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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见我的时候,记得好好享受。” “……我会的。” 克劳德吻了波西的手指,又看了看罗比,或许有歉疚的意味,也可能只是遗憾,但这都无所谓了。最后的短暂时刻里,他们三人互相看着,没再说话,直到克劳德转身离去,双方都没有道别。 罗比和波西按原路翻出校外,重新点亮油灯,乘上他们的临时“方舟”。破旧的船身划开水面,顺流漂去。航行在这寂静如死的水上城市,令人错觉自己化身为冥河的摆渡人。 “这就是夏天结束的时候。”波西忽然说。 “不是在天气转凉的时候,不是在返校日想起自己不需要返校,都不是。当你忘了夏天有过的心情,才是真的结束了。 “我们应该有过一个很美的日子,我和那个男孩。可是刚才见到他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忘了。我记得发生了什么,至少在我没醉的时间里,但那一天的感觉——不能用语言描述也不能收藏的感觉——已经不在了。 “他们说的对,布鲁日真的是死神之城。我能感觉到,它从你身上带走记忆、情绪和想象。每一天都有记忆死去,那才是真正的死亡。比起情绪的死亡,身体的死亡不值一提。 “人都会死的,重要的是死的时间和方式。老人有多害怕死神,年轻人就有多爱他。” 罗比听完波西这番突发的感慨,嫌恶地摇头,“我受够了你们把死亡当成一种远大抱负,你是这样,格雷也是,好像那是多么了不起的壮举,它不是。你对死亡知道些什么?你都没和死神打过照面。” “你错了,罗比。我见过死神。” 波西的话里有气恼和倔强,但没有怪罪的意味。 “有一年冬天,我掉进结冰的泰晤士河里,差点淹死。我见过死神,而且我敢说我爱上他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踩上那块冰,只为了再吻他一次,为了那份纯粹的刺激。我需要刺激,我用全部生命渴望它。你不是个艺术家,罗比,你不懂。” “是的,我不懂,幸好。”罗比冷笑道,但他怀疑波西听不出他的讽刺意味。 也许转眼就被世界遗忘的艺术,是否值得轻付生命,谁又有资格裁决? “爱是最危险的东西,是你这样的人不敢碰的。”波西继续说,“你不爱自己,你甚至不能忍受别人爱你。你需要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所以你需要奥斯卡。” “这是什么歪理……” “讲歪理是我的本行。”波西不明显地笑了,在昏暗的灯光里难辨喜怒,危险又真诚。 所有互相矛盾的事物寄居在同一个人身上……它们怎能容得下彼此?如同奇观降临在凡人之间,众人无法不为之着迷。 “波西,” “嗯?” 你到底是天才还是傻瓜? 或者都不是,也都不重要。罗比决定不去追问。波西就是波西,是他在这颠沛人生里偶然同舟的旅伴。 倘若没有结识这位暴风一样的伙伴,他也不会在这不应享受的旅程中夜游星河,见识到夜幕下的布鲁日是如此冷峻、悲悯,它在夺取,也在给予。 即使人与人终究无法相互理解,至少他们在分享着这一刻的夜色,也将长久分享相同的秘密和罪孽。他们都曾被冬日的冷水挟持,侥幸挣脱宁芙的畸恋,重返人间。 波西摇动船篙,纤长的身影立在船头,目光飘向灯火未能照亮的幽夜中,像是迎着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凯旋号声。 【尾声】 “奥斯卡!” 加莱码头上,两位年轻绅士远远认出前来迎接他们的人,那个擅长蛊惑人心的男人,高耸的身型和华丽的服饰,让他轻易成为众人之中的焦点。 波西走快几步扑进奥斯卡怀里,两人脸上都涨满了愉快的绯色,就像分别了三年五载。奥斯卡衣领上的百合花替它的主人吻了波西的脸。 每当这对爱侣相见时,周围的空气总是粘腻得令人无法忍受。等到他们叙足了情意,罗比才走上去问候。 “我亲爱的罗比。”奥斯卡微微俯身,和他的小个子友人互致贴面吻。 返回多弗的船上,波西拿出他从布鲁塞尔车站带来的礼物,递给奥斯卡。 “给你的,达令。” “让我看看。”奥斯卡掀开装饰着缎带的礼盒,看到其中空无一物,“哦,一盒精美的虚无。你确实懂我的品味,波西。” “是巧克力。但它们太美味了,我在车上吃光了。”波西毫无愧意地微笑着,“我喜欢这个盒子。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用什么来包裹它。” “的确如此。”奥斯卡微笑着,附和波西的任性结论。 他们暂时不会分手了。罗比姑且这样相信。 “对了。”波西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这是我们的筹码,拿去给乔治·刘易斯,应该能帮上忙。” 罗比向这边看了一眼,担心信封会被海风吹走,还好奥斯卡迅速收起了信。 “我等不及回伦敦了。”波西说着,出神地望向航线前方。 “但我们不能久留。”罗比提醒他,同时也是告知奥斯卡,“那个上校不想看到我们在伦敦招摇,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得出去避避风头。” “是的,流放。”波西的口吻并不愁苦。 “伦敦少了你们两位,该失色多少啊。”奥斯卡夸张地叹息,又问他们:“打算去哪?” 罗比叹气,“我还没想。看家里的意思吧。” “埃及怎么样?”奥斯卡提议道。 “埃及!”波西兴奋地赞同,“真是个好主意!” 他不止一次提起过,理查德·伯顿爵士书中描述的“南风之境”是如何令人向往。阳光与热风,神秘旖旎的音乐,纹样复杂的手工艺品,深色皮肤的阿拉伯青年,咖啡,水烟,麻叶……在袅袅熏香中被异族男子结实而灵巧的手指侍弄,欣赏他们蝶翼般的深色睫毛。 “我以为我会恨伦敦,但我从来都做不到。” 波西双手撑着栏杆,额前的金色发绺被风吹动,唇角浮起陶醉的笑容。 “看看我们,”奥斯卡说,“一个苏格兰人,一个爱尔兰人,一个加拿大人,与伦敦的绝望恋情是我们星运里的判决。” 不久之后,他们将要回到那个不眠的城市,皮卡迪利广场也将换上夜装:当白天的叫卖声渐渐消匿,人流、车流越发稀疏,依然徘徊在街头的英俊少年因此更加惹眼,熟练的猎艳者会认出他们,凭他们敝旧的衣裤和灼热的眼神。暗巷深处的烟馆里香气缭缭,老板默默收拾烟具,不会打断客人的美梦。罪恶与情欲川流在城市的血脉里,爱或金钱,得到或失去,总有账单需要清算。直到天空泛白,新一天的劳作将要开始,叫早工举着长竿,挨家叫醒买不起钟表的穷苦人,城市吐出灰色的龙息,持续吞噬着所有年轻、热烈的生命。 那些注定凋零的野心与爱意,仍会相继跃入时代的风浪,仿佛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航程将尽,帝国的心脏渐渐浮出海平线。金红色的暮光里,三位船客凭栏眺望着他们共同的异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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