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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翼松开了手。他后退半步,背对着多多,白大褂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收拢翅膀的鸟。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那时候我刚毕业,被派去做记录员。” “记录员?”多多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记录我怎么变成怪物的?记录我的脑电波怎么变得像锯齿?” “我修改过你的部分数据。”唐晓翼转过身,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表情,“把你的攻击性指数调低了30%,否则你现在应该在最高戒备区,而不是这里。” 多多愣住了。他看着唐晓翼,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医生,这个被他视为同类的怪物,突然觉得那些冰冷的神经突触背后,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流,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为什么?” “因为你的加密算法比他们的更有趣。”唐晓翼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钢笔帽,开始记录,“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过程比答案更重要。” 这个理由很唐晓翼。冰冷,理性,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但多多突然不生气了。他躺回床上,重新数起天花板上的裂纹,这次数到了十八道——刚才撞墙时,又添了道新的。 “明天我想吃草莓蛋糕。”多多突然说。 “医院的甜点只有香蕉味。” “那你就从外面带。”多多侧过脸,看着唐晓翼,“用你藏在钢笔里的摄像头拍下来,让‘夜莺’的人看看,他们的宝贝实验体,现在想吃草莓蛋糕。” 唐晓翼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合上了文件夹:“明天见。”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多多从枕头下摸出那片石灰。月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突然觉得,这片石灰的棱角,和唐晓翼钢笔的笔尖很像。 第二天,唐晓翼真的带了草莓蛋糕。放在白色的瓷盘里,奶油上缀着颗鲜红的草莓,像滴凝固的血。 “监控室的王姐有糖尿病,我用三盒胰岛素跟她换了十分钟的监控死角。”唐晓翼将蛋糕推过来,“吃快点。” 多多拿起叉子,却没有吃。他盯着唐晓翼的眼睛:“你在冒险。” “冒险是必要的风险评估。”唐晓翼靠在椅背上,“让你保持情绪稳定,有利于后续的密码破译。” 多多挖了块蛋糕塞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在舌尖炸开。他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我能闻到你说谎时的味道。有点像生锈的铁,还带着点杏仁味——跟氰化物很像。” 唐晓翼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这个微不可查的动作没能逃过多多的眼睛。就像多多知道,唐晓翼总在记录时偷偷观察他的左手食指——那是他思考时最喜欢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们是彼此的镜子,也是彼此的囚徒。 下午,护士来送药时,多多很乖地吞了下去。看着护士惊讶的表情,他突然觉得有点无趣。没有对抗的牢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唐晓翼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新的报纸。头版新闻是富商的尸体在郊外被发现,胸口刻着新的符号。 “这次的密码更复杂。”唐晓翼将报纸推过来,“需要用到凯撒移位和栅栏密码的组合。” 多多的手指在桌面上跳跃,像在跳一支复杂的踢踏舞。唐晓翼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些跳跃的指尖很像某种密码,一种只有他能解读的密码。 “解出来了。”多多停下动作,眼神发亮,“‘实验室坐标,37°N,116°E’。” 唐晓翼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坐标,正是“夜莺计划”的核心实验室所在地。他拿出钢笔,却没有记录,而是盯着多多的眼睛:“你想不想出去?” 多多愣住了。 “我可以安排。”唐晓翼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十点,监控会准时故障三分钟。穿过西侧的树林,有辆车在等你。” 多多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在试探我?还是‘夜莺’的人给了你新的指令?” “都不是。”唐晓翼站起身,白大褂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我只是觉得,让你这样的大脑困在精神病院里,是种浪费。” 这是多多第一次从唐晓翼的语气里听到“浪费”这个词。不是基于任务,不是基于数据,而是基于一种近乎……惋惜的情绪。 “如果我走了,你会怎么样?”多多问。 “被处分,也许会被调离。”唐晓翼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些跟你没关系。” 多多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蛋糕屑。草莓的红色沾在白色的桌面上,像朵开败的花。他突然觉得,这座白色的牢笼里,好像不止他一个囚徒。 “我不走。”多多抬起头,眼神清亮,“我要留在这里,看着你。” 唐晓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多多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变了。像精密的齿轮突然卡进了颗小石子,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随你。”