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里的仆人们管母亲叫夫人,母亲又称呼父亲为大人。 仆人们听母亲的指使,母亲又顺从于父亲。 “我什么要叫他‘大人’?我才不要听他的话,我才是哥哥。”禅院直人瘪嘴,他心里没由来得像多了团棉花,被吸满了水,堵塞住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出口。 禅院直人从树丛的缝隙里定定地看向人来人往的院子里,他看见母亲弯着身子,身后的仆人们比她的腰弯得更低。 而她对面站得笔直的是直人前不久刚见过的父亲,他摸着胡子在笑,和常常淡然的母亲不一样,他总是笑嘻嘻的,毫无仪态地露出发黄的牙齿。 而他另一只手里正牵着直哉。 直哉垂着脑袋,一只手在腰间的束带上扣弄。 完蛋。直人以为直哉又要挨妈妈的训斥,因为妈妈不允许他们做出这么失礼的举动,尤其是在父亲面前。 但出人意料的,母亲仍然弯着腰,头也没有抬起来过。 突然,有个直人没见过的女人过来,伸手去抱直哉。直哉挣扎着想躲,但他被父亲的手捉着,始终只能在那一小片地方打转。 终于,父亲留意到了他的动静,低下头草草看了一眼,径直拎起他塞进了那个女人的怀里。 直哉又开始尖叫,他拼命地蹬腿,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一些音节。母亲终于抬起头,却是让直哉不要再胡闹。 “直人,直人——” 终于,直人听清直哉嘴里吐出他的名字,再也按耐不住,他甩开惠子的手,把慌忙让他停下的惠子一股脑甩在身后。 他冲出树丛,在下人们诧异的眼神和惊呼中扑向抱着直哉的女人:“不许欺负直哉!” “直人——”直人看清了直哉的脸,他的一双眼睛已经红得发肿,他哭哭啼啼地咒骂:“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直哉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床边围了很多人。 有母亲,有惠子,院子里的仆人们几乎都在这里,但坐在最前面的是他的父亲和他的几个随从。 唯独没有看到直人。 他试着抬起身体,竟惊觉得身体轻了很多,不像病中时的沉重滚烫。他已经记不太清他生病时候的事,也不知道他已经躺了多久。 只记得他总是在梦里和现实来来回回跳跃,有时候他看见院外的那几只怪物,盘在房梁上对他嘻嘻发笑,有时候又以为自己蹲在池塘边上,和直人一起把手伸进水里去拨弄他们一起养的小鱼。 但无论在哪里,他的身体都像被大米压住,就像又回到去年,他和直人在库房探险,不小心弄倒了米堆,一麻袋的大米坍塌下来,把他死死压住。 他歇斯底里地想要呼救,但次次都被压得喘不出气,哪怕是手指头都动弹不得,鼻尖嗅到的都是陈年谷物和灰尘的气味。 他侧着脸,眼睁睁看见直人跑出去找人帮忙,直至直人从出口消失,他意识到他被一个人留在漆黑的库房里,他感觉到恐慌,泪水流了满脸,他想要直人留下来。 可不管他的表情怎么狰狞,他怎样试图尖叫,直人都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蹲在他的面前,站在他的旁边,或者牵着他的手满院子乱跑。 哪怕他看见他在院子里,在房间里,在餐桌上,在池塘边。明明他早就被从库房里救出来了,明明如果直人不去叫人,他就不会被救出来,明明直人已经抱着他大哭,说很害怕他会死。 但为什么他还是那么生气,他想要让直人停下来,想要直人不要再牵着他的手,他想把他推倒在地上,想要扑倒在他身上质问他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终于,直人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出来的声音确是:咕咚、咕咚。 像从池塘底下传出来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闻到房间里熟悉的熏香,意识到一切都是梦。他扭过头想去找直人,想恶狠狠地把他受到的惊吓都宣泄出去,但房间里永远只有几个下人。 当等他们意识到他醒了围过来的时候,直哉又两眼一翻睡了过去。 等他好了,他要找直人算账。 他这样想着。 但当他在床榻被高热反复折磨,醒来又昏厥的过程中,他再没有在房间里见过直人。 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好透了。 时隔多日,他头一回轻而易举地抬起他的胳膊,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轻盈过。 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抓了过去,直哉扭头,看见是自己的父亲。 他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下来和他行礼,因为妈妈就是这样教的。 但父亲好像并没有计较他躺在床上是多么失礼的事情,只是随意摆弄他的四肢,眼里有些许惊奇。 直哉的视线越过他,在房间里乱转。 平日贴身照顾他的仆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心翼翼接上一句:“直人少爷就要回来了。” 直哉很不高兴,为什么直人没有一直守在他地身边,难道他不知道哥哥生病的时候,做弟弟的要好好照顾好哥哥吗? 他正要问直人去了哪里,却突然感到失重。 父亲直接把他从床上拎了起来。 他身上还穿着生病时候被汗水浸透了的浴衣,现在黏糊糊地裹在他的身上,头发也乱七八糟地沾在他的额头上,让他很不舒服,也觉得有些丢人。 但父亲才不在意这个,他把他拎到地板上站好,让他走两步。 黏腻的脚心突然触碰到冰凉的地板,长时间没有活动的双腿软得发颤,直哉差点径直跌下去。他两只手攥着浴衣,求助的眼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但所有接触到他眼神的人都下意识低下了头。 就连妈妈,也只是用温柔的目光看着他,用低低的声音说:“听父亲大人的话,直哉。” 而那些和父亲一起来的男人们,都在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打量他,那些视线像冰凉的水藻,贴在他的身上。 