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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遂人愿,仿佛故意捉弄一般,特高课被炸,昔年旧友消亡殆尽,佟家儒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哦哟,这不是东村课长吗,进来喝一杯?我请你。” 小teacher——魏中丞前英文教员,现风情酒吧老板娘。 “要威士忌,香槟?哦对,还有日本清酒,口感好的嘞。” 同这间酒吧的名字一样,小teacher也是风情味十足,微卷长发披肩,眉眼盈盈,别衬娇俏可爱,看着她,总能勾起东村尘封在魏中丞的记忆。 男人付之一笑,将方才的愁绪掩得干净,要了一杯日本清酒,顺势问及她在特高课对面开这间酒吧的缘由。 “佟家儒啊。” 小teacher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后,不慌不忙的把目光瞥向东村,“我被魏中丞中学辞退以后,没了经济来源,先前的工资都被我买酒挥霍一空,我爱喝酒嘛。” “那时,佟家儒拿出一大笔钱,将这间酒吧买到我名下,说要给我找份生意做。” 东村将清酒置到一旁,接着追问道,“然后呢?” “酒吧生意惨淡,几周下来只赔不赚,特高课每晚八点宵禁,所以来喝酒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即便这样,佟家儒依旧坚持每月给我拿钱。” “就这个破世道,哪有什么好人有好报的美谈,树倒猢狲散,丰爷垮台之后,连着魏中丞的投资也没了,加上你离开了上海,没过多久,阿π便鼓动陆校长,辞退了佟家儒。” 至于佟家儒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小teacher也只言曾经试着留过他,说自己可以把说自己可以把店给他,但佟家儒执意离开,她只得作罢。 东村低眉不语,抬杯饮了清酒之后,便起身告辞,直到他彻底湮没在人群里,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小teacher才悠然地拍散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瑰香气味。 国文教员和特高课课长,别说,这两个人还真有意思。 是了,如小teacher所言,他在时,凭着势力,地痞恶霸,各界人士尚畏惧他三分,即便是自称“The king of shanghai”的欧阳正德,见了他,也得乖乖的敬一句“东村课长”。 故而东村能够数次在欧阳正德手上救下佟家儒,能够替教书先生料理了混吃混喝骗房子的大表哥,能够以筵席上的一番话,“佟家儒是我的Omega,同他过不去,便是与我,与特高课为敌。”让佟家儒在曾经欺负过他,瞧不起他的乡邻面前,彻底挺直了腰杆。 早该想到的,他保得了佟家儒一时,庇护不了他一世,见风使舵的人多了,更何况是在动荡年代的上海,这种情况也算是屡见不鲜。 清酒辛辣香醇,清茶沁香甘甜,相比之下,东村倒更偏爱清茶,尤其是雨前龙井。 更是因为那个人。 翌日一早,东村便驱车,同院里的医生一道,到了乡下的小村落,给当地村民做义务体检。 男人白大褂在身,脸上漾着的笑容亲和力十足,就连常日里害怕白大褂医生的小孩子,也缠在这位儒雅医生的怀里,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孩子母亲只得在一旁连道抱歉,嘴里不停数落自家孩子的不是,眼神中是不变的慈爱。 “无妨,我很喜欢小孩子。” 说着,东村将怀中的孩童放下,宠溺的刮了下小孩的鼻尖,目送着他扎进了一群孩子的行列。 如果有可能,他和先生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医生,某有个不情之请。” 东村敛了目光,转身笑道,“请说。” 老者微皱了眉,缓缓开了口,“我们都是些粗人,有个小病小灾的,撑撑也就过去了。” “您言重了,有话不妨直说。” “村里小学,有个教国文的老师,来的时候就就有咳疾,整天病殃殃的,自己一个人不说,还带着个孩子,村里条件差,给他开了几次药也没见好,大家都让他去城里大医院看看,他不愿。” “您知道,这穷乡僻壤的,有几个老师不容易,不着急走的话,我想请您走些远路,帮这位老师看看。” 一旁的护士收起针管,笑得灿烂,“还带着孩子?我以为教国文的都是年纪稍大些的人。” 老者把头摇了几摇,“那位先生左不过二十六七,文文雅雅的,在这儿小学教书有些年头了,孩子好像叫公瑾,想来也五岁了。” 公瑾。 东村忽地抓住老者小臂,迫切开口道,“他是不是带着副眼镜,是不是姓佟,是不是经常穿黑色长衫?” 这副失态的样子,把老者吓了一跳,旁边的护士也跟着被惊了一下。印象中的东村医生,儒雅有气质,永远文质彬彬,此般失神,当真是第一次。 她又好奇,能让东村医生如此失态的,又是何等人物。 老者吃痛,但还是着疑惑开口,“没记错的话,你是第一次来,你怎么会知道?” 找到你了,佟家儒。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十几张旧木桌坐的满满当当,学生们挺着腰杆,顺着国文教员的指尖一字一句的念,稚嫩童声铿锵有力,虽尾音拉长,但丝毫不输气势。 暖阳斜射,透过窗子洒进屋内,打在佟姓教员背上,别显光彩。如旧的圆框眼镜,如旧的黑色长衫,如旧的温婉随和。 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下课铃起,待佟家儒亲口道了“下课”之后,学生们才撒了欢地往外涌,教员理好书籍,正欲走,却被一下子钳住,反手便被抑在了黑板前,男人居高临下,占足了身高优势。 