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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是伤、开始被点燃的大蜘蛛满地乱滚地哀嚎起来,它悲伤痛苦到了极点。 变质的母爱在这一刻仿佛又唤醒了她的些许理智,这怪物在崩溃的情感上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限,顾不得自己浑身正在冒出一股烤肉的焦糊气味,只是一个劲地大喊。 “礼奈!妈妈的……礼奈啊!” 可是浅羽利宗的表情依旧不为所动,他站在火场的边缘,那炙热燃烧的火光倒映在他冷酷的面容上,像是根本无法凭借眼前这点温度来暖化这个男人的心。 “可是你杀了她。”他格外冷峻地问道,“身为母亲竟然谋害自己的女儿。为什么?” ——对于大部分女孩而言,在这个残忍冷酷的世界里,第一个给予温暖的人本应是她们最信赖的母亲。 明明四面八方热浪滚滚,但这令人血液都为之沸腾的气氛却无法令他热血分毫,就连问出口的话语也仿佛是灌满了冰霜一样的铁鞭那样砸向敌人。 毋庸置疑,明明是作为一个男性,浅羽利宗却在某些时刻真切地关怀着那些与他生来不同的异性存在。 不是为了什么破案的真相,也不是瞧不起女人,他仅仅是出于内心的公道而自愿替那些不幸的事件中的弱者说话罢了。 那是他与生俱来所养成的慈悲心。 “……为什么?你说……我为什么杀了礼奈?” 在越烧越旺的火海里,巨大的蜘蛛被烧断了腿脚,它沉重的本体摔倒在废墟地面上,周身散落着同样被活活烧成灰烬的大小蜘蛛们的尸体。 烤肉的怪异香味混在海风里吹来令人觉得有些反胃。 这个妖怪颓然又怨恨地抬起眼睛,隔空与那双冷冰冰的幽绿色眼眸对视了几秒。 巨大的火海宛若人间的炼狱,而即将死在地狱里的那女人沉默了片刻后再度癫狂混乱地笑了起来。 “想获得力量,就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我……献祭了她!换来了如今的力量!” “她本来就是我的归属品——既然礼奈在十多年前从我身上掉下来,现在也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了我的身体罢了!” 女妖嘶吼着回答。 很显然,她的女儿相泽礼奈,也就是那个先前被浅羽利宗“物理超度”的海中咒灵本体就是某种仪式里牺牲的“代价”。 ——女儿礼奈爱着自己的母亲,但很可惜,她的母亲并不爱她。 浅羽利宗凝视着那片近在咫尺的火海,像是叹息一样地说道:“可那是你女儿啊。她那么爱你们……更何况同为女性,本不应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那又怎样!”相泽纱织不耐烦地打断了这个人类男性的质疑,她只是最后用一种谁都无法理解的疯狂情感回答道。 “谁让礼奈她……不是我的儿子呢?” 就这样,在呼啸的海风之中,火焰越烧越猛烈,最终将里面的一切非人存在和建筑残骸都烧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巨大的扭曲之物死去了,没人能够从这场盛满了灵力的炼狱废墟之中辨认出她原本的模样。 在一旁围观了全场的福泽谕吉心情非常复杂,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的程度:“为什么相泽纱织她就那么想要一个儿子?明明女儿也很好。她怎么能这样做……” 虽然目前是个未婚单身汉,但福泽谕吉的三观向来很正。 浅羽利宗想了想,试图分析道:“她也许真正想要的不是男孩或者女孩,孩子的性别对这人来说不过是获得某种东西的工具,她想要依附某种能够让她安身立命的东西。一旦这种幻想被打破,那么无论她渴求的是‘丈夫的爱’亦或者‘能够报仇雪恨的力量’都毫无意义了……至此,她的内心已经变得空洞而可怕。” ——相泽纱织必须依靠什么东西存在才能确定自己的生存之道是正确的,无法自立自强,当丈夫死去后就开始产生了异常情绪……这才酿成了此次的灾祸。 面对这等可怜可恨之人,两个自诩正常的成年男人再度陷入了异常的沉默之中。 “……真可悲啊。”福泽谕吉长叹一声。 浅羽利宗的眸光闪烁,就像是某种不肯熄灭的愤怒:“是吗?我倒觉得他们的女儿更可悲。” 因为如今他回想起来好像是自己把这大尾一家给灭门了…… 当初他杀这家的男主人大尾志光这点是毫无愧疚的,因为日本极道的规矩就这样——你敢杀别人,就得做好被反杀的心理准备。 黑暗的社会就是那么弱肉强食,毫不留情的残酷。 弱就算了,弱者还敢去招惹强者,那下场纯粹是自找的。 但事后浅羽利宗并没有主动进行斩草除根,因为“祸不及家人”的江湖道义他还是尽量去遵守的。更何况如果他动不动就灭人家满门,这会儿大概会待在局子里吃冷掉的猪扒饭。 可是如今看来,对方的遗孀主动献祭了女儿来换取化妖的代价,让那个无辜的女孩儿在死后变成了充满怨气的海中咒灵,咒灵在码头区更是制造了本不必有的杀戮罪业,以至于居住在那个地区的津岛修治最终求助到他的头上……这后续一切的故事绝非先前利宗的最初本意。 命运就像是一个圈子,转来转去又转回来。 因此在最后,他只能长叹一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听到这话,福泽谕吉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顿时明白了什么,可这种事他也只能一言不发。 