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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所有人之上,那个身形并不算高大的男人,正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没有看季桓,只是在低头看着手中一卷不知是什么的竹简。但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大堂,让所有人都成了他这片领域里的臣属。 那便是曹操。 季桓走到堂中,对着主位,长揖及地。“温侯帐下使者季桓,拜见司空大人。” 曹操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依旧没有抬头。他只是用那带着奇特韵律感的低沉声音,缓缓开口问道:“你便是季桓?” “正是。” “抬起头来。” 季桓依言,缓缓地直起身,抬起了头。他迎上了那道目光。 那双眼睛,它不像吕布那般如鹰隼锐利,也不像郭嘉那般如深潭莫测。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一片深沉的大海,海面之上,或许有波澜,或许有风暴,但海底深处却是让人永远无法探测的未知。 “先生的盟书,我看了。”曹操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十指交叉置于案上,“好一个‘献广陵,联刘抗袁’。先生倒是将我曹孟德,也算计了进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季桓躬身道:“不敢。桓此来是为我家主公,亦是为天下,求一条生路。” “生路?”曹操笑了,那笑声不高,却让堂上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奉先占据徐州,兵精粮足,何来‘求生’一说?倒是那刘玄德,如今已是丧家之犬,寄身于我这许都之内。先生此举,名为联合,实则是想借我之手为玄德松绑,再纵虎归山,以为己用吧?” 一语道破天机。 季桓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司空大人明鉴。刘豫州乃当世人杰,桓,岂敢有此妄念。桓所思所想,皆在盟书之中。”他从怀中,将那份早已备好的、盖着吕布大印的正式盟书取出,由侍从呈了上去。 “袁术僭号,倒行逆施,已是天下公敌。此诚汉室危亡之秋也。我家主公身受国恩,不敢不为国讨贼。然孤军深入,恐力有不逮。故愿献上广陵,交由朝廷,与刘豫州暂弃前嫌,共击国贼。此举上为陛下分忧,下为苍生除害。还望司空大人能以国事为重,玉成此事。”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曹操没有去看那份盟书。他的目光只是在季桓的脸上,与他身后那名沉默的并州老兵身上来回扫视。 “说得好。”他点了点头,“若我不允呢?” 季桓沉默了片刻。 “那桓便只能与我家主公固守徐州,静待天下之变了。”他的声音很轻,“只是,不知到了那时,司空大人是愿先看到一个坐拥徐、扬二州的袁术,还是愿先看到一个与司空大人南北夹击、共击国贼的吕布呢?” 大堂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一旁的郭嘉忽然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他走上前,对着曹操躬身一礼。 “主公,嘉以为,季先生此来实为献忠,其心可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变得从容不迫:“今袁术僭逆,乃国之大贼。吕将军勇冠三军,刘豫州仁德布于四海,皆汉室之栋梁。若能使二位将军暂弃前嫌,共赴国难,与袁术相持,则我朝廷便可暂安东南之忧。” “如此主公便可集结重兵,专心应对北方袁绍之大患。此乃‘安南以定北’之上策也。至于江淮之地的纷争,待我等扫平河北,再回师南顾,届时天下大势已定,区区疲敝之师,又何足道哉?” 曹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看着季桓,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好。”他拿起案上的朱笔,在那份盟书上大笔一挥。“此事我准了。明日,我便上奏天子,拜刘玄德为左将军,领广陵太守,即刻赴任。” 季桓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他赌赢了。 他再次长揖及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恭敬。 “司空大人深明大义,桓,代我家主公谢过。” 他缓缓地直起身,准备退下。 “先生,请留步。”曹操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季桓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曹操正走下主座,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他走到季桓的面前,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堂外那片被冬日阳光照耀得有些惨白的天空。 “先生之才,不在奉孝之下。”他忽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只是可惜……” 他缓缓地垂下眼,那双如同深海般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季桓。 “非我所有。”
第46章 残火照归途 那一句“非我所有”,不声不响,却在季桓的心湖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曹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许都上空深冬的铅云,蕴含着欣赏、惋惜,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决心。随后他便转身,将那个并不高大、却足以将整个大汉都笼罩于其下的背影留给了季桓。 离开司空府邸的路,比来时要漫长。冬日的阳光没有丝毫暖意,只是将廊柱与殿角的影子拉扯得愈发清冷。季桓走在那条足以容纳八马并行的甬道上,却觉得比官驿陋巷中的那条地道更加令人窒息。他知道,曹操准了。但曹操也为这份“恩准”,在他们之间埋下了一根更致命的引线。 归途,在次日清晨启程。没有欢送,也没有刁难。他们依旧在那队沉默如铁偶的玄甲士卒“护送”下,穿过许都森严的里坊,从东门而出。