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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冰借着这朦胧的烛光,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不由得吓了一跳,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陆小凤,你怎么了?怎么像只落汤鸡一样?” 只见他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额角与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打湿了原本干净的衣襟。外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衣角还在往下淌着水,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湿痕。 往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一双眼睛,此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整个人瞧着狼狈又憔悴。 陆小凤下意识地勾了勾嘴角,想挤出平日里惯有的洒脱笑容,可那笑意只扯动了嘴角的肌肉,眼底却毫无半分暖意,反倒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还不是雨又大又急,出门没带伞。”他语气故作轻松,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雨水浸透过一般,连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苍白得可笑。 薛冰望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她迟疑了片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盛元微呢?我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察觉得到应该是他救了我,又把我带到这儿来的,他人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小凤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僵住,随即一点点褪去。他垂眸避开了薛冰的目光,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薛冰见他半天不吭声,只垂着眸盯着烛火发呆,原本就带着几分虚弱的语气里添了些急色,追问道:“陆小凤,你说话啊?哑巴啦?”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虽还乏力,眼神却依旧锐利,直直地盯着陆小凤,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陆小凤被她这熟悉的泼辣劲儿拉回神,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稍稍消减了些许。还能有力气怼他、催他,看来是真的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那股子憋在胸口的沉闷与愧疚依旧散不去,他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声音低低的:“方才醒来就有力气骂我,看来是不需要担心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往日的调侃,却少了几分洒脱,薛冰听着也觉不对,但没再多追问他的反常,转而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事。 她蹙紧眉头,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凝重:“我此前被锁在寺庙茶水间的地板下,昏昏沉沉间,曾听见金九龄和叶孤城的密谋……”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模糊的片段。烛火轻轻摇曳,将她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些藏在暗格里听到的只言片语,此刻串联起来,愈发显得金九龄的心思歹毒。薛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若不是盛元微及时找到我,恐怕我早就成了他们阴谋里的一缕冤魂了。” 她说完,目光再次落在陆小凤身上,带着几分急切:“所以盛元微到底去哪了?他救了我,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吧?” 陆小凤嘴唇动了动,目光犹如幽灵一样飘动,他缓了片刻,叹道:“他走了。” 薛冰如此冰雪聪明,瞬间就从中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她猜测道:“是因为金九龄?” 陆小凤摇头,道:“是因为我。” 他苦笑道:“金九龄想来是为了击败我将微微作为筹码,且利用微微心思单纯,以为我会因此和他生出隔阂。偏偏我一时糊涂迟疑,没有立刻拉住他,护着他。不然,他也不会就此决然离去。” 陆小凤淡淡说着,可薛冰却分明看见他眼圈微红,眼角不觉流出眼泪来。陆小凤极少流泪,可此时却狼狈不堪地懊悔着。 薛冰欲说之言哽在心头,将前因后果猜了一遍,心中又怒又愧,看向陆小凤时,虽明知这件事情怪不上陆小凤太多,却仍然说道:“陆小凤,你真是个大笨蛋!大混蛋!” 她定定地瞧着陆小凤,听见后者幽幽道:“谢谢你,薛冰,我感觉好了一些。” 薛冰顿时又怒其不争了:“那你为什么不追上他和他解释呢?你明明知道他心软?为什么不像之前的那些女人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陆小凤苦笑道:“我要是知道眨眼之间他去哪儿就好了。” 薛冰道:“那时候金九龄和叶孤城一起在密谋,我只听见盛元微还欠叶孤城一个人情,倘若他不留在你身边,除了叶孤城,以他的性子,我是再也想不到他会去找谁。” 薛冰虽对盛元微算不上极为熟悉,却也因为陆小凤时常提及对方的好而摸清楚了很多事情。只是陆小凤此时此刻陷入迷茫和糊涂境地,真是当局者迷。 陆小凤怔怔道:“他若不愿意见我呢?”
