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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办公室旧事重提以后,他久违地梦见了高中暑假的那些浪漫事故。 故弄玄虚的街边塔罗占星师喜欢将梦境与现实联系在一起,认为冥冥宇宙中存在人所不能掌控的能量,在梦中拨开过去的迷雾,引导未来的轨道,他们称之为命运。 假使真的有无形的命运之神操纵,翻找流逝的时光重新植入梦境,又将梦中尚且朦胧美好感情延伸到清醒的世界里,扰乱克拉克对卢瑟理性的厌恶,使他现在也在冰冷的椅子上坐立难安,那命运真是个喜欢作弄人的坏东西。 拿出专业的态度来,克拉克。超人为自己鼓劲,摸摸自己的公文包,里面装满了自己为这次采访做的资料调查和提纲。你可以搞定莱克斯·卢瑟……你就是搞定他了,他才在监狱里对不对? 他的超级听力已经听见了三个人的脚步声,两个鞋跟与地面清脆碰撞的声音来自押送犯人的狱警,属于莱克斯的脚步均匀,稳健,好像牢狱生活并没造成多大的影响,他迈着这样从容的步伐走进会面室,如同走进自己的精心装修的办公室。 接着,时隔几个月,克拉克第一次见到莱克斯的脸。 他瘦了。 超人侧的克拉克内心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一个挑起战争、草菅人命的罪犯,合该要遭受惩罚与审判,肉体的清减不能代偿他罪孽的万分之一。 另一侧的肯特先生不发一言,他发觉橙色的囚犯服过于宽大,套在莱克斯支离的骨架上极不相衬,空荡无依的样子。囚犯的面色黯淡,淡青的胡茬没有仔细处理的机会,嘴唇干裂的伤口隐约可见血丝。寡淡的饮食,反复的提审与无望的自由很快把莱克斯·卢瑟抽空,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仿佛所有精神都凝练进这双冰透的宝石里,在单调惨白的灯光下,仍折射出璀璨的星芒。 囚犯在玻璃对面落座,镣铐中段固定在桌面凸起的环扣上,他无处躲藏,无处可去。 “莱……”克拉克停顿了一下,扶正鼻梁上的眼镜,再公事公办地开口说:“卢瑟先生,我是星球日报的记者。” “克拉克,你假装不认识我是什么意思?”莱克斯的声音也有些干涩沙哑。 “这是一次正式的采访,我以为我们都认同采访者应该拿出专业的态度。” “每个人都带着立场出生,优秀的记者也一样,你不可能做出一篇毫无偏向性的报道。因此欲盖弥彰自己与受访者的关系没有意义。” “卢瑟先生,”记者再次强调这个疏远的称谓,“我会尽我所能地客观,您尽可以抒发自己的观点。” 莱克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皮包骨的手腕上镣铐哗啦作响,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倨傲神情,“哈,客观。我不知道你是对初恋客观的类型。” 客观的记者开始发问,“……卢瑟集团的董事会已将您除名,您试想过这样的结果吗?” “想过。那么你试想过会和我在这里见面吗,克拉克?” “军方查封了您的实验室,其中发现大量针对超能力人群的杀伤性武器,然而现有法律的缺失让法庭很难对您量刑。” “商人总对钻空子很在行,克拉克。而你是罕见地对我严防死守的人。” “您承认您故意钻法律漏洞以逃避责任是吗?” “什么责任,对你负责吗,克拉克?” 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有点烦的克拉克,一遍再一遍抠弄笔记本左下角翘起的页脚,恨不得把这堆碳元素挤压成一颗米粒大的小钻石,穿过隔离玻璃上的小孔弹到卢瑟的脑门上。这家伙到底干嘛要这样阴阳怪气的!指名要前男友来采访自己的不是他本人吗,难道就为了给小记者的工作找点不痛快? 见识过口袋监狱后,超人觉得这很有可能。话题#小心眼儿的莱克斯·卢瑟# “卢瑟先生,如果你其实不想接受访问……”他小心地调整呼吸,避免让采访沦为一次互相攻击。 莱克斯食指不耐烦地叩响桌面,密集的鼓点落在克拉克紧绷的神经上,“我的名字有这么难以启齿吗,肯特先生。” “莱克斯!”记者仿佛把名字当作休庭的木槌一般掷出去,震耳欲聋,绝对超过礼貌的分贝,而始作俑者终于心满意足,纤长的手指放松地搭扣在一起,倒真像是曾经的天才,而非如今的囚犯。 克拉克不会让出自己的阵地,他平复自己的语调,说:“莱克斯。这里没有人会叫你的名字是吗?” 卢瑟的笑意收敛了。 “我看过监狱纪录片,绝大多数时间你只是一串编号,和因偷窃街边的甜甜圈店、抢劫初中生或是骗老年人低保而获罪的人别无二致。”克拉克顺了气,终于放过自己可怜的笔记本,“莱克斯,如果这能让你好过一些。莱克斯。” 会面室里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这次采访百分之百告吹了,看看莱克斯的表情吧,活像重返十八岁被分手的夏天。克拉克百分之二十地懊悔自己不该逞口舌之快,他是有一点点点点的情绪管理问题,当你轻轻给谁一拳真的会致人死亡的时候,口头发泄就成了不得不做的事。 “克拉克,我们的分手不算体面,”出人意料地,莱克斯没有终止会面,“但我恐怕没伤害你更多,让你如此……恨我。” 假使骗术也是一门学问,卢瑟大概已经取得了博士学位,他坦然无辜,简直把自己也骗了过去。克拉克眉毛快挑飞到天际,看向对面满目诚恳的谎言家,如果他不是超人,他会相信的:“没被关进口袋监狱,我很感激。