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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第一次诊疗,已经过了三个月。若说效果,现下也应该有了,只是如果想要无情能够站起来,恐怕还需要不少时间。 易辰安走到无情身边,按照惯例先为他进行针灸。只是在那之前,他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无情的面色。 看起来不再像那样苍白孱弱,这几次来时也并未怎么听见无情咳嗽。 易辰安问道:“大捕头最近可还感受到胸闷或想咳嗽?” 无情诚实道:“似乎都已经好转不少。” 易辰安双目平静,看着他久久不说话。无情原是任他这般看着,后面却忍不住将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腿上的青筋上。 “约莫再用一个疗程,大捕头的哮喘便可良好控制下来,不再对正常生活产生影响。” 无情点点头,微笑道:“多谢。” 易辰安只应了一声,便开始取针。他一贯专注,施针的时候又快又准。无情感受到腿上似有若无的麻意,腿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 易辰安唇角微翘,道:“倘若大捕头感到麻意,那就意味着之前的治疗效果很好。” 无情道:“我的腿现在,的确慢慢有了些感觉。 易辰安将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刺入无情腿侧的穴位,指尖捻转,见针尾微微颤动,才收回手。 他转身将椅子往桌边拉了拉,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落座后,易辰安伸手捏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茶是金剑刚沏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水汽氤氲着淡淡茶香。 此时喝来刚刚好。 易辰安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底舒展的茶叶上,表情依旧是惯常的平淡。 无情坐在轮椅上,侧头看他。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易辰安的发梢眉骨,给他素来冷淡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往日里总显得缺少神采的黑眸,而今看来竟也多了几分神采。 无情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正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见易辰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忽然先开了口。 “米有桥现在正在拉拢我,”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目光却从茶杯移开,落在无情脸上,“我已经假意和他合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无情抬眸看向易辰安,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惊讶。 “他许了你什么?”无情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慢了些。 “大捕头觉得,他能许给我什么?”易辰安反问道。 “苏梦枕。” 无情甚至没有过多犹豫,便斩钉截铁地说了出来:“除了苏梦枕,没有人能想出来,你还把什么放在心上。” 易辰安轻轻一顿,随即抬眸看向无情,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句话。 “大捕头看得通透。”易辰安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其实说起来,最先递来橄榄枝的并非米有桥,而是方应看。” 这段时间几乎每一个马甲都进展飞速。易辰安有时候记忆有些混乱,而且本体的任务线又太长且复杂,他索性少说多做。 现下,他却多说了几句,解释道:“方应看是有桥集团的幕后人。” “在此前,他一直假扮黑衣人,一直搅动着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的关系。我和他交了几次手,想来他对我是有一些了解……” 说到这里,易辰安看向无情,道:“方应看没有许我什么,是我自己答应了。” 无情有些意外,然后易辰安便继续道:“那时我与兄长闹了矛盾,便借着这个答应方应看。他们以为我与兄长赌气,或者是要报复兄长。” 无情的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不着痕迹地伸平,目光落在易辰安平静的侧脸上,缓缓道:“但是你这样,方应看等人只会更加信服。” 他语气平淡,却精准点破了其中关键。越是不带功利的“赌气”,越符合易辰安素来疏离却重情的人设,反倒比刻意编造的理由更让人生信。 对什么都不上心,却极爱重苏梦枕。 易辰安十分赞同。人设这东西,一旦立住了,便是最好的伪装。 无情又轻声补了一句:“可他们越是信,就越会急于找到你的软肋,或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无情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不然,又怎么能真正控制你?” 易辰安道:“他们现在,正是在走这一步。金风细雨楼已经有了内鬼,白愁飞给我下了蛊,幸而我精通这些,已经解了。” 他两句话道出的信息量实在是有些大。无情其实并不怎么熟悉白愁飞这个人,但是曾经也是听说过的。 最印象深刻的是仿佛与生俱来的“野心”而字。白愁飞倘若没有野心的话,便不会叫做白愁飞。 易辰安一点都不担心,表情甚至于有些轻松,“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也并没有告诉兄长这些。” 潜台词也便是,这些现在不需要让苏梦枕知道。