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转向众将,声音变得慷慨激昂:“曹军远来,阵线绵长,必然疲惫。我军当倾巢而出,以主公亲率陷阵、狼骑为中军,如钢刀破竹直插其心脏!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定乾坤!此战若胜,则曹操元气大伤,数年之内,再无力染指兖州。我军方可真正据有此地,成就霸业!此招虽有行险,但天下霸业,岂有万全之路?!”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他并非鲁莽,而是精准地指出了吕布军的优势和劣势所在,并提出了一个符合其军队特性的最优解。帐内,臧霸等冲锋陷阵的猛将早已热血沸腾,就连张辽眼中也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吕布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陈宫的话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这才是他所熟悉的战争方式。 就在大帐内的气氛即将被推向高潮时。那个黑袍的年轻人缓缓地站了起来。 帐内瞬间安静了。 “公台先生之策,甚好。”他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先是肯定了陈宫。 陈宫微微一愣。 季桓走到沙盘前,声音依旧平稳:“但我有一问。曹操为何要给我们一个‘甚好’的机会?” 他的语言还不算流利。但他提出的问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众人的狂热。 “曹操亦知,我军之利在于锋锐。”季桓缓缓说道,“他为何要以己之短,攻我之长?这不合常理。” 他从案几上取来几枚代表“军情”的木牌放在沙盘上。“斥候来报,曹军旌旗招展,尘土漫天,看似三万大军。但另一份情报却说,近日从陈留、东郡等地征调粮草的车队规模却比往常要小。敢问诸位,三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几何?为何粮草不增反减?” 高顺的脸色第一个变了。他治军严谨,最重后勤。 季桓没有等他们回答。“我猜测,”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了一支虚构的、庞大的军队,“曹操摆在明面上的或许只是一个空壳。一个由老弱病残和少量精锐组成的陷阱。他真正的精锐主力此刻一定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手移向了濮阳的东南方向。那里是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军屯区。 “他真正的目标是这里。他要赌,赌主公的骄傲。赌我们会倾巢而出与他的‘主力’决战。然后,他就可以从容地毁掉我们的根基。” 帐内一片死寂。狂热的战意迅速冷却下来。 陈宫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无法反驳。因为季桓提出的不再是玄妙的预言,而是基于情报和逻辑的分析。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张辽抱拳问道。他的称呼已经从“季桓”变成了“先生”。 “打。”季桓吐出一个字,再次出人意料。“但不是‘决战’,而是‘迎战’。”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猎人的冷静光芒。“主公可亲率一万大军,出城迎敌。但只做试探,不可恋战。若敌军势大,则从容退回。若敌军一触即溃,则证明确是诱饵。”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向了另一支代表骑兵的红色令旗,“张辽将军可率三千精锐狼骑,携带三日口粮,秘密出城,沿着沮水向南迂回。无论正面战场如何,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曹操藏起来的那支奇兵,然后像狼一样死死地咬住他!” 这是一个更为复杂、也更为周全的计划。它既满足了吕布军出战的荣誉感和士气需求,又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它将主动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吕布看着沙盘,又看了看季桓。他那颗渴望决战的心渐渐冷静下来。他发现,季桓的计策虽然不如陈宫的那么“痛快”,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无论猎物如何挣扎都将被牢牢困住。 “好。”许久,吕布做出了最终的决断,“就依先生之言!” 夜很快就深了。 帅帐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季桓正在地图上为张辽的骑兵规划着最隐蔽的行军路线。吕布则在一旁,默默地为自己明日即将穿戴的铠甲涂抹着油脂。 “曹操多疑善诈”吕布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为何总能猜到他的心思?” 季桓的笔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用一种带着古怪腔调的语气缓缓回答:“我读过很多关于他的书。” “书?”吕布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嗯。”季桓指了指自己的头脑,“在我家乡,有很多人研究过他。研究他打过的每一场仗,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们把他这个人放在棋盘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千年。” 吕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怔怔地看着季桓。他听不懂什么叫“几千年”,但他听懂了,季桓的脑子里装着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关于他所有对手的庞大棋局。 他走到季桓身后,从背后将他环抱住。他的下巴轻轻地搁在季桓瘦削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那里面少了纯粹的占有和欲望,多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探究意味。 “你的脑子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热气,喷在季桓的耳边,“还装着些什么?” 季桓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曹操的符号,轻声说道:“装着你的未来。” 吕布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抱得更紧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只属于他。
