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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这就是旧时代农民起义真正的悲哀之处;无论再怎么愤怒怨恨,挣扎求生,这些人在内心深处仍然认同那一套尊卑有序、“劳心者治人”统治秩序;在高高在上的“贵人”面前,鄙贱的自己永远也不可以逾越秩序。即使种种剥削下愤而反抗,那种绝望的攻击也必须仰仗外力——比如说,比贵人老爷们还要高贵、还要了不起的“神明”。 草民是鄙贱的,鄙贱的人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反抗高贵者,所以他们必须求助于伟大的神力——无论这种神力是弥勒降世,还是鱼腹藏书;总要有那么一个伟大存在,才能越过天生自卑的心理界限;只是可惜,怪力乱神,终究无足道哉,依仗虚幻而建立的狂躁情绪,终究也是一地鸡毛。 因此,古往今来一切士大夫,虽然对农民闹事颇为忌惮,但忌惮也只是忌惮,忌惮的顺序还要远远在外戚藩镇蛮夷之下;他们非常明白,农民的自卑情绪基本是没有办法革除的;这些泥腿子一边痛恨着君臣父子的等级制度,一边又忍不住对金字塔的顶端心生向往;因此,只要天上宫阙的人们稍稍抬起手来,施予一点恩惠——譬如诏安什么的——那么他们就会屁颠屁颠,恭恭敬敬的来讨要这一碗红豆汤,而不息抛下一切。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百余年来的带宋体制,不都是这么安然无恙,平平静静运转下来的吗?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是明教明明在搞这种煽动性大得爆表的宣传,但口号中却居然没有它们本色当行、驾轻就熟,理应反复强调的什么神神鬼鬼;反过来讲,所谓“高贵者鄙贱,鄙贱者高贵”的论调,却完全没有过往农民起事中那种抬头仰视,自卑自怨的气质;相反,它对于“高贵者”,竟然隐约带着一点俯视的、轻蔑的、高高在上的气味…… “这是理所当然的推论。”苏莫道:“只要承认了‘实践可以得出真理’,那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他们只是进度稍微快了一点而已——” “自然就会走到这一步?” “何必有意忽视呢?”苏莫道:“如果真是‘实践得出真理’,那么普天之下,谁的实践又是最多?” 实践得出真理,所以实践得最多、反思得最多的群体,就离真理最为接近。所以,这个世界上,实践得最多的又是谁呢? 你不能只在搞研究的时候讲逻辑;一项研究一旦被开创出来,它后续的应用,也就未必能由它的创始者说了算了。 说白了,既然可以从实践中发现榨糖的真理、火·药的真理,甚至进一步发现改善江南经济、增加财政收入的真理,那么他们长此以往,砥砺前行,继续实践探索,又有什么真理不能发现?既然他们什么真理都可以发现,那么相比起原本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口诵诗书以圣人欺人的儒生文人,他们又能差在了哪里? 实践是无法垄断的,所以真理也无法垄断;所谓“实践检验真理”,天然就带着巨大的、强烈的、无可掩饰的反抗性——或者不如说,它从一诞生开始,本来也就是用于反抗、用于斗争,用于给一切受压迫者注入自信与尊严的:因为你在劳动,你在实践,所以你天然就更接近真理;因此无需在四书五经,在圣人经论,在一切抽象的宏大概念面前感到自卑——在真理之前,你们都是平等的。 面对如此说辞,王棣微微哑然,而苏莫则继续高声发表暴论: “……再说了,以他们从南向北,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就算原先想不到料不到,现在看多了看惯了,自己琢磨也该琢磨得到了;人家自己琢磨,难道你还能指手画脚吗?” 琢磨什么?看多了什么?喔一路向北跨过长江跨过淮河,蜿蜒入河南见识黄河故道,处处件件,恰恰都是带宋治理得最失败、最糟糕、最可怕的地带;他们迤逦行来,看到的当然是整个系统近乎于崩溃的惨象;所以走走停停,才会耽搁如此之久。而一路上见识得越多,难免人考虑得也就越多——比如说,为什么都是带宋境内,他们就可以将江南从一张白纸上再次建设,如今打理得还算井井有条;为什么这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诸多地界,就能被糟蹋成这个损样呢? 对比啊,对比,一旦有了对比,人就不能不多想一点,对吧? 要真是就实而论,那么所谓“实践检验真理”云云,带给明教的自信最多也就只有三分;虽然他们当真通过实践改造了江南、扩大了影响,获得了收入,但毕竟时日尚短,未必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扪心自问,信心难免不足;可是现在呢?在亲自见证过带宋真正的治理水平之后,恐怕熊熊自信,当即就要暴增!劲增!狂增! ——“实践检验真理”是没有问题的!他们确实是更接近真理、更能掌握真理的那群人!在真理的殿堂中,他们远比带宋的士大夫们更为高贵! 高贵者虚谈误事,无一可取,故而堪称鄙贱;鄙贱者力行笃实,实践求知,反而更加高贵——这就是真理的辩证法,明不明白? 所以说,明教如此自信云云,其实多半也是仰仗着道君皇帝的余荫;带宋毕竟是百年老店,驴倒了架子不倒;要是按照正常逻辑选人用人,那么偌大中原腹地,就算谈不上海清河晏、盛世太平,总也有一个清正高明之士撑持场面;只要有这么几个人兜住底线,震慑上下,那么明教一路看来,大抵还会觉得烂船到底三根钉,朝廷到底还是有可敬可畏的高明人物,自己人小力薄,断断不可有一丝轻鄙;可现在呢?