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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然听此羞愧难当,但他又犹豫:“我, 我已经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难道,难道是那些村民将法器一起随婚队带走了?” “我们分两路,我去找他们,你在此处。这洞中诡异,你若是寻不到,便从北面的石门往上离开,我自当会与你汇合。” 慧然再不舍, 也只能点头。 法海还是不放心, 咬破自己的中指,在慧然的眉心点了红血点, 念诵了几句经文, 又嘱咐说:“若是遇到险情,便诵《大悲咒》,这滴血会护你。若有更凶险的情况,便诵《阿嗒那帝亚经》, 为师自会来救你。你可都将这些经文熟记了?” 慧然再背不熟,也只能硬着头皮称是。 法海没再耽误,放了个灯笼在船头,划动浮舟往下游去。 一路往下漂,到了黑暗深处,温度却热起来,并不像是寒冬。空气中水雾太大,润湿了灯烛,火光灭掉。 周围升起萤火,路却断了,浮舟停在石壁旁,没有继续往前的路经。 法海知这不过是障眼法,闭眼凝神,跳入了水中。 他往水流汹涌处游去,似听到了慧然所说敲锣打鼓的声音,与当日许仙婚队的热闹类似。但这其中又有别样的悲切,因那送嫁的新娘被活活封在棺材当中,要作为祭品为宗族献身。 若是猜想不错,那会是最后一颗暗星,也就是法海苦寻的方澜。 他循声而去,竟真穿过了石壁,随瀑流而下,到了一处温暖的深潭之中。法海小心摸到岸边,从潭中冒头,见到了慧然所说的送嫁队。 潭水前方有一个宽敞的圆形平台,再往前便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门,门上是繁复的图腾,远远看去大抵是飞龙传说。这门之后,或许就是老人和陈二哥所说的飞龙洞了。 门前有七个圆柱形制的大型青铜器皿,排列似某种星象。平台上许多凹槽横纹,与青铜器连接,应是能让器皿在其上移动。 穿着大红色服饰的村民跪拜在平台之下,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既畏惧又虔诚。 其中有一个胡子花白的健硕老头未着红衣,而是一身黑色,指使着两个大汉将棺材打开,把里面的新娘子给抬了出来。 那新娘蒙了红盖头,四肢无力无法挣扎,被架着跪在平台上。 “拜龙君!”老头扯着嗓子喊。 下面队伍中的乐队便开始奏乐,欢庆的音乐与现场诡异的氛围极不协调。随后,他们又进行了几项古怪的仪式。 “入缸!” 原来,那圆柱形制的大型青铜器皿便是缸。大汉架着新娘到其中一处缸前,要将她投入。 这时候法海已经借由岩石的遮掩悄声来到平台下,他远远向潭水中飞去一粒石,溅起巨大的浪花来。村民感受到水花,却仍不敢抬眼,只是跪伏惊呼:“龙君显灵了!” 龙君? 法海倒是不信的,需活人祭祀供奉香火的龙君,又怎么可能会是真龙?无非是妖魔邪道蛊惑骗人的卑鄙把戏。 趁着村民们注意力被转移,他迅速冲过去将大汉手中的新娘抢过。 那主持的老头却反应敏捷,竟一把抓过法海的手,大喝一声:“什么人?!” 老头又怎会是法海的对手。 法海知这群人中间,这老头该是主使之一,便掀了新娘的红盖头往老头脸上盖。他毫不犹豫,将老头往缸中推去。 那两个大汉反应过来要去拉老头,被法海踢膝卸去了脚力,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法海又两个手刀,将大汉给拍晕过去。 而老头顶着个红盖头,抓住缸的边缘,还没掉下去。 村民们不敢抬头,即使听到不寻常的动静,他们也不敢做什么。甚至乐队还在奏着喜庆的乐声,送新娘入缸中。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坏龙君的好事?”老头扒拉着缸口,气急败坏地喊。 法海看了一眼新娘,果真是安姐。她不知被做了什么,神情迷失,软趴趴倒在地上,仅剩了一口气在。 法海走到缸边,轻笑了一声,道:“龙君?你们这七个十年的活人祭祀,只怕不是真的龙君,而是一只妄图成龙的小小虺蛇。虺蛇性淫,贪心不足,竟只要女性祭品,以补充苍龙七宿暗星,当真是好谋划。” 法海见老头抓不住缸口,伸手握了老头的腕子,让他不至于一下子掉进去。法海可不打算将他拉上来,而是问:“七十年前地震陨星的真相为何?你若是不说,我可放手,将你龙君七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老头死死咬着牙,自然是不愿说。 法海便略松了手,老头往下滑了一寸。他急了,忙道:“我说我说!” 原来,方家庄在前朝因着紫山龙井的贡茶之贵也是荣华不断。但荣为贡,毁也为贡。新朝后,紫山龙井尚有盛名,却在谋逆的王府中发现比皇案上还要珍稀之品。 一夜之间,紫山便成了火海地狱。天上的陨星实为炮火,裂岩的地震则是杀戮的铁骑。 世人不知,紫山龙井之珍为真有龙井。 在灾祸之中,地面裂开,炮火和铁骑均被吞没,而余留的方家人也幸免于难。只是紫山龙井茶不再,变作了紫山无忧,世人再不知方家庄被屠戮的命运,来了紫山又再离开的人也不会记得方家庄的荒芜废弃之景。 龙君为救人而元气大伤,必得要七个十年送嫁四十九个新娘,才能助龙君复苏,助方家庄重见天日。 老头说完,道:“我不知你为何人,但若你是助龙君,龙君必得报你恩情,否则你便万劫不复!” 