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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内静得出奇,竟无半分寻常店家该有的喧嚣。柜台后空无一人,桌上的账本胡乱摊开,几只飞虫在昏暗的角落里嗡嗡打转,更衬得这偌大的厅堂冷清萧瑟。 这般规模的客栈,恰逢晚膳时分,本该宾客满座、人声鼎沸,如今却空荡荡如遭洗劫,唯有檐角滴落的雨声在屋内回荡,透着几分诡异的死寂。显然,这里的人并非自行离去,而是被人强行驱逐了。 叶孤城面不改色,没有片刻迟疑,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木质楼梯在他脚下未发出半分声响。 二楼的廊道同样空无一人,两侧的客房门大多紧闭,唯有东边一间雅房的门大敞着,像在无声地“邀请”来人入内。 门内并未点灯,仅借着窗外灯笼透进来的朦胧光晕,隐约可见屋内陈设。这般刻意敞开的门户,看似是为了方便人随时离去,却恰好方便了叶孤城这等不请自来的访客。 他抬步迈入雅房,靴底踏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陆小凤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身上的衣袍依旧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滴落,在脚下积起一小滩水渍,活脱脱一副落汤鸡模样。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两双眼睛在昏暗的屋内骤然交汇。陆小凤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沉郁与焦急,可在看清来人是叶孤城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原本松散的肩背瞬间绷紧。 而叶孤城的目光依旧清冷,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寒光,望着陆小凤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 无需半句言语,空气中已然弥漫开剑拔弩张的气息,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他们皆是江湖中顶尖的人物,此刻却因同一个人在此刻狭路相逢。 但显然,这个人,便是盛元微。 对此,盛元微只是缓缓站了起来,而后将原本放在桌面上的剑攥在手里。他看向叶孤城,竟极其反常地像是警告似的,且开口冷声道:“出去!” 陆小凤也想说什么,便又听盛元微道:“你也滚出去。” 稍霁的神情立刻垮下来,陆小凤仍然有些不敢置信道:“微微,我…我来是真的要向你解释的。” 盛元微却摇头道:“我不要解释。” 他同时也看向叶孤城:“不需要解释。” 仿佛他对于一切都已经心知肚明,不需要别人再编造谎言欺骗他了。 叶孤城明白他的潜意,但陆小凤却没办法领悟。他想的是,微微竟然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了。 他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再说什么。盛元微却又顿了顿,说道:“你,说你喜欢我。” 盛元微是对陆小凤说的,随即,他又看向叶孤城,“你也说,你喜欢我。” 陆小凤和叶孤城毫不犹豫地,一个人应声肯定,一个人颔首示意。 盛元微轻轻勾唇,那双看上去清澈而缺少攻击性的眼睛微动,眼神瞬间冷冽太多:“但是你们都没有证明。” 叶孤城看向他冷厉的眸子,喉结微动,下一刻便斩钉截铁道:“你若恼陆小凤,我替你杀了便是。” 陆小凤跳脚道:“什…什么?” 盛元微道:“我想杀谁,我自己来杀。不需要你来替我做主。” 他淋了一场雨,性情上似乎有了变化。仿佛洗去了从前的犹豫和温良,眼神带着尖锐的讽刺。 那是从前在盛元微身上难以看见的攻击性。 盛元微静了好一瞬,看向叶孤城道:“我跟你走。” 叶孤城点点头,意味不明地转头看向陆小凤。 盛元微缓步走到叶孤城身边,一字一顿地对着陆小凤道:“陆小凤,你我下次见面,一定是敌人。” 他将身上的玉环,剑上的剑穗,头上的发带,只要是一切陆小凤给他的,都一并撤下来还给了陆小凤。 这比割袍断义还要决绝。 陆小凤的脸一瞬间便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来不及做一个动作,盛元微便把所有的东西都抛了过去。 窗外电闪雷鸣,陆小凤恍然间举起下意识接住后握在手心里的玉环和剑穗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 作者有话说:微微选择了叶孤城,和陆小凤决裂了。 但显然,另有隐情[摊手]
第173章 量变质变 六分半堂的戒备森严, 更兼堂内暗哨遍布,机关埋伏隐于暗处,寻常江湖好手尚且不敢轻易踏足, 更何况是要带着关七这等神智还未完全清明的人潜入, 其难度更是难如登天。 易辰安将关七安置在六分半堂后街的一条暗巷里。巷弄狭窄幽深, 两侧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 唯有头顶一线天透下些许微弱的星芒。 他蹲下身, 语气平淡道:“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也不许出声。”关七此刻全然依赖于他, 闻言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童, 乖乖缩在巷角的阴影里,不敢有半分异动。 安顿好关七, 易辰安转身融入夜色。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动, 紫衣在暗夜里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 落地时悄无声息, 连衣袂都未曾掀起半分风动。 易辰安站在高处俯瞰片刻, 似乎便对六分半堂的布局了然于心, 避开明哨暗卡,绕过暗藏的机关陷阱,不多时便已潜入堂内深处。 此时夜已深沉, 寒意如针般刺骨,浸透了衣袍, 钻入骨髓。 庭院里的梧桐树叶落尽,在寒风中摇曳,投下狰狞的影子。 易辰安披着一身冷意, 出现在西侧的庭院里。月光洒在他身上,周身萦绕的血腥味与寒气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廊下正站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是雷纯。