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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耘笑道:“好说,好说。”略一停顿,又接道:“赞普若与西夏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句话,才算真正戳中了唃厮啰心底的隐忧。他原先不知高原反应一事,却仍迟迟没有决定,正是忌惮李元昊野心太大。 郑耘偷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继续道:“李元昊虽与辽朝结为姻亲,却苛待辽国公主,可见并未将辽邦放在眼里。待平定西域、攻下宋朝之后,怕就要东进攻辽了。 唃厮啰的野心也不小,不是偏安一隅的君主,因此对周边局势了如指掌,自然知道李元昊与兴平公主势同水火。 何况李元昊身为辽国驸马,妻妾中理应以兴平公主为尊,可诸妻之中地位最高的却是出身西夏贵族的卫慕氏。 唃厮啰脸色骤变,失声道:“西夏不过边陲小国,怎敢与辽国为敌?” 他知道李元昊野心勃勃,只是内心深处总觉西夏国土狭小,在周边逞威也就罢了,如何敢同时与宋、辽两国抗衡。 郑耘似有所指道:“西夏如今不算大,可若再吞并鄯善、回鹘,进而拿下河湟,那还算是小国么?” 唃厮啰阴沉着脸,眼珠不住转动,心中显然在飞快地盘算。 郑耘又添了一把火:“当年六谷部吐蕃与甘州回鹘交好,结果却被回鹘所破。如今赞普若与西夏结盟,难不成要重蹈覆辙?” 唃厮啰本就暗中提防着李元昊,只是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实在难以拒绝。此刻被郑耘当众点破,不免心头一紧。 “李元昊素有虎狼之心,欲称霸西域。幸得赞普韬略过人,又有上天庇佑,他的诡计才未能得逞,这才不得已想与赞普结盟。” 唃厮啰知道郑耘说的是温逋奇反叛一事,面色一冷,牙关暗暗咬紧。 郑耘察言观色,见唃厮啰神色几番变幻,顺势温言道:“我朝官家素以仁德治天下,不喜征伐,绝无重燃战火之心。若赞普愿与大宋结盟,必开茶马互市,岁赐绢帛,永结盟好。” 唃厮啰听完这番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宋使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先回礼宾馆歇息,此事容我细细思量。” 郑耘知道,一统吐蕃这张饼实在太香、太诱人了,就像后世福布斯榜上的巨富亲口对你说“与我合伙,你也能上榜”一样,明知有坑,却还是舍不得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该说的、能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若唃厮啰依然舍不得那张大饼,那也只能说是好言难劝该死鬼了。 出了王宫,白玉堂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你觉得唃厮啰会答应咱们吗?” 在他看来,李元昊几乎把兔死狗烹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唃厮啰能犹豫这么久,实在令人费解。 郑耘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好说。一个贪字,不知害了多少人。” 现代那些诈骗案,就是利用了人性的贪婪。多少人连骗子面都没见过,就被骗得倾家荡产。如今画饼的是一方霸主,看着可比寻常骗子可靠一万倍。唃厮啰当局者迷,未必能有所决断。 郑耘二人前脚刚离开,唃厮啰的赞蒙梅朵便从后殿走了出来。 唃厮啰与梅朵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一见爱妻,立刻起身相迎,拉着她的手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梅朵柔声道:“我方才在后面听了几句。” 唃厮啰知她素有见地,忙问道:“那你觉得如何?” 梅朵听他如此说,便知丈夫并未打消与西夏结盟的念头,轻声一叹:“看来赞普还是打算与虎谋皮了。” 她早就劝过唃厮啰,李元昊狼子野心,早晚会再染指河湟,不如向宋称臣,联手抗击西夏。可对方被利所惑,始终听不进去。哪知今日郑耘把话说得这般透彻,唃厮啰居然还是没改主意。 唃厮啰豪迈一笑:“李元昊是只老虎不假,可我也是打虎的勇将。只要一统吐蕃,我有雄师百万,何惧那孺子小儿!” 他自恃是王族后裔,文武双全,绝不逊于李元昊。李元昊想利用他不假,他就不信自己反利用不了李元昊。 梅朵望着丈夫踌躇满志的神情,柔声问道:“吐蕃战乱已持续三百余年,其间出过多少雄才大略的英主,都没能统一雪域。赞普以为,联合李元昊便能成事么?” 唃厮啰微微一怔,一时无言以对。 梅朵继续苦劝:“何况咱们的兵马上了高原便无法作战,到时候拿什么去打仗呢?” 唃厮啰面色凝重,沉默半晌,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道:“你先下去吧,容我好好想想。” 梅朵见他如此固执,心中不免来气,柳眉一竖:“赞普若执意与李元昊联手,只怕连河湟都要被人夺去。对异族俯首称臣这种事,我做不到。您结盟之日,便是我与族人重回故土之时。” ------- 作者有话说:郑耘:总算体会到反诈app的心情了,劝人不被骗好难! 白玉堂:骗子最懂骗子的心理,这个工作老婆做最合适。 郑耘:你果然还没忘了这件事 白玉堂:我错了 第83章 一时二鸟 梅朵出身阳妃谷大族, 父亲是部落大酋,膝下仅此一女。