第172章 “割袍断义” 薛冰道:“他怎么可能不愿意见你呢?”她撑起身子, 语气笃定,“我虽与他相处不多,却也知晓他如何待你。你于他而言, 乃是交心相待的人, 他怎么会狠心扔下你?” 烛火跳跃, 映得她眼底亮着几分急切的光, 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倘若我猜的不错, 他这次走,多半是心里委屈。换做是谁,被诬陷时没有被好友信任, 难免会寒心。可你以为他是真的想断了这份情分?依我看,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晚了,他也确实该对你失望了。” 她顿了顿, 缓了缓语气:“他救我时不顾后果, 为你独闯青衣楼时也毫无怨言, 这样好的人, 心里装着的也都是别人的好。你只要真心实意去找他, 把话说开, 把你的后悔和愧疚都摆在他面前,他未必会真的怪你。” 陆小凤站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湿透的袍角, 听着薛冰的话,心头那片混沌似是被拨开了一丝缝隙。 他思绪混乱, 满脑子都是盛元微转身离去时决绝的背影,竟没注意到薛冰言语间那副笃定他二人交情匪浅、早已难分彼此的语气。 像薛冰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子,哪里看不出他陆小凤对盛元微的情感。倘若这件事情只是盛元微或者陆小凤单相思罢了, 可若是两情相悦,薛冰又哪里有阻拦的理由呢? 陆小凤此时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只不知为何,薛冰话音刚落,他莫名打了个冷战,像是想起了什么难办的光景,却又瞬间被心底翻涌的愧疚盖了过去。 他抬起头,眼底的沉郁褪去些许,长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要去找微微。” 陆小凤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就算他一时气不过,不肯立刻原谅我也无妨,我只求他不要对我太过失望,不要真的从此不理我才好。” 而在此时,窗外仍旧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上的噼啪声从未停歇,反倒随着风势愈发猛烈,像是无数鼓声急促擂动,将整个小院裹在一片喧嚣的雨幕里。 这个季节的江南天气本就多变,前一刻或许还是阴云低垂,下一刻便已是瓢泼而下,雨来得又急又猛,全然不给人半分准备的余地。 盛元微离开小院时,雨势尚缓,不过是零星几点雨丝沾湿衣摆。可他顺着路走出没多远,天边的乌云便像是被人猛地扯开了缺口,密集的雨丝瞬间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巨网,从天际直压下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身上的外袍便被淋得半湿,鬓边的发丝黏在脸颊,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他脚步未停,又往前走了一段,见前方街角有一处破败的杂货铺,屋檐还算宽敞,便抬步走了过去,倚在斑驳的木柱旁停下脚步。檐角的雨水汇成细流,顺着瓦片边缘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洼,倒映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身上的湿衣贴在身上,带着雨后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屋檐下,目光落在巷口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上,耳畔只有哗哗的雨声和风吹过巷弄的呜咽。 方才小院里的争执、陆小凤迟疑的眼神、众人质疑的目光,像是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原本就纷乱的心绪愈发沉重。 雨雾漫卷间,鬓边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脚边水洼里。盛元微垂首静立,肩头微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湿透的袖缘,远远望去,竟真如一只失了归处的狸奴,孤伶伶凝望着地上洇开的雨痕,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寂寥,单薄得让人心揪。 雨势依旧湍急,哗哗雨声裹着风声填满巷弄,掩盖了缓缓靠近的轻响。不知是何原因,盛元微竟未察觉周遭光影悄然变换,檐下阴影渐渐加深,多了一道挺拔身影。 直至那道熟悉的气息隔着雨雾漫来,带着几分仓促的湿意,他才浑身微顿,缓缓抬起头。 抬眼刹那,撞入一双沉沉望来的眸子,琥珀色瞳仁在阴雨天色里蒙着层薄雾,带着几分清冷疏离,诸多复杂情绪交织缠绕,就那样定定落在他身上,竟让他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只是下一刻,盛元微猛地撇开眼,转身似乎要走。 叶孤城冷声道:“你要躲我?” 盛元微闷声不语,一头扎入雨幕。 叶孤城只缓缓跟在他身后,将伞挪到盛元微头顶,便再也没有逾矩分毫。 盛元微察觉到这一点后,忽地加快了脚步,越发匆忙起来,将叶孤城远远甩在身后。 叶孤城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远远离开,并未立刻提步去追。他手中油纸伞稳稳撑着,伞沿垂下的雨线如帘,将他周身圈出一方静谧的天地,与外头喧嚣的雨幕泾渭分明。 脚步起落间从容不迫,既没有刻意加快节奏,也未曾有半分迟疑,就那样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道微妙的距离。 雨丝斜斜扫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打湿了鬓角的发丝,朦胧间叶孤城的眼神已然动容。 盛元微也许察觉到了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也许并没有,这些对他都不重要。盛元微此刻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说,更不想面对任何人。 他只想一个人先静一静。 二人暗中的“较劲”一直持续到晚上。雨势虽较白日稍缓,却依旧淅淅沥沥未曾停歇,湿冷的风卷着雨雾将天边最后一丝微光彻底吞没。 街角的灯笼被店家匆匆挂上,昏黄的光晕透过湿透的油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影。 叶孤城踏着积水缓步前行,直至一座挂着“临江仙”牌匾的客栈出现在眼前,他才停下脚步,抬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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