当马蹄重新踏上城外那片被寒霜冻得坚硬的土地时,王楷才像是终于能够呼吸一般,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先生,”他凑到季桓身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我们……就这么出来了?” 季桓勒了勒缰绳,让坐骑的速度稍稍放缓。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雾中显得愈发巍峨的雄城,以及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有气无力的赤色龙旗。 “不,”他的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只是从一座看得见的牢笼,走进了另一座看不见的牢笼。” 前路漫漫,寒风如同一柄钝了的刮骨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来时那条更为偏僻的乡间小路,一路向东。连日的奔波与心神的剧烈消耗让季桓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他多数时候只是伏在马背上,任由身下的坐骑带着他在这片萧瑟的土地上颠簸。他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塞满了冰冷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一把锋利的冰碴。 行至第三日,天色愈发阴沉,风中开始夹杂起细碎的冰粒。前方出现了一座早已废弃的驿亭。驿亭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院墙也早已倾颓,只剩下半人高的断壁残垣,在旷野的风中,像一具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的巨兽骸骨。 “先生,风雪大了,今夜便在此处暂歇一晚吧。”王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他看着季桓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生怕他就这么在马背上冻僵过去。 季桓点了点头。两人牵着马,走入那座破败的院落。王楷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火石与干柴,在唯一一处还算能遮蔽风雪的残破屋檐下,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终于为这片死寂的废墟带来了一丝人间的暖意。 季桓靠在墙角,将那件厚实的裘袍裹得更紧了一些。他从怀中取出那把名为“决”的短剑,用一块干净的布,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擦拭着。冰冷的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就在这时,驿亭之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王楷瞬间站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警惕地望向院门的方向。季桓擦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将那柄短剑缓缓地横置在了自己的膝上。 马蹄声在驿亭外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一行十数骑走入了破败的院落。为首的一人,身着青色布衣,正是刘备。而在他身后,关羽与张飞如两尊门神般左右而立。他们的身上都带着风雪的寒气,脸上是同样的疲惫与风霜。 显然,他们也是来此避雪的。 两拨人,在这座象征着大汉昔日荣光、如今却已是断壁残垣的驿亭之内不期而遇。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张飞那双豹眼一看到季桓,瞬间便燃起了两簇怒火。他猛地一拍腰间的丈八蛇矛,发出“嗡”的一声巨响,便要上前。 “三弟!”刘备低喝一声,制止了他的冲动。他对着季桓,遥遥地拱了拱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沉。 “不想竟能在此处,得遇先生。” 季桓也缓缓地站起身,将短剑重新收入怀中,对着刘备回了一礼。“桓,亦未曾想过会与玄德公有此一面。” 他没有称“左将军”,也没有称“豫州牧”,只是称“玄德公”。 “哼!”张飞声如闷雷,“若非大哥拦着,俺今日便要将你这厮的脑袋拧下来,看你还如何巧言令色,蛊惑人心!” “翼德,住口!”刘备再次喝止,随即对着季桓歉然一笑,“三弟性如烈火,还望先生莫要见怪。” 季桓没有看张飞,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迎着刘备。“翼德将军乃性情中人,桓,素来敬佩。只是不知,将军这份怒火,是对桓,还是对那座高墙之内的司空大人呢?” 张飞被他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直沉默不语的关羽,此时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半阖的丹凤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在季桓的身上刮了一遍。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轻蔑,更有彻骨的冰冷。 季桓知道,这兄弟三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深藏不露。他今日若有半步差池,恐怕便真的要血溅于此了。 “先生此行,想必已是功德圆满了吧。”刘备的目光,落在了季桓腰间那把短剑之上,意有所指。 “托玄德公与司空大人洪福,幸不辱命。”季桓坦然回答,“如今,广陵已为玄德公所有,而我家主公与玄德公亦罢兵休戈,共击国贼。此乃两全之策,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幸事?”刘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先生可知,备此去广陵,需向曹公借兵三千,粮五万石。备,从此便不再是徐州之主,而成了曹公麾下一员为他镇守边疆的客将。这,也算是幸事么?” “玄德公,”季桓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清晰,“蛟龙失水,暂潜于渊,只为有朝一日能再遇风云,重归大海。以一时之屈,换一世之机。桓以为,这天下间,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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