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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抬眸望向客栈外那条通往内城的长街,目光沉了沉:“看来,只能去找暗门打探消息了。” 这暗门的声势规模早已今非昔比。 不仅摇身一变成为江湖最大的情报网,上至朝堂秘闻、边关军情,下至江湖恩怨、市井琐事,无一不晓,无一不掌。 除此之外,更是隐约与皇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成了帝王安插在江湖与民间的耳目,黑白两道皆不敢轻易招惹,就连那些盘踞一方的武林世家、权倾朝野的朝中重臣,对其也多有忌惮。 这偌大的东京城,看似歌舞升平,实则处处都有暗门的眼线。 那些街边卖茶的老翁、巷口算卦的先生、勾栏里卖笑的歌姬,甚至是往来穿梭的脚夫、轿夫,都可能是暗门安插的棋子。 他们如同蛛丝一般,悄无声息地遍布在城池的每一个角落,将东京城的风吹草动尽数收入眼底,再层层上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大网,牢牢笼罩着这座繁华帝都。 只是除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无人会为此感到担心。 李寻欢道:“只要少伽在东京城,绝不可能避开他们的耳目。” 只是,该如何找到暗门的人呢? 铁传甲跟在李寻欢身侧,看着少爷从容穿行在人流之中,心中满是疑惑。暗门行事诡秘,寻常人即便想寻,也如同海底捞针,可李寻欢的脚步却丝毫没有迟疑,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不多时,两人便行至汴京城数一数二的“醉仙楼”前。这座酒楼临着汴河,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是东京城达官贵人与江湖豪客常聚之地。 李寻欢径直走到酒楼前台,柜台后,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他看似专注于账册,实则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走近的李寻欢与铁传甲打量了一遍。 察觉到李寻欢在柜台前站定,中年人停下手中的算盘,抬眼看来。 李寻欢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平静而隐秘道:“掌柜的,我想寻一个人。” 那络腮胡掌柜闻言,神情微变,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此处,才放下算盘,用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道:“贵客请上四楼。” 话音落下,掌柜的朝一旁候着的店小二使了个眼色,那店小二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躬身道:“两位客官,请随小的来。” 李寻欢微微颔首,带着铁传甲跟着店小二踏上楼梯。 醉仙楼的一楼人声鼎沸,越往上走,越是安静,四楼更是独门独院,隔绝了楼下的喧嚣,自成一方天地。 店小二将两人引至一间雅间门前,便躬身退下,只留下李寻欢与铁传甲立在门前。 李寻欢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果然已经坐着人。 而与此同时,远在西京的暗门总舵,裴度也接到了来自东京的密信。 裴度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手中捏着一封刚由信鸽送来的东京密信,信纸薄如蝉翼,上面是暗门特有的蝇头小楷。 早在李寻欢还未踏入东京城的地界时,裴度便已通过眼线洞悉了对方的意图。从保定启程,一路上李寻欢与铁传甲的一举一动,都尽数落在暗门的情报网中。 “李寻欢分明已经舍弃了少伽,为何此刻却还要千里迢迢地赶到东京,费尽心思地寻他?” 裴度垂目将手中的信函一眼看尽,目光稍作停留,随即随手将信函递了出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立刻就接了过来,指尖轻捻信纸,动作优雅而利落。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此人正是随裴度一起返回西京的楚留香。他接过信函,快速浏览一遍,叹道:“我就知道……” 裴度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无波:“他要寻少伽,便让他寻便是。少伽如今已是天子看中的人,我倒想看看,李寻欢到底想干什么?” 楚留香轻笑一声,将信函放在案上:“阿度怎么好像对李兄不甚喜欢?我记得此前,你们相互引为挚友。” 裴度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眸看向楚留香,缓缓道:“我欣赏他,却不代表我情感上很喜欢他。” “就像我和阿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很欣赏你,却并不是很喜欢你。” 这话一出,楚留香轻咳一声,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无奈:“阿度说笑了,那时候本就是个误会,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你何必总记挂着。” 裴度就着坐着的姿势,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斜睨着楚留香,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哦…我自是知道的,阿香不必总是强调这件事情。” 楚留香闻言,折扇一收,敲了敲掌心,故作委屈道:“罢了罢了,是我理亏。” 裴度轻笑一声,那笑意刚漫上眼角,却像骤然牵动了胸腔里的旧疾,一阵细密的痒意顺着喉间翻涌上来。 他下意识地握拳凑到唇边,指节抵着唇瓣,低低地轻咳起来,咳声沉闷,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楚留香脸上瞬间无半分笑意。他快步上前,伸手拿起案上的白瓷茶盏,提壶斟了半盏热茶。 