她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全身未加雕饰,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越发脱俗。 这个时候,她身上只着一袭素色寝衣,外罩一件薄薄的貂裘披风,显然是准备回房安寝。 见到突然出现的易辰安,她那双眸子里初时掠过几分意料之外的诧异,眉梢微挑,似是没想到易辰安竟忽然出现在这里,还能在这般深夜、这般戒备下潜入六分半堂。 但仅仅一瞬,那诧异便已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从容与淡然,仿佛眼前出现的不是不速之客,只是一位寻常访客。 易辰安在与她相隔一个走廊的地方站定,没有再上前半步。他身上的血腥味随着夜风飘散,那气味混杂着雨水的湿冷与淡淡的药味,不难猜出他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伤势不轻。 “你好像伤得不轻?”雷纯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听得出几分真切的关切。只是,她深知易辰安的医术冠绝天下,寻常伤势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自然也无需过多探问。 易辰安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开门见山地道:“雷小姐,有故人来访,你可愿意见他?”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起伏。 雷纯垂眸沉吟片刻,纤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的系带,眸底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立刻拒绝,只是抬眼看向易辰安,语气淡然地反问:“哦?不知你口中的故人,是谁?” 易辰安道:“关七。” 暗巷狭窄幽深,像一道被岁月遗忘的裂痕。两侧斑驳的墙壁爬满湿滑的青苔,在微光中泛着暗绿的冷光,月光也吝啬地不肯多洒半分,唯有巷口远处六分半堂的灯笼,投来几缕昏黄的光晕,在地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雷纯随着易辰安踏入巷中,每一步都未惊起半分多余的声响。她凝神细听,只闻得风声掠过巷口的呜咽,竟无半分活人的气息。 雷纯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就在这时,易辰安忽然抬眼,目光投向暗巷最深处的阴影。那里堆着一捆早已腐朽的稻草,被夜色浸得发黑,像是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寻常人目光扫过,只会当是巷中寻常的杂物。 他薄唇轻启,声音平淡无波:“她来了。” 尾音落地的瞬间,最黑暗处的稻草堆忽然动了。先是稻草簌簌滑落,露出底下藏着的轮廓,紧接着,一道极高大的身影猛地从堆中站起。 那身影微微佝偻着背脊,初时站在阴影里微微晃动。关七神态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痴狂,眼神涣散,像是全然未曾察觉眼前有人,只是循着某种本能,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 他像凭直觉操纵,步伐不算稳健,甚至带着几分踉跄,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的青苔发出细微的碾轧声。 雷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道身影。而一旁的易辰安,早已凝神细看,以他的目力,清晰地捕捉到关七脸上的变化。 那股盘踞在眉宇间的痴傻与混沌,竟随着他一步步靠近光亮,如同阴霾被驱散般渐渐淡去。 起初只是眼神微微聚焦,而后眉峰间的茫然褪去,嘴角不自觉的傻笑敛去,连周身那种疯癫之人特有的滞涩感,都在悄然消散。 不过数步之遥,男子便已走到了巷中那片昏黄的光晕下。灯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骤然清明的眸子。 曾经的混沌、痴狂、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隼的清明,深邃如寒潭的沉静,还藏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不易察觉的锐利。 那眼神看向雷纯,没有半分此前的疯癫模样,仿佛过往那些痴傻行径,不过是一场短暂的迷梦,此刻梦醒,威震江湖的迷天盟七圣主,已然归来。 雷纯心头猛地一跳。她自小便听闻关七的威名,也见过他疯癫后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他的神智竟能如此轻易地恢复清明。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从容淡然,眼角眉梢不见半分异动,可下意识地,她还是侧过头,往身侧的易辰安看了一眼。她想从易辰安眼中找到答案,想知道这一切是否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易辰安感受到她的目光,却未曾转头,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关七。而关七站在灯光下,目光缓缓扫过易辰安,最终落在雷纯身上,那双清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似是感慨,又似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审视。 暗巷里的风忽然停了,连呼吸都仿佛凝滞。三人各站一方,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三道交错的影子。 易辰安清楚关七已经认出了雷纯的身份,也清楚关七已然明白,眼前这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并非他念兹在兹的温小白,而是他与小白的亲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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