易辰安告诉无情,只是让神侯府的人早做筹谋,知道有桥集团现在的动向。 还有皇帝。 易辰安补充道:“陛下对我很宽容。我觉得,他并不是不知道米有桥、傅宗书等人的小动作。我劝陛下不拘一格,亦不拘出身,招揽有开疆拓土之能的人才。陛下说他正在考虑。” “什么?” 无情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收,指节微微泛白。自易辰安认识无情以来,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几分真切的震惊。 “陛下竟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易小楼主可知,历代祖制,武林与朝堂素来泾渭分明。陛下纵然宽容,却最忌‘以武干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语气沉了些:“招揽开疆拓土的人才?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怕是早已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陛下肯听你一言,甚至‘思索’,这本身就已是破了先例。” 易辰安语气依旧平淡:“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傅宗书那些人只会党同伐异,真正能领兵打仗的人,反而被排挤得处处受限。而且江湖人也是宋人,若真到了边疆告急之时,有哪有这么多考量。” 无情情不自禁蹙了蹙眉,道:“这件事情,我会告诉世叔的。” 他抬眼看向易辰安,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似是在心中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叹道:“伴驾御前,从来不是易事。陛下心思深沉,纵然此刻对你宽容,可帝王心术最是难测。” “一言一行都需万般小心谨慎,莫要授人以柄才好。” 无情见他似乎有些无动于衷,不知道是否听进去,语气竟添了几分无奈,解释道:“你身系金风细雨楼,又与有桥集团暗中周旋,脚下每一步都踩着刀尖。陛下的‘破例’,也许藏着更深的权衡。还是……多加留意吧。” 易辰安总算轻轻应了一声,尾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缓,同时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其实方才说这些时,他便料到会让无情心绪微动。 毕竟神侯府一向盯着朝堂暗流,米有桥、傅宗书之流的动作,他们自然知晓,只是碍于陛下态度不明,许多事便束手束脚。 无情知道世叔以及朝中许多大臣原先担心陛下被这些人蒙蔽,只当江湖与朝堂的纷争不过是小打小闹,那局势只会愈发棘手。 可如今看来,眼下的局面,倒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要好太多。至少不必再分心去揣摩一份被蒙蔽的圣意。 无情眼底那点因思绪流转而泛起的涟漪已然平复,淡淡道:“陛下心里有数好过被人牵着走。”
第134章 乍暖还寒 半个月后, 一道惊雷般的旨意自朝廷下达。 南王勾结外邦、私贩军械、意图造反的铁证公之于众,密密麻麻的供词与缴获的密信根本不给平南王有任何狡辩的机会。 不等市井间的议论发酵,平乱的军队已迅速出击。这场行动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仿佛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骤然出鞘便直指要害。 南王父子不过是草包。此番朝廷用兵, 派出神侯府铁手、冷血以及早已在地方布局好的追命随军攻打, 不消半个月就将南王父子极其余党捉拿回京。 易辰安将马甲切换到许久没有关注的盛元微身上。此时的陆小凤因为从南王的事件脱身, 并且弄清楚了大金鹏王朝的前因后果,正无比欢快地靠在椅子上小酌。 盛元微坐在他身侧擦剑,指尖缠着软布, 细细擦拭着剑身。剑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清寂,动作不急不缓, 布帛划过剑刃时发出细碎的声音。 可目光却越过陆小凤晃动的酒盏,遥遥落在墙外, 并没有半分聚焦。 陆小凤呷了口酒, 瞥见他这样, 忍不住用亲昵地凑过去:“微微, 这剑都快擦得能照见人影了, 再擦下去, 怕是要被你磨成绣花针。” 盛元微这才回过神,将软布往剑鞘上一搭,冲着陆小凤微微一笑, 便再无动作。 陆小凤挑眉道:“微微莫非是在想南王那档子事?” 他这样猜测的确是有理由。毕竟那封被烧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密信是他获取的,叶孤城又与盛元微有故交, 此前发生的种种事情,又少不了叶孤城的介入。 野心二字,从来藏不住。不过好在叶孤城抽身早, 那南王倒台之后,朝廷虽疑心,却抓不到太多实证,只能不了了之。 陆小凤望向天边流云,语气里带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不知经此一事,叶孤城是会收敛野心,专心钻研剑道,还是……” 到这里,陆小凤忽然间噤了声。他看向盛元微,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微微,我知道你念及叶孤城对你的救命之恩。但是叶孤城此人狼子野心,于剑道不诚,为人更是不诚。” “你以后千万不要被他诓骗了!” 陆小凤似有所察,但是也仅仅就只到这里,再也不向深处再思考半分。 盛元微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便又低下头,似乎准备拿起剑再继续擦着。 陆小凤已经看着他擦了一早上,心里猜测是否微微觉得无聊。陆小凤把手里的酒杯放下来,拉起盛元微的手:“微微,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溜达溜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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