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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厌倦了这种戴着镣铐的舞蹈。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那修长、白皙、此刻却仿佛萦绕着无形血气的指尖。一丝极淡的、黑色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纹路,在皮肤下一闪而逝,带来Vouivre模糊的、带着嘲弄意味的低语。 他缓缓握紧了拳。 让一个人彻底消失,远不止□□的消亡,还包括社会意义的抹除。 目睹议员在俱乐部“突发急病”被送走,只是第一步。 栗花落与一和兰波换上了不起眼的深色便装,混入了那家私立医院。 他们伪装成忧心忡忡的远亲,或是某个基金会派来的观察员,在重症监护区外的走廊里徘徊、等待。 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盖过了其他所有气息。 栗花落与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放空地掠过走廊。 这里像是人间苦难的浓缩展厅。 低声的祈祷,压抑的哭泣,对着医生护士绝望的哀求……到处都是求而不得的人,攥着渺茫的希望不肯松手。 而玻璃墙内的病床上,则是被各种仪器管线缠绕、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的躯壳,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无声地挣扎,或是麻木地等待终结——到处都是求死不得的人。 这种环境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倦。 生的挣扎与死的滞重,在这里扭曲地交织在一起,比直接的血腥更让人窒息。 兰波站在他斜前方,目光透过探视窗,冷静地观察着监护室内的情况。他的侧脸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偶尔有医护人员或家属经过,他会微微垂下眼帘,掩饰掉眼底那片过于专注的评估。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单调鸣响中缓慢流逝。 终于,在凌晨时分,监护室内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医生的表情凝重起来,进行了一轮紧急处置,但监护仪上那代表生命力的曲线,还是无可挽回地趋于平直。 兰波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身体细微的紧绷感消失了。他侧过头,对栗花落与一极轻地点了下头。 任务完成。社会版面上将多一则“资深议员突发疾病不幸离世”的新闻,背后或许还有些阴谋论的猜测,但不会再有人将之与“黑之十二号”或牧神联系起来。 走出医院,华盛顿凌晨的空气湿冷,带着都市特有的尘埃味道。栗花落与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肺里依旧残留着那股消毒水的怪味。 下一个目标的信息,大概已经在兰波的加密终端里等着了。 他烦躁地抬手扯了扯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冰凉的触感依旧。手腕上的抑制环随着动作相互碰撞,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叮叮”声,在寂静的街头格外刺耳。 “兰波,”他停下脚步,声音因为疲惫和厌倦显得有些干涩,“休息。” 走在前面的兰波闻言,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昏黄的路灯照亮他轮廓分明的脸。 他大概误解了栗花落与一的意思,以为少年是在担心他连续操劳。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神色掠过他的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回来,在栗花落与一面前站定,然后像是脱力一般,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也微微靠了过去。 “嗯。”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鼻音的应和。 栗花落与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兰波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还有对方发丝扫过他颈侧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 兰波的呼吸温热地拂过他锁骨处的衣料。 他垂下眼。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这具被精心调试过的身体悄然生长。 栗花落与一已经比刚出维生舱时抽条了不少,虽然依旧清瘦,但骨架逐渐舒展,肩膀也宽了些许。 然而,这具承载着恐怖力量、正在向青年体态过渡的躯壳里,住着的那个“存在”,其真实的“年龄”或许只有两个月——从他在维生舱里睁开眼,看到兰波的那一刻算起。 这个只有两个月“人生”的少年,尚未理解世界的复杂与真谛,却已经抢先一步,以最残酷直接的方式,领略遍了人类所能展现的贪婪、恐惧、背叛与险恶。 鲜血、谎言、精密的谋杀、无声的消亡……构成了他认知这个世界的主要底色。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任由兰波靠着。 街灯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最终,栗花落与一抬起一只手,有些迟疑地、轻轻拍了拍兰波的后背,动作僵硬得像在安抚一件不熟悉的物品。 “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睡觉。” 兰波这才慢慢直起身,绿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消失。他点点头,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比之前稍慢了些,仿佛真的卸下了一点重担。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冰冷的金属环。 休息。一个短暂的中场喘息,然后,又将是无止境的名单,与粘稠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净的“工作”。 而身边这个看似依赖着他、实则掌控着一切的人,究竟是他疲惫时唯一可以暂时停靠的岸,还是另一重更精美、更温柔的牢笼? 他不知道。夜风很冷,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21】 两人在华盛顿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落脚。