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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他在朝野上下插遍耳目, 福宁殿的三尺门槛, 却是他穷尽手段也越不过的天堑, 殿内殿外的风吹草动, 半分也探听不得。 易辰安行至殿门前,果见此处静得出奇,除却守在门侧的王公公, 再无半个宫人居侍。 王公公是随侍圣上数十年的老人,素来沉稳持重, 可此刻望见阶前立着的人,素来平和的面色骤然一白, 手里捧着的茶盏险些脱手。 易辰安失踪近月, 人人都道他追截关七时遭了毒手, 怕是早已身葬荒郊。 是以当易辰安身形挺拔地立在眼前时, 王公公好半晌才唤道:“易…易小公子?” 他急步上前, 又怕惊扰了殿内的圣上, 忙将声音压得极低:“咱家…咱家还以为你已经……” 话到嘴边,只连连打量着易辰安,见他神色如常, 心下才稍稍定了些。 易辰安依旧简洁平静,语气无半分波澜:“我没事。”他抬眼望向福宁殿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烦请公公通传, 我回来见圣上。” 王公公闻言忙不迭点头,脚步轻缓地挪至福宁殿朱红门侧,抬手轻叩门板三下, 待殿内传来一声轻应,才凑到门缝边与里头御前侍奉的宫娥低声私语数句,语毕便垂手立回原处。 不多时,殿门轻启一线,那宫娥探出头来,朝王公公微颔首。 王公公看向易辰安,做了个入内的手势,易辰安这才抬步踏入殿中。 福宁殿内一如既往的静,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滴珠的轻响,除却龙案后笔尖擦过御纸的簌簌声响,便只剩两人轻浅的呼吸。 易辰安刚跨过门槛,身后的殿门便被宫娥悄无声息地合上,那名传召的宫娥亦躬身退至殿外,偌大的殿内,只剩他与珠帘后的帝王二人。 珠帘垂落,珠玉相叠,掩去了龙椅上人的半分轮廓,只听得一道沉缓平和的声音自帘后传来:“爱卿,过来吧。” 易辰安应声,脚步稳而轻,一步步行至珠帘前,抬手轻掀帘栊,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落定后,他便在皇帝面前三尺之地垂手站定。 皇帝并未立刻开口,只眯起眼,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游移,细细打量了许久。 良久,才听得一声轻叹自龙椅上响起,皇帝道:“爱卿看上去,似有些不同了。” 易辰安闻言微愣,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皇帝这句突如其来的评价,让他一时摸不着头绪。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抬眸望向龙椅上的帝王,轻声道:“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漫过眼角的细纹,添了几分难得的亲和,只道:“最明显的就是,眼睛略讨喜了些。” 易辰安眉峰微蹙,心中仍是不明所以。可瞧皇帝神色,分明是兴致使然,不过开了个小玩笑,并未深究的意思。他便不再多问,只垂眸应了声“是”,静待下文。 果然,皇帝很快便跳过了这个话题,语气沉了沉,回归正题:“给朕说说,你是怎么平安回来的?” 这问话在情理之中。皇帝虽久居深宫,对江湖纷争不甚详察,但这几日却从参与调查此事的四大名捕那里听闻了不少关七的厉害。 无情乃四大名捕之首,向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可谈及关七的武功,再说起易辰安追截关七后的失踪,竟也难掩忧色。 能让无情这般人物如此,足见那一路凶险,已是到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易辰安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皇帝,毫无保留,包括最后关七把“无形剑气”传授给他。 最后这句话出口,易辰安能感觉到皇帝投来的目光带着几分讶异。只是对方沉吟片刻,却并未多问其中缘由。 帝王心思深沉,想必却也明白,有些江湖人的行事,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易辰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都说给皇帝听,心里却也猜测其实皇帝已经从暗门那里获取了一些情报。 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皇帝对于他平安回来的事情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只是到最后易辰安说起关七传授他“无形剑气”时才有了惊讶之色。 不过,这也让皇帝知晓,易辰安的确不会说谎,心底自然也越发信任他。 “坐吧。”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往殿侧的座位。那是易辰安从前御前伴驾时常坐的位置,位置不远不近,既方便回话,又不失君臣分寸。 易辰安依言落座,皇帝则重新拿起御笔。笔尖落在御纸之上,他却并未立刻动笔,只一边浏览着案前的奏折,一边淡淡说道:“你这阵子失踪在外,朕也没有闲着,暗中新招募了一支军队。” 易辰安闻言,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帝王,目光沉静,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等待着下文。他知晓陛下既主动提及此事,便绝不会只是随口一提,后续必有要紧安排。 皇帝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笔尖终于落下,在奏折上批下寥寥数字,才抬眼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欢喜:“这支军队里,有一个人,朕很是喜欢。” 