但不可否认你想过杀掉我,像杀掉马里。” 言下之意,他对一个意图干掉自己的前任已经足够温柔。 撕下莱克斯的所有面具只需要这一个开关,他讥讽的神情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永远光辉伟大的超人,背地里也会污蔑一个凡人。那个异种,还跟你说了多少荒诞无稽的谎话?” “超人不说谎。”至少不对自己。 “没有人从不说谎。他口口声声自己和人类一样,又要在这种地方彰显自己的高洁,怎么,打破物理定律的下一步是打破社会规则?” 超人与太多人辩论过相似的问题,关于他的个人正义、关于政治的对错,他乐于听露易丝的观点,她犀利而理智,总能指明他冲动行为外的其他选择,他也喜欢吉米偶尔透露的“超人就该把所有罪犯都丢进火山口”暴论,因为克拉克永远不会这样做。但莱克斯·卢瑟,他怎么好意思反讽自己! “你认为与博拉维亚勾结更高尚吗?” “引导性的发问我不会回答。” “现在你又认为这是一次采访了!” “如果你不认可,现在就可以滚。” “你从不在乎、也不遵守所谓的社会规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棋盘游戏。超人只是没有遵循莱克斯·卢瑟的游戏规则,就被你视作不佳的玩伴,但莱克斯,根本没人有义务陪你玩游戏。” 莱克斯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又被手铐扯回原地,克拉克不合时宜地观察到腕骨勒出的一圈红痕。 “克拉克·肯特,我最讨厌你这副清高的嘴脸!我的游戏吗?从古至今的所有社会体系都遵从某一套规则运转,棋子待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听棋手的指挥,玩转规则的人取胜,不适应的人淘汰,我不过是过去未来千万的执棋人之一。你,和你短视的父母,想走去哪里就走去哪里,而那个火星人,记不清规则索性掀桌不玩。任性的人难道是我?犯错的人难道是我?如果我有错,从一开始就会被抛弃,而不是功成名就,受人追捧,成为金字塔顶端的完人。” 他轻喘着,望向克拉克呆滞的表情,继续说:“如果你接受我的安排,现在已经拿到普利策奖了,而不是在星球日报里和随便谁抢一个头条。” “我不在乎。”克拉克回答得快而坚定。 莱克斯向窗户靠的更近,呼吸打在玻璃上凝成短暂的模糊雾气,这姿势很不舒服,因为手铐的束缚,他只能弓着脊背,像一只嘶叫的猫,戒备敌人的同时将对方视作猎物:“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超人吗?在最初的最初。” 克拉克和超人都很好奇。 “因为他那张蠢脸让我想起你,克拉克。” 太好了。克拉克苦中作乐地想,被人全方位地讨厌的经历非常难得,这也是,呃,一种人生体验。 “不管你相不相信,在你开始伤害超人之前,我一直希望你过得幸福。” “那么现在为了外星人,你恨我恨到要来监狱里羞辱我。” “明明是你要求……”深深的无力感埋没了后半句话,记者不愿再继续私人的争论,不会有结果的,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验证结论甚至用不上一个完整的暑假,“我不恨你,从不恨你。” “我也不恨你,”囚犯的语气听起来恨极了,“你不配。甚至不配收藏在我的口袋监狱里。” 莱克斯如果知道他早已将这件倔强的藏品摆进过展柜里,一定会大跌眼镜,但现在他只是朝狱警示意,结束这次会面。 克拉克带着一行全部的收获:跌至谷底的心情,走出监狱的大门。直到铁门哗啦啦地在背后合上,再次隔断他和他迥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克拉克才想起自己忘记问那个他必须问的问题。或许已经不必再问了。 -TBC-
第4章 不可见之物存在与否 “莱克斯,在大都会住是什么感觉?” 肯特夫妇不在农场,而莱克斯在年轻肯特先生的溺爱下,霸占了肯特家的门廊。克拉克从客厅串联了三个插排拖去门外,供莱克斯的笔记本电脑使用,它目前正在被动完成主人的论文,键盘噼啪作响,盖过了农场其余细碎微小的自然声响。 农场的声音虽无法强调自己的存在感,其他更恼人的零散感知却时不时地骚扰着莱克斯。像是柠檬香味的洗衣粉的味道,缭绕在他背后,还有绒毛扎人的植物,骚弄他的后颈。 “克拉克。”大概是狗尾草的茎插进他的衣领里时,莱克斯终于出言警示那恼人的东西。 “嗯?”克拉克顶着一张神情空白的面孔,在对方的衣领里又放了一朵鲜嫩的白色小雏菊。 “停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你家的花瓶?” “我知道呀。” 莱克斯轻轻吸了口气,假如有卢瑟集团的员工在这里,会为他此时展现出的耐心而惊叹不已:“那么解释你现在的行为。” “没什么。”小雏菊边上新来了一支不知名植物的嫩芽,插花艺术家兴致缺缺,不想解释。 植物弄得莱克斯的脖子痒痒的,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将它们抖落,“如果你不想我在这里,我可以走。” “你说不想和同学待在一起……”克拉克低头嘟嘟囔囔,揪掉一片小雏菊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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