族中兵马早晚都由她继承,最终归于唃厮啰麾下。若梅朵此刻离开, 河湟兵力必然大损。 唃厮啰见妻子态度如此决绝,不免慎重起来, 立刻召集亲信进宫商议。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好几天,期间唃厮啰依旧好酒好菜地款待宋朝、西夏两方使团, 却迟迟未召见任何一方。 白玉堂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见这么久还没个准信,心中不免烦躁, 向郑耘提议:“不如咱们再进宫一趟?” 郑耘沉思许久, 转头问一旁的士兵:“这几天西夏的人可曾去过王宫?” 士兵赶忙回禀:“据探子回报,西夏使节一直待在商人家中,即便出门也只是在街上闲逛,并未进宫。” 郑耘微微颔首,随即看向白玉堂, 摆手道:“不必了。咱们和西夏的牌都已经打完了, 现在只看唃厮啰如何权衡了。” 是赌那一线希望, 还是稳妥行事, 全在唃厮啰一念之间。 白玉堂见郑耘不愿进宫,也不再多劝,转而道:“我让底下人都打起精神, 一旦情况有变,立刻撤离。”说着又不放心地叮嘱郑耘,“到时候你跟紧我。” 郑耘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别瞎想了。咱们送的礼不如西夏珍贵,开的条件也不如他诱人, 唃厮啰却还犹豫这么久,肯定是更倾向与宋朝结盟。” 白玉堂了解郑耘的性子,看出他口不对心,不过是在自我安慰。好在带来的士兵见他如此镇定,紧绷的情绪略松弛了些。 白玉堂伸手抚上郑耘紧锁的眉头,柔声宽慰:“之前几次交手,李元昊都没占到便宜,想来这回也是如此。你别再多虑了。” 郑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乱,勉强笑了笑。 西夏那边,众人心中同样七上八下。 苗臻几次想占卜起卦,可刚一施法,便觉气血翻腾,胸口如同被万根钢针刺入,四肢百骸无不剧痛。 西夏武士有意看他笑话,整天在外面闲逛,无一人替他出谋划策。 苗臻与西夏本就互相利用,如今见西夏人这般轻慢,李元昊又随时可能翻脸无情,心头怒火越烧越旺。加之唃厮啰迟迟不决,让他枯等至今,苗臻隐约感到此次结盟可能失败,报复之念愈加强烈。 既然自己讨不到好,那别人也别想好过。苗臻决意施行那个计划,要将吐蕃与西夏,一并报复回来。 他略一思忖,把几名武士都找了来,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唃厮啰拖了这么久还没回复,我看他怕是已经倒向南边那群软骨头了!” 一名黑脸武士嗤笑一声,满脸鄙夷:“赵宋那群废物,除了摇尾乞怜还会什么?唃厮啰除非是昏了头,才会去抱他们的大腿。” 苗臻摇了摇头,叹息道:“破船还有三千钉呢,何况宋朝偌大个江山。” 另一人也是一脸不以为然,嗤笑道:“赵祯懦弱无能,与他结盟能有什么好处?唃厮啰犹豫这么久,八成是担心与西夏结盟后,咱们绑了郑耘回去,他不好向赵祯交代。” 苗臻轻叹道:“若真是如此,可谓是上天保佑。” 旁边的一名红脸武士见苗臻说话吞吐,估计他心中早有谋划,没耐心再听这些弯弯绕绕,开门见山道:“你是正使,你发话,我们办事。” 苗臻见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心头不由火起,话说得好听,什么“你发话,我们办事”,自己若是能指挥得动他们,事情又何至于进展得如此艰难。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装出和善之色,缓缓道:“唃厮啰文武双全,曾数次击退西夏大军。就连陛下亲征,也不能攻克,这才起了与他结盟之心。” 西夏众人听他提起李元昊的败绩,面上顿时浮起狰狞之色,眼中冒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苗臻不疾不徐,继续往下说:“如今唃厮啰打算联宋抗夏,我们不如干脆刺杀此人,以绝后患。” 西夏武士并非有勇无谋之辈。听他这么一说,黑脸武士犹豫道:“若是行刺失败,只怕又要与吐蕃开战了。” 如今李元昊心心念念要攻下宋朝,若突然与吐蕃交恶,难免打乱原定的计划。 苗臻却神色淡定:“吐蕃之中,唯有唃厮啰一人称得上雄才大略,余下之人不足为惧。早晚都要收拾这群番子,倒不如先杀了唃厮啰,趁他们国中无主、陷入混乱时直接下手,一举拿下河湟。” 红脸武士沉吟片刻,仍有些迟疑:“若是失败了,又当如何?” 西夏本来就有囚禁唃厮啰的前科,此番若再行刺,成功倒也罢了;万一失败,哪怕许诺将宋朝江山送给吐蕃,对方也绝不会再信了。 苗臻冷笑数声,故意激将:“凡事都有失败的可能,吃饭还有噎死的呢,怎能因噎废食?你做事这般畏首畏尾,连妇人都不如,也配称勇士?” 红脸武士闻言,面色涨得通红,讷讷说不出话来。 黑脸武士见同伴受辱,心中略有些不快,面上也不由带出几分,睨视着苗臻:“既然道长有心为国效力,我等自然敬佩。只是不知道长打算何时动手?” 苗臻本意是怂恿这几人前去行刺:若唃厮啰身死,任务顺利完成,他回到西夏便与李元昊逢场作戏。待对方攻入大宋、杀了赵祯,自己再图谋夺取李元昊的江山。 倘若失败,也能挑得两国刀兵相向,任他们互相撕咬。至于推翻大宋的计划,他心中已另有了安排。 哪知西夏武士根本不接这个茬,反而将难题直接抛回给他。 苗臻略一思忖,随即肃容:“为国尽忠,是我毕生所愿。”说罢面朝西夏方向,郑重拱手:“苗臻此番前去,若能得手,是天佑西夏;若不幸失手,唯愿上苍庇佑陛下,早日踏平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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