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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平静只是他用以对抗内心巨大焦虑的面具。他不是神,他也会害怕。他害怕自己的推断出错,害怕张辽没能找到敌军,害怕吕布的骄傲会压倒理智。这种恐惧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痛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损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混杂着疲惫、兴奋与后怕。 “报——!” 吕布擦拭画戟的动作猛然停住。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名斥候身上。 “禀主……主公!”斥候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张辽将军……得手了!于沮水下游发现曹军主力!兵力……兵力至少两万!我军趁夜突袭,大破其营!焚其粮草无数!” 消息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帅帐内轰然炸响! “两万……主力……”臧霸喃喃自语,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俺的娘,若是今天俺们真的冲杀过去……”他说不下去了,只觉得一阵后怕。 高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露出了动容之色。他望向季桓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而陈宫的身躯猛地一震,血色自脸上悄然褪去,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透露出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震惊。他所坚守的“王道之策”,在这一刻被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谋略彻底击碎。那不是智识上的羞辱,而是信念上的巨大冲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吕布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后怕的庆幸、被欺骗的愤怒,以及一种扭曲、残忍的快意。 “好!好一个曹阿瞒!竟想将我吕奉先当成三岁孩童来戏耍!”他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投下骇人的阴影,“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一步步走进陷阱的蠢货!”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随着他,望向了季桓。 敬畏、好奇、恐惧、不可思议。 季桓缓缓地站起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当斥候说出“得手了”那三个字时,他袖中颤抖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一股几乎让他虚脱的疲惫感从心底涌起,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迎着吕布那灼热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 “主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现在,轮到我们反击了。” 吕布大步走到他面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足以让常人筋骨断裂,但季桓只是身形晃了晃,依旧站得笔直。 “先生说,该如何反击!”吕布的称呼在不经意间已经变了。 “曹操的主力被张辽将军一夜骚扰,此刻必然军心惶惶,疲于奔命,短时间内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季桓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那瘦削的身影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可靠,“而他摆在明面上的那支由夏侯惇率领的诱饵部队,他们以为自己骗过了我们,却不知自己早已是被猎人抛弃的棋子。” 他的手指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点在了地图上夏侯惇所部的位置。 “机不可失。我军当尽起精锐,由主公以雷霆之势亲率,就在天明时分,奔袭夏侯惇部!”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冷酷,“我们要做的不是击溃他,而是……全歼!” “全歼?!”众将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季桓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曹操抛出了诱饵,我们就当着他的面,把这块饵连钩子一起吞下去!此战若胜,则曹操元气大伤,攻守之势将彻底逆转!” …… 大军的调动命令已经下达,将在几个时辰后的黎明时分发起总攻。帅帐之内终于恢复了暂时的安静。 季桓正在为吕布整理着出征需要穿戴的内衬软甲。他的动作很专注,手指灵巧地将每一根系带都绑得结结实实。 吕布没有去睡。他就坐在那里,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季桓。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吕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就不怕吗?万一文远没有找到他们,万一我没有听你的劝告……只要其中有一步错了,我们现在都已经死了。” 季桓绑好最后一根系带,抬起头。灯火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透明。 “怕。”他坦然地回答了一个字。 这个回答让吕布有些意外。 “惧怕之心,如棋盘上的‘坏棋’,一子落错,便可能满盘皆输。”季桓缓缓地说道,“故而谋划之时,需先将此心置于局外,方能看清全局。可它……一直都在,如影随形。” 他看着吕布,眼神里有一种吕布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那不是纯粹的冷静,而是历经了无数次内心风暴后的疲惫与澄澈。 “主公的勇武,张将军的沉稳,士卒们的纪律……这些才是成事的根基。我所做的,不过是将其摆在最恰当的位置上。”他将自己放在了一个相对谦卑的位置上。 吕布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这个人的理解或许都是错的。他以为他得到的是一个无所不知的秘密,一个可以预测未来的工具。