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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得还很痛快……” 真的能叫“痛快”吗?文明散人或许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道君皇帝的钩子满不在意;别说天崩地裂的那一日老赵家祖坟猛爆火花,契丹大汉根本没有得手;就算最后得手了,他也最多是躺下来打几个滚哈哈大笑,以头抢地乐不可支,然后再想方设法将此事记录一切可以考证的野史之中——可是,作为一个心智与三观正常,长期浸淫于朝堂体制的传统士大夫,宗泽怎么可能平静接受这一切呢? 以常理推断,在知道这么荒谬、恐怖、匪夷所思的往事,察觉朝廷纲纪扫地,国事确已不可为之时,正常士大夫的心态是必然会崩溃的;一般而言,这种崩溃会带来两种结果;一种是彻底摆烂,删游退网,扛一把锄头效法前人,所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何不归,帝力于我何有哉——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直接归隐去也;但另一种呢?另一种稀少的可能,当然是崩溃之后选择重建,因为过去的办法已经无法维持,所以干脆选一条从未想象过的路。 显而易见,如果宗泽是被现状打击得过于破防,决心归隐,那是绝不会费力与文明散人往来周旋,写这些莫名其妙的文章。而现在他带着这么些人进京,那心意无非也是昭然若揭了—— “我得找宗汝霖聊聊。” 沉思片刻之后,小王学士断然下了决心。 · 想找宗汝霖聊聊,那是一点也不困难。十日后宗汝霖带领的明教团队如期抵京,文明散人等设宴洗尘,安排下处,忙得不亦乐乎,小王学士则轻易就找到了单独对话的良机,与宗泽密谈了片刻。面对盟友+上司的询问,宗泽也非常坦率;他直接了当地询问: “汴京如今的兵力,能够抵挡女真人吗?” 小王学士:…………诶不是你怎么一上来就开这种大呢?这不是直接把天聊死了吗? 眼见上司沉默,宗泽道: “既然京城的禁军已经再也靠不住了,总得想办法。可是,五代的情形,学士你也是知道的,要是再找另外的强军,恐怕刚平外患,便有内忧——难道真叫他们在汴京吃人不成?以属下这几年的眼光看,而今天下之中,江南——江南的那些人,总还算是比较可靠的……” 是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抛弃了一切冠冕堂皇的说辞以后,他们面临的实际情况其实相当简单粗暴——原有的禁军不顶用,那就得找新人撑持住;其余新人搞不好沾染五代习气,用错了大家都得一锅煮;而宗泽冷眼看来,至今觉得明教的人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底线;那么无论他情愿与否,当然都只有一条路可以选了。 小王学士呆了一呆,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想不到你也这么想……” 怎么想呢?哎,聪明人说话都是一点就懂,双方均能默喻——宗泽言谈中只提及“吃人”,那么他的底线也就非常清楚了;只要明教的人真能挡住女真,并且别在京城里吃人,那么他们干些其他什么——威胁朝廷高官、清洗外戚显贵、乃至最后动摇皇权,都不再是不可容忍的事情了。 至于什么你“也”这么想,这个‘也’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嘛……哎,这也是双方都能默契,不必细谈的问题了。 不过,有的敏感话题不必细谈,有的东西却是非聊不可;小王学士沉吟少顷,终于徐徐道: “你说比较可靠,到底是怎么个可靠法?” 说来也是诡异,迄今为止,王棣实际上都被有意无意地封锁在某种信息茧房之中,他所了解的明教的消息,多半都经过文明散人的过滤,就算花团锦簇,也未必全然可信;所以现在一有机会,当然有求助于百分之百可靠的人物,设法了解真正的情况。 宗泽稍一迟疑,到底回答: “说来惭愧,在下上任之时,江南的民政,其实大半都已经被这些——这些民兵把持;在江南种种施政,其实多半都是与他们相互配合,才能推行。但也正是接触日久,了解也更为深入——以下官的见解看,这些人虽然号称‘民兵’,但所作所为,确乎不能与往日的军队等同。” 从盛章下狠手掠夺羡余,到苏莫等人斗倒奸佞安排宗泽上任擦屁股;这几个月里江南兵荒马乱,纯粹是出于无政府的状态;所以宗泽到任时心中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预期着自己看到的会是一个秩序彻底崩溃后的丛林世界,搞不好还要招兵买马设法剿匪。乱哄哄的打上半年再罢休;但实际上呢?实际上他落地之后,江浙虽然还是一片被蹂·躏抢夺的惨状,但大致秩序仍然保持稳定;而穿梭于州县废墟之间,吊死扶伤弹压盗匪,能够勉强支撑起局面的人,就是现在这些“民兵”。 毫无疑问,这种紧要关头的挺身而出,必然会收获天量的威望。这也是宗泽不能不委曲求全,之后上任办公,事事件件都要与这些“民兵”商量着办的缘故;但也正是这种形势所迫、婉转低头的无奈“合作”,让宗泽发现了这些民兵的出乎意料的长处——与过去固有印象中癫狂嚣张、不可一世的丘八,以及神神叨叨的教徒不同,这些“民兵”简直是太正常、太温和、太理性了,理性到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步! 没错,这些民兵的确是在战乱后没收了当地无数地主的房子土地,用于安置流民;但他们没收也只是没收,没收了后全部都好好的用上了没有浪费,而不是兴致上头一把火全烧了。没错,这些民兵收拾秩序时在地方私设公堂,收拾了不少民怨极大,以及与盛章内外勾连的贱人;但无论怎么来讲,他们收拾的人都是查有实据,真能翻出几条罪名,而不是随机一点,拉人充数;他们公审后绞刑也就是绞刑,总不至于在下面现生一盆火,用冷水泼了胸膛挖出心肝来脆嫩好吃—— 是的,在被五代十国折腾过五十年后,儒生们的评价标准就是这么低;只要不吃人、不虏掠,那就能算是一等一的好军队;至于其余什么,那简直已经是痴心妄想,属于睡梦中都不敢想多了的狂念。 简而言之,在宗泽看来,这些民兵做得非常不错;烧杀抢掠完全消灭,军纪管理也受重视,要是再加上赵官家执政——算了,要是再加上一个赵官家,那就什么也都不能指望了,是吧? 如果没有这前期的考察与合作,宗泽恐怕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把人往京城里带的。至于现在…… “我想,以他们的能耐见识,要是能在京城中大展身手,终归也有所助益。”宗泽缓缓道:“再说,文明散人也有暗示,所以思前想后,终于做此决断。” “……如果你也觉得放心,那么我当然可以信任。”默然片刻后,王棣低声道:“不过,这些人的战力呢?战力上是否可靠?” “这一点上,恐怕只能问苏散人了。”宗泽道:“不过,我猜他恐怕早有自己的打算吧?”