其实这句话出自《晋书·列传三十九》,主要讲述的是晋朝大臣王导因为受到兄长王敦的叛乱事件牵连而面临被皇帝满门抄斩的可能性,关键时刻是好友周顗(字伯仁)帮忙求情才逃过一劫。 但后来王导因为种种误会而在周顗的生死关头保持沉默、袖手旁观,以至于周顗被王敦处死后王导才意识到自己当年误会了好友…… ——王导虽不是直接动手杀人,却也是间接的杀了这位好友。 所以浅羽利宗如今就有些这种感觉。 但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唏嘘地长叹一声罢了。 关于这个火灾现场的后续事情,福泽谕吉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处置。当然,他不忘叮嘱自己的友人浅羽利宗:“现在这个凌晨的时间点也太晚了,我明天下午三四点左右的时候会去贵社接乱步离开,今晚就麻烦利宗你帮忙多照顾一二。” 看到既然有人愿意帮忙收拾烂摊子,浅羽利宗当然也乐得脚底抹油地跑路,因此自然是拍着胸口应允。 白发的中年武士随意地将左手手肘放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站在焦黑一片的庄园废墟外围,平静地目送着那台破破烂烂的计程车亮着红色尾灯在郊野的公路上一路离开。 此时那位神出鬼没的夏目漱石拄着手杖悄然出现在他的背后,表情明显有些凝重。 ——合着这位老绅士先前一直躲在暗处看戏。 “夏目老师。”福泽谕吉恭敬地询问,“您看出利宗身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了吗?” “唔……”鬓角发白的异能者顿了顿手杖,沉思片刻后回答,“特别帅?” 福泽谕吉突然支棱起来:“嗯?” 不过为人师长的夏目漱石很快收敛了这份玩笑之意,淡定地瞥了这个学生一眼:“这份幽默感是学你先前在太平间说的那句话。”(注:就是“死人的共同点是死人”这句。) 这回轮到白发武士无语凝噎。 “不过我还真的看出点不对劲的东西出来。”夏目漱石露出了严肃的神情,“他那双奇特的眼睛……不是人类应该有的。我回头要翻翻古书上的记载才能确定。” 然而任凭福泽谕吉怎么回想,一时间都只能想起友人瞳孔里那宛若老树枝头新生嫩叶一般幽绿的漂亮眼眸来。 ………… …… 回去的路上又换成了靠谱的成年男性浅羽利宗来开车,虽然津岛修治不太明白这个男人是从哪里掏出了一桶新的便携式汽油(其实是从空间口袋里),但毋庸置疑,这台破破烂烂的计程车的油箱在重新加了点油后又能再苟上一段时间了。 当汽车渐渐驶入市区地带时,两人都听见了后备箱里传来某人拼命敲打铁盖,以及大喊“救命”的声音。 对哦,这台车竟然还是有主人的…… 浅羽利宗找了个路边把车熄火,停下来。随后他又把可怜的司机大叔放出来,天知道这个养家糊口的中年人一睁眼发现自己四周是一片黑暗的环境,手似乎还湿漉漉的(沾满尸体的血),一摸旁边的人还没脑袋…… 如今满身是血迹的司机大叔一出来就怒气蓬勃,骂骂咧咧,简直是要杀人的模样。 但当审神者给了他一大笔修车费用——就是买一台新车也足够的那种程度——这个横滨本地人立刻就奇迹般地熄灭怒火,笑纳了这笔钱财。他甚至还识趣地主动问自己要不要再钻回后备箱里,以此把车内的空间留给这一大一小的客人。 没办法,客人给的太多了.jpg 浅羽利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看了看这里距离回自己新租的房子也就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当即大发慈悲地把计程车还给了这个中年男人。 看在钱的份上,好心的本地司机立刻信誓旦旦地表示帮忙处理那具无头尸体。 津岛修治被他提溜下车时还闷闷不乐,这个小懒虫根本不想用自己的脚来走路,但无奈浅羽利宗的拳头比较硬,所以这位黑发少年还是乖乖地跳下车并跟司机大叔道了个歉。 “真不好意思先前把您打晕了呢。”津岛修治貌似歉意地说,“我也没想到像您这样的成年人,会被我一个普通人给一拳砸晕——真是失礼了!” 司机大叔忍不住小声嘀咕:“你这孩子哪里普通了……” 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阳怪气语气,作为本地人的司机自然就想起了都市里关于那些恶人的传闻,再加上如今补偿也拿了,他哪里还敢过多纠缠? 因此这个可怜中年人就一边讪笑着表示“不碍事不碍事”、“您年少有为”之类的骚话,一边火速开车逃离了此地。 “啧。”津岛修治不太高兴地看着如同逃命一样跑不见的计程车,扭头对面色凝重的浅羽利宗说,“浅羽先生,我今晚住哪里啊?” “关我什么事。”审神者缓缓说道,“我们的委托已经结束了。” “诶?结束了吗!”少年瞪圆了鸢色的猫眼,大受震撼。 说到这个浅羽利宗就来气:“你就给我100日元的委托费,能给你做到这个地步就不错了!津岛君你还想怎么样?” “……你包养我?” 津岛修治嬉皮笑脸地说,谁也看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利宗面无表情地伸手捏住这臭小鬼的脸皮,用力往边上扯了扯,直到津岛修治眯着眼睛泪汪汪地大叫着“好疼”才猛然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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