第14章 秋原闻鼓角 次日拂晓,天色是一片沉静的铁灰色。 号角声自中军大帐向外蔓延,沉雄,悠远,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发出第一声咆哮。整个濮阳大营开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士卒们默默地穿上甲胄,检查兵刃,给战马喂上最后一捧掺了豆的草料。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钢铁和牲畜身上散发出的混合气味,那是属于战争的独特味道。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军功授田制如同一根无形的缰绳,将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兵痞、流民牢牢地约束在一起。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土地的质感。 季桓站在城楼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裘袍,遥望着城下那片正在集结的钢铁洪流。秋风猎猎,将他的衣角吹得翻飞作响。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双手拢在袖中,看上去不像一个谋士,更像一个凭栏远眺的孤单看客。 他的身边站着陈宫。 这位吕布军中名义上的首席谋士,今日也久违地披上了铠甲。他没有看季桓,目光只是复杂地注视着那个在阵前万众瞩目的身影。 吕布已经跨上了赤兔马。他没有穿戴那顶标志性的三叉束发紫金冠,只戴了一顶简单的熟铁盔。方天画戟斜持在身侧,戟刃在晨曦中反射出冷酷的光芒。他就像一团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沉默,却蕴含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 “先生似乎并不为此战而激动。”陈宫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季桓的目光没有离开下方的军队。“这只是在验证。”他平静地回答,吐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验证一个早已写好的答案。” 陈宫的眉毛微微一蹙。他不喜欢这种腔调,这种将无数人的生死视作冰冷数字的傲慢。但他又无法反驳,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对方是对的。他看着季桓那张过于年轻、也过于苍白的侧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无力感。 “出发!” 吕布的吼声如平地惊雷。他猛地一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化作一道赤色闪电,率先冲出了城门。身后,高顺的陷阵营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壁垒紧随其后。臧霸、郝萌等将领则率领着各自的部队,从两翼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攻击阵型。 万马奔腾,烟尘滚滚,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季桓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沙盘上的推演,此刻正以一种无比真实而宏大的方式在他眼前上演。那些代表着军队的木块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鲜活生命。他们将要去厮杀,去流血,去死亡。而这一切,都源于他脑中的一个构想。 他感到一种非人的割裂感。一部分的他,那个来自现代的研究者,正冷静地观察着样本数据,分析着每一个变量;而另一部分的他,那个被困在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却在被一种带着铁锈味的恐惧所啮噬。他下意识地将手揣得更深了些,仿佛想从裘袍的温暖中汲取一丝力量。 战鼓声从远方的地平在线传来,初时如闷雷滚动,渐渐地愈发清晰、密集。那是曹军的回应。 大约一个时辰后,斥候的回报开始源源不断地送上城楼。 “报——!我军前锋已与敌军接触!” “报——!敌军阵型严整,为曹将夏侯惇所部!” “报——!主公亲冒矢石,已三度冲入敌阵,敌军稍有溃退!” 消息传来,城楼上的留守将士们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欢呼。陈宫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振奋之色。吕布的勇武永远是这支军队的定海神针。 只有季桓,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走到悬挂着的巨大军事地图前,那是他根据斥候们连日侦查的情报亲手绘制的。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濮阳东南,沮水下游的一片芦苇荡。 张辽的三千精锐狼骑,此刻应该已经抵达了那里。 真正的棋局,在那片看不见的战场上。 …… 战事的发展几乎完美地印证了季桓的推演。 吕布率领的大军与曹操的“主力”鏖战了整整半日。曹军表现得相当顽强,夏侯惇、曹仁等将领也确实悍不畏死,数次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然而,每当吕布亲自率领骑兵发起决定性的冲锋时,他们的阵线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松动,看似拼死抵抗,实则一触即溃,引诱着吕布军不断深入。 吕布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数次将敌军撕开巨大的口子,但对方总能迅速重组,像一团打不烂的棉花。他心中的憋闷与日俱增。这不是他想要的战斗。他渴望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一场将对手彻底碾碎的胜利,而不是这样一场徒耗力气的追逐游戏。 他勒住赤兔马,看着潮水般退去的曹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残阳如血,将他身上的铠甲染成一片狰狞的暗红色。他想起了那个黑袍青年临行前冷静的眼神,想起了那句“只做试探,不可恋战”。 一股寒意从他脊背升起。 他终于彻底相信,季桓的眼睛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 “鸣金!收兵!” 他不甘地发出了命令。 当吕布率领着略带疲惫和困惑的军队返回濮阳时,夜幕已经降临。他们打赢了,斩获颇丰,但所有人都觉得这场胜利有些不对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6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