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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还是孩子,看过的电影情节从八岁的直人容量不大的脑子里一幕幕浮现。直人终于忍不住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等仆从们惊慌地赶来,直人已经搂着直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含糊不清地哭着说对不起,求求直哉活过来。他再也不会打直哉了,只要直哉活过来,他就让直哉做哥哥。 谁是哥哥谁是弟弟这个问题,让两兄弟每年生日都大打出手。他们谁都想做哥哥,因为哥哥听起来更威风。可妈妈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他们谁是先出生的那一个。 现在,直人愿意把哥哥这个位置让给直哉,只要直哉活过来。 也许是直人给出的好处诱惑实在太大了,直哉在直人怀里晕晕乎乎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直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直哉又脑袋向后一栽晕了过去。 禅院家的大夫赶了过来,检查一番后说直哉只是发烧,等吃了药,烧退了就会醒过来。 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直人一直扯着他的衣摆,再三逼问他直哉醒来的具体时间,还要他发誓直哉一定会醒过来。 夫人的贴身侍女惠子打趣他:「白天不是还说再也不想看见直哉了吗?」 妈妈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房间,只有这个侍女过来。在夫人不舒服的时候,总是她来照顾这对双胞胎,所以直人对她很亲近。 直人的嗓子已经哭哑了,他犟着脖子企图不让人发现他红通通的眼睛:「他还欠我一个章鱼烧,他必须还给我才可以……死。」 最后一个字他嗫嚅着嘴唇,良久才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出来。 温暖的手掌盖住直人的额头和眼睛,带着浓浓的禅香味。惠子的声音轻轻的,很柔和:「直哉不会死的,直人和直哉是兄弟,要永远在一起的。」 直人没说话,但惠子知道他在心里答应了。 直哉醒后,直人绝口不提他之前说过的话,也不承认自己为直哉哭泣过。 直哉也不知道,在自己还躺在床上的时候,直人央着惠子带他去了禅院家的神社。 心思还很简单的直人以为是因为自己偷吃了给神明的贡品,神明生了气,才会让从未生病的直哉发烧,想要没收掉直人的兄弟作为给他的惩罚。 那几日,直人都跪在神明的牌位前祈求神明的原谅。他这才第一次真正地相信妈妈说的话。他发誓自己不会再做让神明不高兴的事,请神明不要降罚于他的兄弟。 终于,有一天,惠子很高兴地找过来,说直哉已经醒过来了,还有一个好消息。 直人激动地跳起来,握住侍女的手:「是神明显灵了吗?」 惠子回握住直人。她正想说是的,但话到口中,她突然说不出来了。 她迎着直人期待的目光,突然心中酸涩。这到底算神明显灵,还是给予了这孩子更严厉的处罚呢? 她说:「直哉大人觉醒术式了,是和家主大人一样的术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妖怪 带着直人回去的时候,惠子同来的时候一样挑了一条没有人的小路。 细窄的木道两侧,疯长的枝丫和不知名的野花野草肆意探出,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压到直人的头顶,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这条路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潮湿的木板上爬满了苔藓,缝隙里还钻出来几朵黑黄黑黄的木耳。直人忍不住想弯腰去摸,但惠子把直人的手攥得很紧,她此时的表情和在妈妈身边祈福时一样严肃。 湿漉漉的枝条时不时挠在直人脸上,他觉得痒,但又觉得很有趣,伸手摘下一朵妈妈院子里没有的野花,得意地说:“如果直哉求我,我就愿意给他看一看。 就在这个时候,惠子的眼神落在直人的身上,是他看不懂的神色,但莫名觉得不舒服,像脚下踩的绿藓,滑润得要渗出水来。 直人觉得不安,半晌后却仍旧没有得到答案。他故作老成地耸了耸肩,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淡紫色的小花,“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我会送给他。” “直哉大人要搬出去了。” 惠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羽毛在直人耳边飘了几圈,然后才终于落下来。 “搬出去?” 惠子说是的,直哉不会再和妈妈住在一起了,也不再会和直人住在一起了。惠子看起来也有些难过,但更多地像是一种直人看不懂的情绪。 直人不懂,搬出去是搬到哪里?也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听见惠子说直哉不会再和他生活在一起了。 “那我们一起养的小鱼怎么办呢?” “我会帮您一起照顾它的。” “可是我们的剪纸还没有做完,我们说好要一起送给妈妈。” “让我和您一起做吧。” “那……那直哉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晚上不能在一起睡觉了吗?” “……是。” “那我们还可以一起吃早餐吗?” “……直人……” “那点心时间呢!直哉肯定会回来吃妈妈给的点心的!” 直人急得叫起来,然而惠子却只是沉默地摇头。 “那他要去哪里呢?”