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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完淳今日死矣——” 另一边,不太放心佟家儒这边的陆校长和阿π悄悄走到门外,侧着耳朵偷听。 学生们书声朗朗,字正腔圆。佟家儒悄无声息地移步到东村身旁,压着声音问,“你到这儿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瞒您说,我对中国文化一向感兴趣,此番特意前来领会先生风采。”东村轻笑。 佟家儒冷笑一声,“我警告你,别在我的课堂上添乱。” 东村拉过佟家儒,狠狠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近在咫尺,教员那双眼睛格外灵动。 东村沉下声音,又近了他几分,“如果你不想在你学生面前被我亲吻,那么就把你的书给我。” 他是怎么做到在如此一本正经的情况下说出那么下流的话的。 “无耻。”佟家儒及时拉开距离,将自己的书狠狠地往东村头上一拍,扬衫而去。 隽秀字迹入目,没由来的舒心,东村描摹着书页上“佟家儒”三个字,自己都没注意的笑了。 “公元一六六四年是中国的甲申年,这一年四月,李自成攻占北京,崇祯皇帝煤山自杀。” “五月,吴三桂洞开山海关,多尔衮率十四万铁骑入关, 继而清兵南下,剃发易服。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江南士子纷树义旗,这真是瞬息万变,天崩地裂的年份。在这样的背景下,走来了,少年英雄夏完淳。” 阿π跑到陆校长身旁,“坏了坏了。讲什么不好,佟家儒这是成心的。他讲夏完淳抗清,不就是鼓动学生们抗日嘛?” 一回身,二人这才发现撑着手站在拐角的阿南。 “阿南先生,您,您怎么出来了?”陆校长僵硬地勾唇。 阿南垮着脸,并未搭理二人。 “闭嘴。”陆校长打断他,“课文里有这篇文章吗?” 阿π愣了几秒,“啊?我不知道啊。” “语无伦次,将死言善。痛哉痛哉。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 “大道本无生,视身若敝屣。但为气所激,缘悟天人理。恶梦十七年,报仇于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矣。” “这是一篇从虚无走向充实的文章,是一篇有大真心的文章,非赤子而不能作。不要悲伤,不要悲伤。这是夏完淳反复告诉母亲的。” “可他又说,悲痛啊悲痛,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这是夏完淳内心最大的酸楚。每读至此,几近潸然。”佟家儒字字恳切。 “想想今天,在中华大地上,在抗日的战场上,有多少夏完淳,有多少!” 门外的陆校长默默擦了后颈的冷汗。 阿π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他真是好样的。”江黎明站起身,“我要做和夏完淳一样的人!” 言罢转头去看东村。 “江黎明同学,为师只教习中国文学,至于人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目标。但为师还是那句话,弟子之道就在于尊师笃学。” “这个班出一欧阳,为师至今都心痛不已。我不希望再出第二个。” 江黎明默默坐下。 “同学们,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方才我上课耽误了五分钟,现在下课铃响有一阵儿了,应该也有五分钟了吧。” 袁可达举手,又看了一眼腕间的表,“佟老师不多不少,刚好五分钟。” “好。下课。” “起立。” “先生辛苦。”众学生齐道。 佟家儒侧身往最后一排望,“东村同学,课你也听完了,该随我到校长办公室交学费了吧。” 出门前国文教员忽地回身,一头扎在了东村身上。他捏捏眉心,探手挡在身前,“不好意思。闫四迟,你也来。” 见东村出来,陆校长和阿π微欠身子,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东村课长。” “东村课长,我校一直谨遵工部教育局的管理,所授课程也是按教育局来的,我校决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反日教育。” “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阿π在一旁笑着应承。 “陆校长,”东村脸上看不出喜怒,“我想,我们还是先跟佟先生到您办公室吧。” “这是我的学费。” 语惊四座,陆校长局促地摆手,忙婉拒东村,“不不不——我们怎么能收您学费呢?你能来听课,那是魏中丞的荣幸。” “还是收下吧。要不然,佟先生会生气的。”他将那几张钞票捏在指尖,眼神却在佟家儒身上肆意游离。 那人正端坐着喝茶。 这边是刚复职不久的国文教员佟家儒,那头是声名鹊起的课长东村。两方都得罪不起,怠慢不得。 佟家儒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似乎发生的一切与他并不相干,他稍理思绪,战略性地揩揩汗,“这——这收钱也得有个名目。” “有名目。”一旁的佟家儒终于出声。 他将门外的闫四迟带进屋内,领着他走到阿π、陆校长和东村面前。 “介绍一下,闫四迟,我学生。” “阿π老师,我想请问,你因为我班学生闫四迟未交学费而勒令其不许上学,此事是否属实。” 