法海没想到方家庄竟有这样的秘辛,当年安姐离开紫山估计也是受到无忧茶的影响,所以失去了不好的记忆,才又被诱骗回来。 老头的话中真真假假,法海难以分辨,但他不至于真的让人去死。 法海将老头拉了上来,问:“眼下方家庄已不足百人,村民饥寒交迫困于洞中。你却知七十年前的事,你不是方家庄的人,你是谁?” 法海放了手,老头却反而过来拉住他的腕子,恶狠狠道:“我自然是龙君的使者,刚刚龙君与我耳语,已说明了你的来历。既然你要阻止方家嫁人,那新娘便由你来代行!” 法海一惊,想要挣脱,却没想到老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反过来将他往缸中推。 一阵猛烈的嘶吼声晃住了他的心神,法海来不及挣扎,直直往缸中坠去。 黑暗中,他似看到了点点荧光。 看到了一些记忆中模糊的片段,千年之后的光景。 宜年?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小字来的? 法海觉得自己有些浑噩了。 往下坠。 像是坠入深渊。 * “宣哥儿。”女人泪流满面为他整理衣衫,“此番你与你父亲一起去潭州,切记要守规矩,要听大娘子的话,不可与祺哥儿争执。” “我知道了娘亲。”裴宣应承着娘亲的话,替她抹眼角的泪。 他本想开口让娘亲跟父亲一起去潭州,又想到娘亲的病情,只能默默不语。小产后,娘亲身子便不好,后来妹妹不幸去了,娘亲更是一病不起。此番父亲出任潭州观察使,娘亲无力跟随。 “这香囊,里面是娘亲最喜欢的辛夷花,你随身戴着,就当是娘亲在你身边。” 之后,裴宣便再没有见过娘亲。世人只知她是河东裴氏东眷房,而不知她有名有姓,叫莫依风。她如那早春的辛夷花,香味随风而逝,凡人难以追寻。 “宣哥儿,你祺哥哥身子骨弱,受不得出家的苦。我们家必是要寻一个嫡亲的儿子代皇子出家,为皇室祈福。你娘亲去世后,我待你如亲子,你便是嫡亲的儿子。由你到宁乡沩山寺剃度,最合适不过。” 裴宣年幼,不知出家的苦,既然父亲大娘子皆要他去,他便去了。只是他不知出家要摒弃世俗一切,包括娘亲给的香囊。 “这,这辛夷花香囊是娘亲给我留下的唯一遗物,我舍不得。” 到了沩山寺行剃度仪式,师父们要他把一切都舍了。裴宣死死捏住那香囊,不肯放手。 师父们不是不通理的,道:“既然这孩子还未下定决心,且回去吧。” 父亲和大娘子却不愿走,与他说了许多道理。最后,他仍执拗不肯,父亲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大娘子令人捉了他的手,将他手中的香囊抢过。在争抢中,香囊破裂了,里面的花材散落一地。 至此,世上再无裴宣,而多了一个叫法海的和尚。 裴宣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竟又梦见了昔日过往,他都以为自己全忘了。 “阿年,你又做噩梦了么?”一只冰凉纤细的手伸来,替他将额上的细汗擦干,又将他揽在怀中。 裴宣抬头,见到玉郎秀丽俊魅的脸,略怔住,道:“也不算噩梦,不过是些幼时往事。” “与我相守,阿年该只有欢愉。竟还能梦见往事,便是我的不对了。”玉郎翻身将他摁在下面,语气旖旎。 两人不着片缕,相互依偎,情意缠绵。 裴宣想。 是了。 他与玉郎相守,不该总梦见自己是一个和尚。 ------- 作者有话说:此龙非彼龙。
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玉郎。 裴宣睡得有些难受, 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梦境扰得糊涂。他一会儿在奇异古怪的巨大楼宇之间,一会儿又在漫天大浪里与两只巨蛇斗法。 他睁开眼,见到身边睡得正熟的玉郎。 倒真是如玉质般的郎君。他侧卧在床榻, 一头青丝如瀑般铺散在枕间,几缕发丝垂落在颊。鼻梁高挺, 鼻尖微翘, 淡唇如初春之樱,肌肤似洁白冷月。 活人能有如此美貌吗?便是最手巧的工匠师傅, 用最剔透贵重的玉石雕琢,怕也难成。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裴宣将两人相扣的十指悄悄分开, 艰难地在船舱中站稳。他记得自己曾坐过船,但具体的记忆已难复现。 木质的天花板随着海浪的起伏轻轻晃动,月光从圆形的舷窗中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寻了床边薄薄的毯子裹住自己,赤脚往舱外走。 夜海宽阔,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冷香。 这是哪里? “阿年,你醒了?” 裴宣回头,发现是玉郎跟随过来。他手中提着灯,眼睛在光照中泛着淡淡的金芒, 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他从后面抱住了裴宣, 柔声问:“怎么不叫醒我共赏海中月景?” “月景,也没有你美。”裴宣笑, 覆住了玉郎的手背。 玉郎的手很凉, 怀抱也很凉。这凉意令裴宣略微清醒了些,他问:“为什么一直叫我阿年?” 玉郎稍楞,回道:“你的小字不是宜年吗?我一直都是叫你阿年。” 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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