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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未曾拒绝，他近来胆子小，实在怕鬼。 正此时，哪吒从屋内走出，目光沉沉地落在敖丙身上。 那眼神让敖丙浑身不自在，只觉这人，竟比鬼魅还要可怕。 夜色如墨，敖丙与韦护并肩向唐府行去，甫至门口，却见哪吒已立在那里。 敖丙嘴角微抽，实在猜不透这素来杀伐果决的主儿为何会在此处。 韦护上前一步，行了个佛礼。 “哪吒师弟。” 哪吒颔首应过，目光却直直落在敖丙身上，语气平淡。 “怕你胆怯，来陪你。” 敖丙长睫猛地一颤，似受惊的蝶翅，露出底下澄澈瞳孔里晃漾的不可置信。 他万没料到，这向来爱招惹他的混世魔王，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转瞬，他便敛去神色，重归那萧萧肃肃、疏朗淡然的模样。 哪吒见他这样，只冷笑一声，身形一晃便隐入府中。 韦护与敖丙紧随其后，行至后院，却见平等王陆游正与唐婉相对而立。 陆游见了哪吒，忙躬身作揖。 “中坛元帅。” 哪吒斜睨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为何在此逗留？永宁县上空已被鬼气笼罩。” 陆游面露愧色，忙道： “这便带她离去。” 敖丙目光转向唐婉，记起此行目的，拱手问道： “唐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唐婉欠身回礼，语声琅琅，似清风拂过檐下玉铃，自成一番雅致韵致。 “公子但讲无妨。” “我们既已将姑娘从危局中救下，为何还要自寻短见？”敖丙直言相询。 唐婉未语先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坠响，漾开一室明朗。 “我与表哥纠缠几世，始终未能得偿所愿。如今他在冥府任职，我却仍是孤魂，本想不入轮回常伴左右，奈何冥府有规，不得不投胎，前几世为顾念父母，不忍早逝，终日郁郁而终。这一世，我不愿再重蹈覆辙，便选了自缢。” 韦护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阿弥陀佛，真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女子。” 唐婉转头望向陆游，蓦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恍若千树桃花一夜盛放，明艳灼灼，美得不可方物。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投胎了。” 陆游望着她，面露悲戚。 “婉儿，你可知，若执意不肯投胎，便要受那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唐婉笑得坚定，眼神未有半分动摇。 “我不怕！” 敖丙仍有疑惑，追问： “唐姑娘，为何你投胎之后还记得前生诸事？” 唐婉笑道: “我对表哥的情意，早已深过孟婆汤的效力，纵是饮上百碗千碗，也绝不会忘记。” 敖丙闻此一言，眸中似惊雷劈开深潭，霎时澜涛骤起，碎光乱溅。 那是怎样深沉的爱意，竟能跨越生死阻隔，连能断前尘的孟婆汤，都消弭不了半分？ 韦护再度低念佛号，显然也为这份真情所动。 而一旁的哪吒，自始至终，眉眼流转间，目光所及，皆只有敖丙一人。 哪吒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只余几分清冷。 “人间女子多以清醒自持为贵，你偏要沉溺这样痴念，不惧世人笑你糊涂么？” 唐婉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哀凉，宛如秋雨中簌簌凋零的海棠，凄美而决绝。 “世间女子本就如百花齐放，方才有这人间百媚千红，世事哪有绝对的对与错？若人人都循规蹈矩、千篇一律，这人间反倒失了意趣，我对表哥的情意是真，更有承担自己选择后果的魄力，心无后悔，便是我认定的最圆满模样。” 她转头望向韦护，微微欠身，轻声问道： “大师，我这样讲，可有不妥？” 韦护双手合十，躬身回礼，声如古钟般沉静。 “并无不妥，正如女施主所言，绝对二字本身，便是最深的执念，施主能破执而行，随心所往，此种境界，已是近佛。”
第31章 灼骨山 归途中，夜色沉寂，三人皆默不作声。 敖丙凝眉思索着爱字究竟何解，韦护仍为唐婉那份通透豁达所触动，哪吒则似心无旁骛，只稳步踏在夜路之上。 忽的，敖丙抬眼问韦护。 “大师，你说什么是爱？” 韦护刚要开口，便被敖丙抬手拦住。 “我问的是俗世男女之情，并非普渡众生的大爱。” 一旁的哪吒闻言，目光落向敖丙，眼底竟浮起几分真切的笑意。 韦护张了张口，哪吒则抱臂而立，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谁料韦护只淡淡一句。 “贫僧以为，爱便是睁眼闭眼，皆萦绕心头的那个人。” 哪吒眼中讶异一闪而过，挑眉道： “我还以为你要讲一堆佛经禅理。” 韦护含笑摇头。 “连我自己都未能勘破的迷局，又怎能妄谈什么道理。” 敖丙听了这话，下意识闭上眼。 脑海中却骤然闪过哪吒那张昳丽夺目的脸，惊得他猛地睁眼，正巧对上哪吒含着笑意的脸。 那一瞬间，他心湖似被投了一个名为爱的种子，漾开圈圈微澜。 “我的男女之情，总不会是这杀神吧？”他喉间溢出细若蚊蚋的呢喃。 