但现在他感觉到,他面前是一个同样会恐惧、会疲惫,却用钢铁般的意志将这一切都死死压在心底的活生生的人。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粗暴的占有,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触碰。他布满厚茧的温热指腹,轻轻地划过季桓冰凉的脸颊。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无价珍宝。 “你的家乡……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低声问,似乎想从一个更本源的地方去理解这个谜一样的人。 季桓的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一个……会把你们所有人的成败,都记在书里的地方。”他轻声回答。 “我的结局呢?”吕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季桓的目光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我正在改写它。” 吕布的心脏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再也无法克制,一把将季桓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濮阳城门再次大开,吕布军倾巢而出。只是这一次,军队的脸上再无一丝迷茫,只有即将奔赴一场盛宴的嗜血渴望。 吕布与季桓并辔立于阵前。 晨风吹动着吕布的赤色披风,也吹动着季桓的黑色长袍。他们的影子在初升的日光下拉长,最终交融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第16章 铁蹄踏晨霜 天色未明,苍穹如一块巨大而深沉的青灰色玉石。 三万大军在旷野上无声地行进。秋霜厚重,落在枯草上,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士卒们口中呼出的白气与弥漫在天地间的寒雾融为一体。除了甲胄偶尔碰撞的闷响和马匹沉重的呼吸,再没有多余的声音。 一支刚刚品尝过血腥与胜利果实的军队,正扑向它的下一个猎物。 季桓与吕布处于中军最核心的位置。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裘袍在清晨的寒气中似乎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温暖。他未曾领军出征,更不用说在这种决定生死存亡的奇袭战中亲临前线。战场的味道——泥土、牲畜、皮革和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像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内脏。 他并非天生的战略家,他只是一个拥有答案的解题者。而此刻,他正走在将答案誊写在现实这张考卷上的路上。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地握着。 吕布感受到了他的僵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坐骑向季桓稍稍靠拢了一些。两匹神骏的战马几乎是肩并着肩,吕布身上那股灼热的气息在寒雾中传递过来,稍稍带来一些安抚。 终于,远方的地平在线出现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夏侯惇部的营寨。 “高顺。”吕布的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 “在!”高顺催马而出,他那张永远如铁铸的脸上,双目亮得惊人。 “你率陷阵营,自左翼包抄,截断其归路。” “喏!” “臧霸、郝萌、成廉、魏续!” “在!”四将齐声应喝。 “你四人各领本部,从正面及右翼随我一同冲阵。记住,不要吝惜马力,此战,一鼓作气将其碾碎!” “喏!”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庞大的军队如同一头多足的巨兽,开始无声地舒展它的肢体,分成数股钢铁的洪流,从不同的方向,向着那片尚在沉睡的营地围拢而去。 季桓被亲卫们护送着,登上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张机先生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将一个沉甸甸的皮囊递给他。“主公吩咐的,暖暖身子。” 皮囊里是温热的酒。季桓拔开木塞,却没有喝,只是将它握在手里,汲取着那一点点微薄的暖意。他的目光穿透晨雾,死死地锁定着远方那片即将化为修罗场的营地。 …… 夏侯惇做了一个好梦。 他梦见自己一战攻破濮阳,生擒了吕布,曹公为此大加封赏,并将甄氏之女许配于他。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惊醒的。 “将军!将军!不好了!”亲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撞开了帐门。 “慌什么!”夏侯惇一把推开他,抓过床头的佩剑,大步冲出帐外。 然后他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被一片移动的诡异乌云所遮蔽。那乌云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作了惊天动地的马蹄轰鸣。 大地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地底奔腾。 营寨简陋的木栅栏在那股黑色的浪潮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只听一声巨响,整个营寨的正面便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一匹火红色的巨马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烈焰,第一个跃进了营中。马上,是一尊魔神般的身影,手中的方天画戟在微明的晨光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光。 “吕布——!”夏侯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应该还在濮阳城下吗?! 他想不明白。他也没有时间去想了。 吕布的突入像一个信号。数不清的并州铁骑,吶喊着,咆哮着,从那个巨大的缺口涌入,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水,瞬间便淹没了整个营盘。 这些作为诱饵的曹军士气本就不高,又在睡梦中被骤然惊醒。许多人甚至来不及穿上甲胄,握紧兵器,就被高速掠过的骑兵一刀砍下头颅。营账被点燃,战马被砍断了缰绳,在营中受惊乱窜,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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