水汽氤氲中,他将茶盏递到裴度面前,关心道:“喝口水吧,润润喉。” 裴度却微微偏头,抬手轻轻拍开他递来的手,咳得眼眶微微泛红,断断续续地开口:“一咳嗽…咳咳,就喝茶…” 他稍稍弯下腰,待慢慢地将那股痒意闷下去,才继续道:“楚留香,就没有别的办法?” 他的身体一直没好,甚至有点越来越严重的架势。也正因如此,楚留香才一路跟在他身边,从保州到西京,半步未曾离开。 裴度稍稍弯下腰,待慢慢地将那股喉间的痒意闷下去,直起身时,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 他看着楚留香始终蹙着的眉,忽然又想起对方寸步不离的缘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叹道:“楚留香,你是不是生怕自己一走,我就没了?” 楚留香闻言,眉头蹙得更紧,更多的却是担忧:“为何总是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的病并非不治之症,只要安心调养,总会好的。” 裴度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咳意已消,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又不会把我自己说死。生老病死,本就是寻常事,更何况我这身子,自己最清楚。” 他察觉楚留香又想继续说什么,但是这段时间一直横亘在他心中的重石也越发提醒着他不得不做的事情,也越发的觉得烦闷。 裴度的目光自然流转到他的袖口。“楚留香,你那里,是不是还有一个锦囊?为什么不打开呢?” 楚留香像是忽然被人从后重重一击,又像是意识猛地被人抽离到了记忆最深处,一时间有些发愣。 待回过神来,他眸光微闪,记忆中那个月白色的人影,在定格的瞬间与眼前的裴度的身形无限重合。 眼前这双清凌凌的眼睛,竟也叫他有瞬间的恍惚。 裴度叹道:“楚留香,你还记得他吗?刚刚,你究竟是在透过我看他,还是将他投射在了我的身上?” 楚留香猛地转过身,袖中的拳完全握紧。此前裴度的确也提过这件事情,但是并没有如此直接尖锐地问到他。 而无可否认的是,裴度这个问题,的确戳中了楚留香的痛点。 他的心在一瞬间揪紧而又裂开碎纹,而远远盖过讶异和愠怒的却是无奈和痛心。 楚留香低低答道:“裴度,你明知道,我看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为什么要把我往外推呢?”
第179章 安全之地 裴度不语, 只是慢慢站起身。 他身形本就清瘦,此刻一袭玄色锦袍衬得肩背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无力, 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 他抬眸看向楚留香, 目光是冷清的, 底下像覆了一层薄冰,不见半分暖意,而楚留香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的, 只有沉沉的疲惫与清醒。 “我总是要死的。”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不久之后。” 话音落下, 他轻轻咳了两声, 喉间的痒意又起, 却只是抬手随意地按了按唇角, 将那点不适压了下去, “你是个好人, 或许真的是还喜欢着我,或许现在只是怜悯我这副残躯,但这份心意, 终究不会长久。” 他说着,便转身朝窗边走去。 窗外是西京的暮色, 残阳如血,将窗沿与街巷染成一片暖红。 他抬手想去推那扇雕花窗棂,想看看更远方的云色, 想让风带走这满室的沉闷与纠缠,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框,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拦了回来。 “有风。” 楚留香的声音带着关切,行动上也紧紧握着裴度的手。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担忧。 裴度挑了挑眉,眉梢微扬,带着几分惯有的疏离与戏谑,似是不在意他的阻拦,便要转身走回原处。 可刚一转身,便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楚留香竟上前一步,将他牢牢堵在身前。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永远留在你身边?”楚留香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执拗,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度的耳畔,“明明我们才在一起不久,明明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你却总说这些话。” 裴度微微仰头,视线与楚留香的目光相撞。他看着对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担忧与不舍,心中微动,却依旧硬起心肠,轻轻叹了口气:“就我对你的一贯了解,的确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声音很轻:“我又不是什么心灵脆弱之人,生老病死,早有预料。可我不想等到我死之后,等着你自己了无牵挂地慢慢离开……” 他说着,喉间微微发紧,那股压抑已久的烦闷翻涌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微闭了闭眼:“我只要一想到,我对你来说,或许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就觉得很挫败。” 他轻轻挣开楚留香的怀抱,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些许距离,目光直直地看向对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所以,还是我把你赶走吧,阿香。”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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