直人的声音低下来,他难过地问惠子。他想不出直哉有什么地方可去,除了妈妈的院子和摆满牌位的神社,直人再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 以前他和直哉也讨论过外面究竟有什么,小孩子都是憧憬外面的世界的。 直人说外面肯定有吃不完的章鱼烧和点心,直哉却说外面有怪物,他说起来的时候害怕得要命,躲在直人的被窝里发抖,但又期待自己说不定有一天也能像故事书上的主角一样成为英雄。 “到那一天的话,我会保护你的,直人。”明明怕得要死的直哉说着逞强的话,他握着直人的手,说这是做哥哥的应该担当的责任。 直人一巴掌拍开直哉的脸,说书上的怪物都是骗人的,可直哉很坚定,他说只要他走出妈妈的院子,就能看见外面长廊里高高的柱子顶端盘旋着各式各样的妖怪,比黄泉丑女还恶心丑陋,渗人又阴森。 但直人什么也看不见,也想不出。他去问妈妈,妈妈不言,只是让他背诵佛经,他去问惠子,惠子恍若不闻,其余下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也紧紧闭着嘴,仿佛他们一瞬间都成了哑巴。 到了晚上,房间里只剩下直人和直哉,直人借着月光翻开配了插画的古事记,月光把障子和纸上的纹路投射成扭曲的黑影映在书页上,给鬼神的图像都蒙上一层粘稠的阴影,直哉却嚷嚷着说他看见的妖怪们比古事记上的妖怪还要恐怖一万倍。 说到最后,两兄弟只能抱成一团躲在被子里。 不同的是,直哉紧紧闭着眼睛贴着他的兄弟,而直人虽环着直哉的身体,眼睛却茫然地在黑夜中睁着,看向头顶的缝隙,月光透过没盖严的被子一点点倾泻进来,直人一边学着妈妈拍直哉的背,一边想他再也不喜欢外面的世界。 他看不见直哉口中的怪物,但在直哉每年祭拜祖先回来后惶惶的眼睛中,他也开始不由得担忧他的兄弟是否有朝一日会被那些怪物吞吃入骨。 为了找到拯救兄弟的办法,他翻看妈妈房间的书籍,用贫瘠的词汇和仆从们的口中拼凑到了驱鬼节的故事。 只要在驱鬼节把炒黄豆撒在屋子周围,就能驱散鬼怪。 “为什么我们没有过过驱鬼节?”找到救命稻草的直哉愤怒地质问下人,他把自己看见怪物的原因全归结于在这上面了。 下人唯唯诺诺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直到直人拦住直哉:“以后我都会帮你撒豆子的。” 得到承诺的直哉才算是安静下来。 于是他们约定,要在驱鬼节的那一天沿着母亲的院子撒整整一圈炒黄豆,这样就能把妖怪们隔绝在外面。 可是现在—— “驱鬼节怎么办呢,没有我的话,直哉撒豆子的时候被鬼抓走了怎么办呢!” 直人晃动着惠子的手,他的声音变得尖锐焦急,眼泪也止不住地滚了出来:“直哉不能搬出去,外面有怪物,怪物会吃了他的!” “不会的,不会的,”惠子安抚着直人,她把直人揽进怀里,去捂直人的嘴巴:“是家主大人要接走他,家主大人会保护直哉大人的。” “家主大人……?”直人安静下来。 惠子平视着直人的眼睛,抚摸直人凌乱的头发:“是的,您和直哉大人的父亲。” 父亲。 直人只在每年快要过年的时候,短暂地见上那个被称作他和直哉父亲的人一面。 他记得,每到那一天,天还没亮透,妈妈就会亲自过来把他们从被窝里轻轻唤醒。 直人总是先醒的那个,他揉着眼睛,看见母亲已经穿戴整齐——她穿着那件一年只穿一次的和服,深黑色的底,绣着禅院的家纹,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一朵素雅的花,整个人端庄又圣洁。 直哉还在迷迷糊糊地打哈欠,母亲便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脸上,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毛巾的热气蒸腾着,直哉的睫毛沾上细小的水珠,像是晨露凝在草叶上。 “今天要好好表现。”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跪坐在他们面前,指尖轻轻点着榻榻米,示意他们挺直脊背。 直人知道,妈妈又要教他们唱那首和歌。 他和直哉一起开口,迷迷糊糊地唱着新年祭歌,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寂静的晨间回荡—— “千早振る 神の御前に ……” 妈妈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们脸上流连,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音节是否准确。直哉偶尔会卡壳,妈妈便会用扇柄戳一下他的额头,不疾不徐地重复那个词,直到他跟上。 一遍结束, “再来。”妈妈说。 于是他们又背了一遍,一遍,再一遍。 直到晨光彻底漫过直哉和直人的脸,直到惠子推开纸门,告知家主已经到来。 他们在不常用的待客室见到自己的父亲。妈妈带着他们向稳坐在中间的男人行礼,直人谨记妈妈的教诲,不得到召唤不能抬头和他对视,要对他保持恭敬。 于是他和直哉一起跪坐在妈妈的身边,听妈妈和父亲交谈。不过是些简短的问候,直人却觉得分外难熬,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酒的味道,熏得直人晕乎乎的想打瞌睡,他偷偷瞥了一眼直哉,发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 他知道,直哉其实很害怕今天,因为过了今天,就意味着他们就又要出去院子祭祀祖先,直哉害怕那些他看得见而直人看不见的东西。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掉了,直人又悄悄看向另一边,看纸门外亮得晃眼的雪光,想,会不会等雪融化了他才能得到释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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