇体验,以至于他一开始都没有发现。 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在埃利奥走神地挑着叉子上的意面,旁听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混乱对话的时候,他更深一层的意识到,假如他不想离开西西里,他可以选择留下。但难道他应该为了这份不舍留下吗? 假如他能想办法从邻国兄弟会获得支援,难道他不应该去吗? “埃利奥。”乔托忽然唤醒了他。 埃利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有点茫然地转过头去。乔托看着他,眼神温柔,就像是他对埃利奥的沉默一清二楚,又完全洞察并怜爱了他的挣扎似的。但那个温柔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到埃利奥几乎以为那只是自己走神的错觉。 “怎么不动那条海鲈鱼?”乔托笑着说,“说真的,你再不吃,它很快就要被蓝宝啃得只剩柠檬片了。” 埃利奥定定地看了他两眼。只是两眼。然后,埃利奥也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正在做贼似地飞快从鱼盘里抽回叉子的蓝宝(那叉子上还缠着很是显眼的一大块鱼肉),“多少给我留点汁蘸面包吧,蓝宝。” 蓝宝顿时噎得满脸通红,尤其是加特林居然还促狭地把面包篮往埃利奥那边推了过去。乔托哈哈大笑起来,埃利奥也笑了;在一片很快卷起来的笑声浪潮中,仿佛是不经意间,乔托和埃利奥又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 作者有话说:乔托小课堂开课啦!(不是) 以及奥利奥其实听懂了,乔托讲得很简单,但头疼也是真的,他觉得比微积分还难,毕竟微积分是真的有解……
第119章 一经决定, 埃利奥立刻一头扎进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他花费了比以往多得多的时间待在三曲腿旅馆,和刺客们商讨和排演细节;无论是即将和他同行的刺客,还是留守西西里的刺客们, 都义不容辞地参与到了这场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中。 他们要怎么去伦敦和巴黎?他们应该调查什么背景?他们应该带些什么资料?他们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他们要如何达成他们的目的?为了达成他们的目的, 他们愿意付出的价码是什么?…… 几乎整个兄弟会都在为此殚精竭虑。在外奔波的刺客时常急匆匆地闯进来, 传完信后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 又急匆匆地翻窗而出;在内整理资料的刺客几乎是一刻也不停歇地记录、修正和商讨, 壁炉前的辩论从天黑到天亮, 又从天亮到天黑。 如果埃利奥还有多余的时间的话,他一定会为整个兄弟会的高效运转惊叹的。假如说平时总是那些精通刺杀的外勤人员光芒四射的话,那么此刻,就是平时默默无闻, 不声不响,但沉稳驻扎成整个组织脉络的内勤人员大放光彩的时候了。 他早就知道平时兄弟会有专人维护那些稻草堆(是的,这就是为什么圣殿骑士没可能通过在稻草堆里藏武器的方式“刺杀”刺客), 但埃利奥从没真正见识过他们工作起来有多猛。 不过,埃利奥此时也顾不上这件小事了。在这种情况里,他没法说他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忙碌,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确实忙昏了头。 除了明确任务和行动的必要讨论之外, 埃利奥不仅要抽空学习法语(“您不会指望使团的翻译人员总是跟着您的,对吧?”维吉尔指给他的法语刺客这么亲切地问候),还要抽空参与对英法等欧洲各国的局势探讨(埃利奥不得不暴露了他对此时的局势确实有那么点来自历史的了解, 但他总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藏着掖着吧!),还要抽空面见西西里临时委员会的使团人员(毕竟,他们到了巴黎总是要合作的,更别提那一路颠簸的共行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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