直哉咬咬牙,颤巍巍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还是在想,等直人回来,等直人回来…… 父亲突然笑了几声,直哉回头,看他拍了几下手,洪亮的嗓门响起来:“恢复得很快嘛。” 然后直哉看见他对旁边的一个下人说:“今天把他带到我那里去。” 把谁,带到去哪里呢? 直哉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又将求助的目光投了出去。 还是一样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过了片刻,下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在门前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他们任由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动薄薄的衣摆。 母亲正恭敬地跪坐在父亲身前,听他说着什么。那些陌生的男人还是在盯着他看,有好奇的,有讥讽的,有不满的。 但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情绪呢?他只知道,这些人连带着身上的味道,都是和他熟识的母亲还有下人们是不一样的。 是酒精、汗液,还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呛鼻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味道。 禅院直哉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 身上的汗干了,屋外吹来的凉风一阵阵透在他身上,让他开始打颤。要是直人在就好了,直人不怕冷,还比他胖,因为他是一头猪,什么都吃得下去。直人身上总是热热的。 直人抱着他的话,就不会冷了。 可是, 直人在哪里呢? 直人在哪里? 直人在哪? 直人…… 眼泪好像又要掉出来。 终于有侍女过来,她试探地握住直哉的手。 “直哉大人,让我带您去更衣吧。” 直哉不记得下人们什么时候对他换了称呼。 他赌气地不肯走,嘴唇嚅嗫,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喉咙里的哭腔。所以他故意凶狠地问道:“直人在哪里?” 这个声音,把父亲和妈妈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侍女有些慌张,诱哄地拉着他的手想把他带出去:“请先去更衣吧。” 父亲像突然想起似的,“直人……噢——直人去哪里了,我怎么没看到他?” “小孩子贪玩,一时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惠子去找他了。” 直哉听到妈妈这样说到。 直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种尖锐的愤怒从他小小的心脏里迸发出来,侍女意识到他马上又要开始发脾气,立刻把他拦腰抱起往屋外走。 把他失控的尖叫隔绝在了屋外。 禅院直毘人掏了掏耳朵,“看来我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是妾身教养不周。” 禅院直毘人看着又低下头的夫人,随意地摆摆手:“无所谓,至于你刚才说的事——” “还是算了,直人那孩子就留在你这里吧,我可没有那么多空闲管两个孩子。” “可是两个孩子如果分开的话——” “就这样,小孩子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还轮不到我们操心。”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大家,因为在准备考研,所以没什么时间写 真的没想到有很多宝宝喜欢这篇,非常感谢大家
第5章 【一】 “……直人?” 禅院直毘人歪着头,打量跪在底下的小儿子。 禅院直人恭敬地垂着头,听到父亲点出自己的名字,他略微抬起下巴,但视线依旧规矩地落在父亲脚前的榻榻米上。” “是。”他声音低弱,表现得怯懦。 他的脸完全地露了出来,方便禅院直毘人看得更清楚。 “唔……有些日子没看到你了。”禅院直毘人换了个姿势,他定定地看了直人两眼,带着毫不在意地口吻打趣:“真是的,和直哉长得完全不像了,你们小时候只看脸的话还真有点难区分呢。” 直人闻言又将头低了下去:“父亲大人说笑了,兄长大人天资卓绝,自然是与我不同的。” 禅院直毘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无聊的表情:“行了,叫你来也没别的事。过两天京都和东京的高专要办交流会,我打算让直哉替我去露个面。” 提起直哉,直毘人像遇到什么烦心的事情,用手搓了搓自己白花花的头发:“你跟着他一起去,盯着他,别让他又做出些丢人的事情。” “是。”直人的表情并没什么波动,他伏身行礼,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地板上,“谨遵父亲大人吩咐,定当尽心竭力,辅佐直哉大人。”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直到听到父亲挥手让他退下的声音,才缓缓起身,垂着眼,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对了,直人。” 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直毘人的声音又从里传出。直人停在原地,颔首低眉:“您吩咐。” 直毘人从蒲团上站起,慢悠悠地踱步而来,他细小的瞳仁打量着直人瘦削的身形:“我以前问你的问题,你找到答案了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3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