皇帝放下御笔,语气中带着几分对人才的赞许:“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年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入营不过短短半个月,便已在军营里锋芒毕露。” 说罢,他抬眸示意了一下御案旁的一个锦盒。易辰安起身打来,里面是一份卷轴,卷轴末尾是暗门的印记。 易辰安拿过后缓缓展开。卷轴上并非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肖像,笔触细腻,将少年的模样勾勒得栩栩如生。 眉眼俊美,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只是双目微阖,似有沉凝,却难掩周身凌厉的气场。 只看一眼,易辰安心中便已了然。 再展开,旁边是关于此人的信息,不是别人,正是自保定离开之后不知去向的少伽。 易辰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故作疑惑:“江湖人?” 皇帝闻言笑了起来:“他的确是江湖人出身,朕从暗门呈递的情报里查到,他父亲是宋人,母亲是蒙古部落的女子,算是宋人和蒙古人的后裔。” 说到这里,他语气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既然身上流着一半咱们宋人的血,又愿意归顺大宋,那便算得上是我大宋子民,朕自然要给他机会。” 易辰安心中清楚,皇帝这话,说明是听进了他先前提出的广纳四海贤才,不问出身的建议,却依旧顺着话题问道:“陛下既然如此看重他,那他可有何过人之处?” “看来爱卿也好奇了。”皇帝脸上的笑意更深,语气中满是欣赏,“这少年名叫少伽,刀法造诣极高,军营中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将,竟无一人是他的对手。更奇特的是,他生有眼疾,视物不清,却能凭听觉感知周遭动静,刀法反而愈发狠厉精准,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说着,忽然看向易辰安,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期许:“朕记得,你的医术素来高明,对付此等眼疾想来也不在话下?” 易辰安垂眸思索片刻,如实回道:“陛下有所不知,眼疾分多种,有些与先天禀赋相关,根深蒂固,并非轻易能治。更何况,少伽的刀法是在有眼疾的前提下练成的,他早已习惯了这般视物受限的状态,招式、感知皆与之相辅相成。若贸然尝试医治,即便侥幸复明,他多年练就的刀法感知怕是会被打乱,反而受到影响,得不偿失。” 皇帝闻言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是朕考虑不周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过几日,朕会召他入宫觐见,你也一同前来。你既懂武功,又通医术,不妨与他交流交流,看看该怎样才好。” 皇帝在自己并不了解的领域依旧算得上谦逊,没有半分帝王的刚愎自用。 易辰安垂眸轻声应下,将少伽之事暂且搁置,转而提及自己的打算:“此番回来,微臣并未告知任何人,行踪隐秘,还望陛下允许微臣暂时留在宫中,暂避几日。” 皇帝闻言,抬臂朝他轻轻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此番行事必有你的谋划,有什么计划,先与朕说说。” 易辰安依言稍稍往前走了几步,距离龙案更近了些,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你倒是狠心,你兄长这一个月来日日派人打探你的消息,怕是担心你到了极致,你竟然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感受吗?” 易辰安半敛眸,淡淡道:“兄长离了我并非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我在他心里并不是最重要的。至于他担心我,只消几日,我再回去见他便是。” 虽是如此说着,但想来他失踪这段时间,白愁飞便已经有所行动。
第178章 记忆深处 东京汴梁, 自太祖定鼎以来,便成了天下膏腴之地。 汴河之上,漕船首尾相接, 载着江南的米粮、川蜀的锦缎、岭南的珍馐, 昼夜不息地驶入城内。 朱雀大街两侧, 勾栏瓦舍鳞次栉比, 织成一张喧嚣热闹的网, 将整座城池裹在其中。 这里的百姓,不见烽火,不闻金鼓, 早已将边关的战事、江湖的凶险抛诸脑后。 整座东京城,就像一座脱离了乱世的桃源, 繁华富庶,安乐升平, 仿佛世间所有的忧患, 都与这里无关。 一家临着巷口的客栈里, 人声鼎沸, 酒香与菜香混着烟火气, 在空气中弥漫。靠窗的角落, 却自成一方清净之地。 李寻欢斜倚在椅上,目光淡淡扫过窗外熙攘的人流,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从保定至东京, 本是循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线索,听闻少伽曾在汴梁城露过面, 他便与铁传甲来到这里。可方一踏入这繁华帝都,那点线索便如石沉大海,都再无半分音讯。 此时, 一个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挤开人群走到桌前。 李寻欢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目光最后扫过窗外那片依旧喧嚣的市井,轻声道:“走吧。” 铁传甲紧随其后,魁梧的身形在狭小的桌角旁显得有些局促,闻言重重颔首,瓮声应道:“少爷,我已经在四周打探过,没有人见到过少伽小少爷。” 客栈里的喧嚣依旧,说书人的醒木声、食客的笑谈声交织在一起。 李寻欢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里人流众多,若是并不居住在此,怕是也不会有人注意每天究竟有哪些人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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