哪吒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望过来时眉尾轻挑。 “华盖星君，莫不是对本座动了心？” 敖丙顿时龇牙咧嘴，心底只剩呐喊：绝无可能！他怎会爱上这个曾杀了他、抽了他龙筋，还屡屡折辱他的孽障！ 他强压下心头的纷乱，冷笑一声。 “我便是遁入空门、剃度为僧，也绝不会爱上你。” 哪吒眼皮微阖，语气冷如冰雪。 “那你最好祈愿灵山能护你周全，否则，我定再将你抽筋扒皮，绝不留情。” 敖丙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当即就要摸鎏金重锤与他打架，韦护见状忙上前一步，将二人隔开。 “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气！” 敖丙冷哼一声，甩袖快步向前，只觉与哪吒同处一地都嫌碍眼。 哪吒见他负气而去的模样，眼底却掠过一丝促狭，扬声喊道： “前面黑灯瞎火的，定有专吃小龙的恶鬼游荡呢！” 敖丙闻言，脚步猛地一顿，惊呼声脱口而出，几乎是条件反射转身奔回，一头扎进了哪吒怀里。 哪吒眉眼瞬间弯起，顺势伸手将他牢牢揽住。 韦护立在一旁，看着相拥的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二人昔日虽有血海深仇，如今这模样，倒更像一对拌嘴不休、心意暗许的冤家。 永宁县外有一山，名叫灼骨山。 山无寸草，赤岩裸露，山腹之中藏着滚烫岩浆。一旦山口喷发，熔岩倾泻而下，方圆百里生灵皆会化为焦土。 幸得数百年前有仙人途经，设下结界镇于山巅，方保此地平安无虞。 司明一手啃着鸡腿，含糊对众人道： “方才有人来和我说，说那山上的结界似有松动，我打算亲自去瞧瞧。” 清晏当即毫不留情地拆台。 “道长，就你这点微末道行，去了怕是添乱吧？” 司明瞬间瞪眼，哪容得人质疑自己。 “我可是张天师第七千五百……”话到嘴边却弱了下去，“那什么什么代弟子！” 敖丙扶额轻叹，只觉得司明这话说得让人脑仁发疼。 清晏见状笑问： “到底是五百多少代啊？” 司明恼羞成怒，作势要起身收拾她，清晏忙躲到哪吒身后。 缥碧怕她站不稳，伸手轻轻护在她身后。 这细微举动被敖丙看在眼里，他不禁失笑，这闷声不响的小子，倒还懂得贴心护着人家姑娘。 司明啃完手中鸡腿，正要去掰另一只，却发现整只鸡早已只剩骨架。 不远处，敖丙正低头嗦着指尖的油星子。 司明由衷感叹。 “可以啊，这速度够快的。” 敖丙抬眼冲他一笑。 “多谢夸奖。” 司明啧啧两声，也没计较那只鸡的事。 他拍了拍韦护的肩膀，满手油星全蹭了上去。 “秃驴，陪我上山。” 韦护颔首应下，哪吒却突然起身，吓得司明一哆嗦。 他抬眼看向司明，目光阴沉，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冰冷得像一潭死水，投石亦难起微澜。 “我也去。” 敖丙见状立刻附和。 “我也同去，在家待着实在无聊，不如一起上山看看。” 清晏不想去，缥碧便轻声提议。 “我陪你去山间采集露水如何？” 清晏顿时欢呼起来，拽住他的衣袖笑眼弯弯。 “闷葫芦，你终于肯多说几个字了！” 见清晏笑得灿烂，缥碧眼底也漾起温柔笑意。 缥碧素来寡言，随侍敖丙身侧时却心思缜密，当言则言，不当言时便半句不多说。 唯独面对清晏，他才会讷讷的像个锔了嘴的葫芦，连话都不知该如何出口。 四人登了灼骨山，司明一马当先向左行去，哪吒却偏头拐了右路。 韦护自不必说，毫不犹豫便跟上了左侧的司明。 敖丙本也想往左边去，转念又怕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脚步轻挪，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哪吒身后。 哪吒似在寻什么东西，脚步不停走了许久，没有要歇的意思。 敖丙跟得乏味，心里暗悔没跟着司明他们。 正出神间，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那点被东海宠出来的娇憨脾性顿时冒了头，索性闹起脾气不肯再动。 他在天庭素来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被捧在掌心的龙三太子。 哪吒余光瞥见地上赖着不动的人，无奈地折了回来，不由分说便将人打横抱在怀里，继续往前。 敖丙也不挣扎，有免费的脚力不用，那才是真傻。 哪吒垂眸时，正撞见他唇角悄悄勾起的弧度，自己也扯了扯嘴角，却只拉出个僵硬的笑，眼底半分暖意也没有。 忽然，他故意松了松手臂，敖丙惊得瞬间收紧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颈。 哪吒这才满意地托稳了人，敖丙却还惊魂未定，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重重地喘着气。 看敖丙这副狼狈模样，哪吒心底竟升起一股畅快。 待气息稍平，敖丙抬眼瞪他，眸中燃着两簇小火苗。 “你是不是故意吓我？” 哪吒摆出一脸无辜，桃花眼里盛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没有，脚滑了一下。” 敖丙哼了一声，没再与他计较，任由他抱着，往那未知的前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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