房间不大,陈设简洁,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 栗花落与一瘫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感觉一种难以言明的倦怠,并非来自身体,更像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麻木。 兰波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拧干的热毛巾。 “过来。”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走过去。 兰波让他坐在床沿,用热毛巾仔细擦拭他的脸、脖颈,然后是手指,一根一根,连指甲缝都不放过。动作很轻,水温恰到好处,带着他们惯用的、那种清淡的薄荷味沐浴露的气息。 明明身上并没有沾染任何可见的血迹或污渍,兰波却擦得格外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净化仪式。 浴室里雾气弥漫。 兰波放好热水,示意栗花落与一去洗澡。少年脱掉衣服,浸入温热的水中,疲惫感被水汽蒸腾得更加清晰。 他闭着眼,几乎要在浴缸里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兰波敲了敲门,然后拿着浴巾进来,将他从微凉的水里捞出来,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擦干。 换上干净的睡衣,两人身上散发着相同的沐浴露味道,清淡的薄荷香交织在一起,弥散在酒店的空气里。 像极了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维系表面的,是这层相同的气息和被迫共享的空间。 栗花落与一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而兰波,在确认他呼吸平稳后,坐到了房间角落的小书桌前,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滑动,调阅着下一个目标的资料,评估风险,规划路线。 窗外的城市灯光偶尔掠过他沉静的侧脸,留下一闪即逝的光影。 第二天早上,栗花落与一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窗帘缝隙透进明亮的阳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起身,发了会儿呆,然后看到床尾整齐叠放着一套新的休闲装——浅色的棉质长裤,一件海蓝色的连帽卫衣,还有干净的袜子和内裤。都是兰波准备的,尺寸刚好。 他换好衣服,去浴室刷牙洗脸。 镜子里映出的少年,金发还有些睡乱的翘起,蓝色的眼睛因为充足的睡眠褪去了一些疲惫,但眼底深处那种疏离的空茫依旧存在。 刚洗漱完,房门就传来刷卡的声音。兰波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外面清晨微凉的空气。 “醒了?”他将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还温热的咖啡、可颂面包、新鲜的水果和酸奶,“吃早餐。” 栗花落与一坐下来,拿起一个可颂,小口咬着。面包外层酥脆,内里柔软,带着黄油的香气。 兰波坐在他对面,喝着自己的咖啡,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观察着他的状态。 “今天没什么安排,”等栗花落与一吃得差不多了,兰波才开口,语气比平时轻松一些,“可以在华盛顿转转。” 栗花落与一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转转?不是去踩点,不是去观察下一个目标,只是……转转? 兰波似乎看懂了他的疑问,解释道:“下一个目标的行踪还在确认,情报也需要时间整合。正好有空。”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临时起意的休息日安排。 但栗花落与一大概能猜到,这所谓的“有空”,恐怕也是兰波刻意调控的结果,为了让他从连轴转的“清理”中短暂抽离,避免彻底麻木或失控。 吃完早餐,两人离开了酒店。 华盛顿的春日阳光很好,天空湛蓝。他们像普通的游客一样,走在街道上。 兰波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顺着人流,偶尔在某个路口停下,看看指示牌,或者询问栗花落与一想去哪里。 栗花落与一没什么想法,只是跟着走。 他走过宏伟的白色建筑前宽阔的草坪,看到成群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听到各种语言的交谈和笑声。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青草和远处快餐店飘来的香味。 这一切都和他过去几个月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血腥味,没有阴谋的窃窃私语,没有濒死的恐惧眼神。 他经过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兰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问什么,直接走过去买了一个甜筒,递到他手里。 香草味的,上面撒了点彩色糖粒。 栗花落与一接过来,舔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他继续往前走,小口吃着冰淇淋,目光掠过街边的商店橱窗、喷泉旁拍照的游客、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这一切在他眼中,既真实,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隔阂感,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兰波走在他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试图讲解什么景点,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沉默地陪伴,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身体微微侧向栗花落与一的方向,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他们在国家广场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栗花落与一吃完了冰淇淋,手指有点粘。兰波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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