东村在场,阿π不敢不说实话,更何况,作为一个日本人,他也不一定会往佟家儒那边倾,故而底气又足了些,“魏中丞又不是救济所,来这读书就是要交学费的啊,没交学费我为什么不能把他赶出学校。再者,他的学费拖了多久了,你知道吗?” “闫四迟家里的情况特殊,更何况我早就向校方申报过了,校方也同意了。” “呦呵,要真按你说的,那全校都搞特殊,学校直接就不办了呗。”阿π越说越有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东村课长。” 东村不语,算是默许。 “佟老师,算了吧。我不上学了,咱们回去。”闫四迟扯了扯他的衣角。 “那这样。东村课长交的学费,就算是闫四迟的。这样一来有了收钱的名目,东村课长能继续在我班上旁听,二来闫四迟同学也能够继续他的学业。” 佟家儒将目光转向闫四迟,拍拍他的手说,“怎么,高兴傻啦?还不快谢谢同学。” “这不合——” 闫四迟朝东村的方向深鞠一躬,战战兢兢道了句,“谢……谢谢同学!” 东村颔首,“不必客气了。”
第4章 斡旋 Chapter4:斡旋 特高课的办事效率相当高。不过数日,日方技术人员便从现场提取的爆炸残余物里检测出了化学成分,剂量不多,但威力和破坏性极大。 上海对危险系数高的化学试剂管控一向严格,每次采购都会罗列条目清晰的采购单,这更便利了特高课调查的进行。 划掉了两个可能项,东村最后将目光锁在了学校上。 学校。 理化教员。 理化实验室。 他提起笔,轻快地在“学校”二字上勾了个圈。 配备标准化实验室和全套化学试剂的高校在上海屈指可数,调查进展地异常顺利。最后特高课将重大怀疑对象给到了租界里的几所学校。魏中丞便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只需要排查一下各校危险化学试剂的使用情况,答案自见分晓。 东村亲自带人走访摸查。 众特务大张旗鼓踏进魏中丞。规整背头,低调风衣,东村在前开道,来势汹汹。魏中丞上下师生草木皆兵,怵惕地望着这一帮不速之客。 “搜。(日语)” 言罢,众特务当即分散开,对各个教室展开搜查。 东村戏谑地挑起眉峰,极富嘲讽意味地向江黎明等人招了招手。 此处无声胜有声。 “你们在干什么?” 是沈童。 东村顺着声音回身,规规矩矩地道了句:“班长同学好。” “教学圣地,岂容你们在这儿放肆。”沈童说话丝毫不留情面,“东村,带着你的人,离开魏中丞。” “这恐怕不行。”东村交叠双手,笑道:“我们怀疑贵校和近期的一宗爆炸案有关,特前来查证。” “这是租界,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魏中丞的正常教学,你就不怕我叫巡捕房的人来?” 还真是跟那个国文教员一样的臭脾气。 东村轻笑,随即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他将它在众人面前展开,“我们走过正规流程的。搜查令在此,我何惧之有啊。” 东村望向周遭师生,把声音稍微提高了些许,“有影响到你们吗?” 诸师生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只默默按部就班,回了各自的教室。 欺人太甚。 同行的许仙和袁可达及时制止了要上前的江黎明。许仙不易察觉地蹙眉,示意他不要意气用事。 “那能怎么办?!”江黎明对那二人道。 再回过神来,东村已经推开了理化教室的门。 “故而电解质与非电解质的根本区别就在于——” 讲课声戛然而止。 东村顿住了——台上讲课的是佟家儒。 他记得他是教国文的。 眼神交流了数秒,佟家儒不容置否地道:“出去。” 东村照做。 退到门外,他又将门牌确认了一遍。 理化实验室。 佟家儒在里面。 国文教员,教理化? 临近下课时,不知道教室里面是哪个学生先起头喊了一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剩下的学生纷纷站起,将攥着的拳头高扬过头顶,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呼声 一次比一次高。 等到教室里面的学生都出来,东村一干人等才重新踏进理化教室。 “先生好。”他笑着问候了一句,“我们今天来——” “东村课长。”佟家儒打断他,想也不想地答:“你们想干什么就请便吧,但是请让你的手下下手轻点。这些试剂很贵,坏了我赔不起的。” 东村不作答,只扬手示意阿南等人开始搜查。 暖阳初照,透过窗棂打在屋内,洒了教员一身的金黄。他又重新打量起佟家儒。 乖张的发。略显土气的圆框眼镜。水光透彻的眼眸。修长的手。一切恰到好处,恰如其分。国文教员的身量气质丝毫不输日本的贵族名媛。 先前在特高课没仔细观察,现今看来,当真标致。 佟家儒袖管低挽。只留了一截白皙小臂在外,认真清洗烧杯的他眼睛眨也不眨,只有在察觉到异样后才朝东村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东村敛回目光。 也是同样白皙的小臂,在那夜被他粗暴地按在床头,狠厉亲吻。 那晚过后他为什么没声张。为什么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正常上下班。甚至见了自己,眼神都不存在多余的停留和躲闪。这要是放在自尊心稍强点的Omega身上,怕早就哭天抢地上吊跳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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