现在地方官上放着的人物,那可都是道君十几年的严选大宝贝,你说一个正常人和他们稍微一接触,能够生出什么感觉来? 哎呀,在打破封建帝制的神圣光环上,一个道君皇帝所做的贡献,比一百万个思想家还要大呀! 所以,不,等等—— 小王学士突然反应了过来,脱口而出: “按照信件中的意思,他们十日后就要入京了!” “喔,那倒是蛮快的嘛,要不要预备接风呢?我对这个可不熟悉——” 喂,关键是接风不接风么?拜托,如果这些人只是沿途看过一圈,就已经自信暴增,胆敢喊什么“鄙贱者高贵”了;那么你不妨猜猜,等他们涉足京师,真真见识到道君皇帝统治多年的一切丰功伟绩之后,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思? -------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90章 派兵 · 你说,明教的人在进京看到道君皇帝十几年施政的真实结果之后,他们还能想些什么呢? 喔,不要误会,我们道君皇帝的破坏力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距离他本尊越近,遭遇的威胁与打击也就越为剧烈。 十余年来,道君婪取无度,肆意挥霍,兴建永无休止;宫廷如同长鲸汲水,从各地源源不断地搜刮了无可计量的财富;这些财富淤积于汴京一地,催生出了鲜花着锦一样的繁华;光辉灿烂的繁华,为文人墨客反复歌咏,记载于《东京梦华录》及《清明上河图》之中,近乎于永垂不朽的繁华。可是,这种依仗权力塑造的富裕荣光,分配上自然极度畸形,越接近权力的个体,越能分到蛋糕最大的一块,等到汲取的效应由高到低扩散至芸芸众生,所残余的却只有掠夺后的残酷副作用。 分到蛋糕的权贵得到如许财富,肯定要挥霍,要消费,要享受人生;他们想扩建园林、别墅,当然就得强拆汴京平民的房屋;他们想购入源源不断的珍稀奇物,当然就要挤占汴京的正常生活物资;他们想囤积居奇,搜刮物资,当然就会制造市面上的短缺……所以,从大观年道君兴办花石纲至今,十年来汴京的房价涨了五倍,米价涨了九倍,盐价涨了十六倍,流离失所、食难果腹者不计其数;在市井烈火烹油的兴旺之下,是多年来野火一样蔓延、完全不可控制的通货膨胀——这就是道君皇帝的“德政”。 如此多年挫磨,现在的汴京城贫富悬殊之至,完全已经是冰火两重天的景象;与此残酷现实对照,什么朱门酒肉路有死骨都只能算是想象力严重匮乏的现实文学。如果宗泽当真带着明教的人入城,那么他们都不必费心寻访,直接在城门入口向右一拐,就能找到一片由流浪汉与二流子占据的贫民窟——那是五年前道君皇帝修艮岳时强拆驱逐的百姓,到现在还没有安置妥当呢。 常年强拆与物价暴涨,制造出的流民已经成了京城治安的老大难,王棣接手之后拼命擦屁股,却只感觉越擦大份越多,真有无休无止、如堕梦境的恶感;既然大份擦不完,那这群流民对带宋的观感自然可想而知。你说,他们要是再听到明教宣传的理论,那又会生出什么样的情绪? 一念及此,小王学士原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吧。”眼见小王学士面色突变,苏莫也反应过来了:“明教要是成规模入京,大概确实会比较激进……” 只是“比较”激进吗?王棣简直连辩驳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宗汝霖不会不知道带明教的人进京的后果,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与汴京城内的类人群星不同,宗泽绝对有最基本的政治智商,也绝对应该明白他手下这一堆明教分子是多么的危险的火苗。他带着这些人千里迢迢、一路北上,总不能不知道自己这一举措的深远影响吧? 知道深远影响还这么做,那无非是两种情况。第一是宗泽已经控制不住这些胆大包天的明教教众了,属于被他们裹挟着一路直上的无辜围观群众——啊,考虑到宗泽的手腕人脉,以及历次交流中洋洋洒洒、挥毫落纸的充分表达欲,这个可能性应该不大;那么第二种情况就是…… 小王学士沉默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继续翻动书信,连篇累牍数十页,在无数冗杂的典故中琢磨写信人的态度;当然,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琢磨的,因为宗泽的观点并没有怎么掩饰过: “他一直还和你交流过新学?” “是呀。”苏莫颇为欣然地介绍:“除了询问技术进步的必要流程之外,宗先生对实践理论也很感兴趣呢;我们聊过太学尚书辩论的种种细节,从旧党儒生们的反馈,一直到京城的诸多变故;我们都聊得非常痛快——哎呀,宗先生还特意来信,赞同某些新学的见解;只是之后——” 只是之后,宗先生的信件就突然全部换成了这种骈文起手典故铺排的晦涩格式,搞得正在热心交流的苏散人一头雾水;明明先前还在热烈交流,如今却骤然就是典故三连,转变之大,当真是冷水临头,不知所措,只有转而请教小王学士,于是双方先前愉快而深刻的伟大交流,也不能不暴露出来了。 不过,小王学士并不在乎这种转换,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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