第91章 紧张 · 所谓“询问苏散人”,其实也非常简单,更近似于一场心知肚明的交易。小王学士与宗泽都非常明白,如果当真要容纳明教的人进京,那么进京之后具体防守的细节,就不能不提前考量,纳入谨慎的安排之中 ;说难听些,你肯定不能指望明教对带宋有什么义无反顾的忠肝义胆,他们前来守城,显然更近似于一场政治交易,双方买定离手,两不相欠,绝对没有一点感情因素的交易。 既然是政治交易,最终落槌的价格就非常之重要。小王学士仔细斟酌过,如果报告中显示女真人战力有限,长途奔袭,已成强弩之末,可以在黄河一线挡住攻势;则明教民兵在守卫中的襄助,充其量不过是锦上添花;那么事后论定,大概把江浙几路的自治权吐出去,让明教独据一方听调不听宣,当个有实无名的节度使也就够了;如果局势更差,女真横扫无双,直杀到京城之下,必须要靠民兵组织人手才能挡住,那么给出的价码,估计除了地方的自治之外,就还必须要包括中枢权力丰美的蛋糕,搞不好赵家的皇权,都要大大动摇…… 当然,如果再进一步,女真的战力强到了神州陆沉、社稷丘墟的地步,那么开出的价码,恐怕就…… 总之,双方最后交涉出的平衡,严重取决于女真人的力量;但偏偏,偏偏作为现在唯一能在两方同时说上话的人,王棣却对前线的一手战报近乎完全无知,不能不依赖文明散人处的先行判断—— “不必着急。”他告诉宗汝霖:“文明散人先前派了一群观摩的队伍到前线去,等他们送回消息,我们大概就能知道女真真正底牌了,那也不过是等待数日的功夫。” “喔?”宗泽听闻此言,一时竟颇为惊喜——哎,或许这就是底线够低的好处吧;这一路北上以来,宗泽实在是被带宋军务民政组织框架上匪夷所思的软弱与涣散给搞得头皮发麻,如今骤然听到有人居然在老老实实办这样艰苦费力的正事,那简直是反差剧烈,颇有一种意料之外的狂喜:“居然还能找到愿意去前线冒险的人么?何等壮士!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物?” 彼有人焉,未可图也;要是带宋能找出如许之多的忠臣义士,那说不定气数还没有尽呢? 小王学士:………… “这是文明散人调来的禁军。”他面无表情道:“先前驻扎过南方。” “……喔。” · 实际上,因为派出去的人远隔荒漠,私下的沟通渠道并不顺畅;所以,虽然小王学士口口声声指望着文明散人,但第一时间拿到前线战报的,当然还是手眼通天,完全把持了一切官方情报通道的蔡京蔡相公。 蔡京加急收到的消息,当然不出乎意料,无非是契丹人被称帝的完颜阿骨打逼急了来了把大梭·哈,聚集兵力挑选名将,在重要关口与女真人进行战略决战,力图以人力与国力的优势强压而上,即使不能取得重大胜利,至少也要拼命阻遏住女真人疯狂扩张的势头。 ——简而言之,无论怎么讲,会战是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 显而易见,都拼命憋出八十万对六十万这种烂招了,那结果就简直用脚后跟都能猜想出来——契丹人毫无意外地大败了,丢盔弃甲、狼奔豕突,仓皇奔命,前线州郡尽皆倒戈,紧要防线一日三惊,就连上京都人心惶惶,上下为之战栗——简单来说,因为在垃圾局里蹂躏了太久的菜鸡(带宋:?),所以对真实的战损颇为隔膜,一旦遭遇这种全盘崩溃式的失败,精神上的刺激自然无可想象——在这一点上,我们带宋就很有经验了,是不是? 当然,对于蔡相公而言,辽国上下恐惧与否,并不算是什么大事;真正要命的是,因为这一次战役的规模空前之大,前线战败后的溃兵数量也是无边无涯,完全没法控制,所以蔡相公的人很容易就能从这些逃兵的口中套出前线的细节,而诸多细节拼在一起,足可还原出两军交战的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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