肩胛骨传来的刺痛感使得佟家儒不自主的皱眉,清了来人之后,他错愕不堪,继而攥紧书本,沉下了头。 草药香萦绕东村周身,同样试探着前伸,触摸阔别许久的茉莉香,东村抚上佟家儒旁,却被不识趣地撇开。 “东村,这里是学校。” “你……” 还未等东村敏郎回答,一稚嫩童声便响了起来。 “你放开爹爹!” 佟公瑾率着一众学生站在门前,来势极凶,虎口一张,一下便咬在了东村手上,小孩子牙口伶俐,一口下去,东村的手上便渗了红,东村看着佟公瑾,眼底是道不尽的酸楚。 “佟公瑾!”佟家儒忙制止了他,大声呵斥道,“不得无礼。” 被吓到的公瑾忙松了口,“爹爹……” “我让你出去!” 佟公瑾带着哭腔,抹了把眼泪,低着头便走了出去,小伙伴们见状,叫着他的名字就追了出去。 佟家儒看着东村那只被咬了的手,叹气道,“东村,换个地方,我跟你细谈。” 他与东村,像极了太极里的阴阳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命中注定的劫,挣不脱,更逃不掉。 “你就住这儿?” 土坯房构成简单,屋内陈设亦然,一张旧木桌,些许教案和零散家具,外加一张床,便是这屋内的全部。 “也不全是,平常我在这儿批改个作业,陪公瑾睡个午觉什么的,”佟家儒拾起被儿子乱丢的衬衣,尴尬笑笑,“我这儿可没雨前龙井招待你了,温水行吗?” “什么都好。” 佟姓教员,经风霜多年淬打,肉眼可见的消瘦,其背影形销骨立,是一把能揽入怀的娇小。 佟家儒扯了扯嘴角,将水杯推到东村面前,镜片后是难掩的欣喜与矛盾,良久,他锁着眉开口,“喝完就走吧,你也看见了,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以后也不想再被人打扰。” “先生,跟我走,我想照顾你,还有我们的公瑾。” 佟家儒抬眸,咬着字道,“谁跟你说,佟公瑾是你的骨肉?” 东村愣了,继而僵硬地勾起唇角,“先生,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离开上海,实属无奈之举,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说真的,”佟家儒长吸了一口气,打定了心里的主意,“他叫佟公瑾,他是我和欧阳……”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东村敏郎扼住脖颈,医生力道极大,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指骨迸力,青筋暴起,先前的暴戾、凶残,袒露无遗。 那么一瞬间,东村又复了特高课课长的气势,周身的草药香也跟着自家主人的情绪不安分地骚动,生物本能的求生反应使得佟家儒受不住的挣扎和呜咽。 “佟家儒,”东村松了手,惨兮兮的教员跌坐在地,捂着泛着指印的脖子,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我是医生,我知道基因的强大和不可替代性,你骗不了我。” 他不明白,更不理解,自长春而归,佟家儒的态度怎么就转了一百八十度。那他无数日夜的煎熬和心心念念,饱受的指责和白眼,在佟家儒面前究竟算是什么。 “随你怎么想。”佟家儒拍了拍衣角的灰,将眼镜重新在脸上扶好,此副淡然,更助长了东村的怒火,他拦腰抱起佟家儒,蛮横地把他丢到床上。 “我不在乎佟公瑾是谁的儿子,我要的是你。以为剥离标记就能摆脱我吗?你做梦。”东村褪去自己的白大褂,凌驾于佟家儒身上,反手制住教员双手之后,便解开了他胸前的盘扣。 “佟家儒,你当真此般急不可耐吗,就这么急着向欧阳公瑾投怀送抱?不是要吗?我给你啊。” 污秽不堪,无法入耳。 佟家儒挣出手,耳光利落响亮,稳稳地落在东村脸上。 “别用强的,求你。” 身下人泪眼滢滢,与那天如出一辙,不同的场合,却是同样下流的手段,东村咬紧后槽牙,看着他道,“佟家儒,你当真如此厌恶我。” 他卑劣不堪、下流无耻、自负虚伪。尽管披上了一层白大褂,但东村的心是黑的,仍无法隐藏血腥野蛮的嗜血本性,他竟还天真地将心捧出,贪婪地想换求教员的爱。 一巴掌彻底打醒了东村,也打碎了佟家儒的心。 “我会动用人脉,找到最好的特效药,彻底根治你的咳疾。”东村重新披上白大褂,虽挂着笑容,倒也极尽伤感,“那就这样吧,佟先生。” 东村走了,留孑然背影一抹,就像离开上海时那般干脆,关门声传来之后,佟家儒再按耐不住地哭了出来,狼狈不堪。 “没有......不是......” 佟家儒掩了面,任眼泪流淌。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和佟家儒见面的场景,魏中丞、特高课、平安里、咖啡馆,不止一次的幻想揽先生入怀,诉说相思之苦与重逢之喜,但从没料到会有今天这般不堪。 在大学时,东村选的是心理学,凭着自己的专业优势,曾在警视厅击溃了许多穷凶极恶罪犯的心理防线,他阅历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狡黠的亦或是精明的。 当然,也包括佟家儒在内,东村原以为自己把他看的通透彻底,牢牢禁锢于掌心,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懂,捉摸不透佟家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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