唐晓翼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晚上,多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他知道唐晓翼没有说谎,因为他能听到监控器发出的电流杂音突然消失了三分钟。三分钟后,杂音重新响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翻了个身,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歪歪扭扭,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稻草人。但他突然觉得,这个稻草人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接下来的几天,唐晓翼没有再提密码的事。他们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窗外的梧桐树叶落了多少片,比如食堂的土豆炖牛肉为什么总是太咸。 多多发现,唐晓翼其实会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的笑,而是在他说出“把骨灰拌进奶油”这种荒唐话时,嘴角会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而唐晓翼发现,多多其实很怕黑。每天晚上关灯后,他都会偷偷蜷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但第二天早上,他总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唐晓翼讨论昨晚的梦境——那些光怪陆离、逻辑缜密的梦境。 他们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狼,明明知道对方的獠牙有多锋利,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直到第七天,医院突然戒严了。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在走廊里巡逻,脚步声沉重得像要把地板踩穿。 唐晓翼来的时候,白大褂上沾了点血迹。他关上门,反锁,动作一气呵成。 “‘夜莺’的人来了。”唐晓翼的声音很急促,“他们知道我修改了你的数据,也知道你解出了实验室的坐标。” 多多坐在床上,异常平静:“所以,你现在是叛徒了?” “可以这么说。”唐晓翼从抽屉里拿出把手术刀,塞进多多手里,“等下我会引开他们,你从通风管道走。坐标我已经发给了警方,他们会去查封实验室。” 多多握着手术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了那些注射针头。他突然笑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不定这又是你们的新游戏,看着我像老鼠一样逃跑,然后在出口处等着我。” “墨多多!”唐晓翼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多多猛地站起来,手术刀抵在唐晓翼的胸口,“在你给我讲月亮是发光的骨头的时候?还是在你偷偷给我带草莓蛋糕的时候?”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愤怒唐晓翼的忽远忽近,愤怒自己的犹豫不决,更愤怒这种该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唐晓翼没有动。手术刀的刀尖已经刺破了白大褂,能感觉到皮肤下的心跳。很平稳,像他的人一样,永远不会失控。 “你说得对。”唐晓翼突然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清晰,带着点自嘲,“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监视你。但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多多懂了。就像他懂唐晓翼为什么总在记录时盯着他的左手食指,懂他为什么会修改数据,懂他为什么冒险带草莓蛋糕来。 这些懂,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彼此的神经突触上,剪不断,理还乱。 “他们来了。”多多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你走吧。” “什么?” “我说,你走吧。”多多收回手术刀,走到通风口前,用刀柄敲了敲,“我留在这里。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 唐晓翼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他观察了半年的少年,这个和他一样的“怪物”,突然变得有些陌生。 “你打不过他们。” “但我能拖住他们。”多多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手术刀,“别忘了,我可是高智商精神病患。我知道怎么让他们抓狂。”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唐晓翼最后看了多多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白大褂在走廊里一闪,像只展翅的鸟。 多多爬上通风管道时,听到了枪声。一声,很响,震得管道都在颤。他捂住耳朵,却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 他知道唐晓翼没有走。就像他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想走。 通风管道里很暗,充满了灰尘的味道。多多摸索着前进,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半片草莓蛋糕的包装纸,被揉成了一团。 他把包装纸展开,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有淡淡的草莓味,像唐晓翼身上的烟火气,平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管道尽头有光。多多爬出去,发现自己站在医院的屋顶上。月光很亮,照亮了远处的城市,像一片沉睡的星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多多转过身,看到唐晓翼站在阴影里,白大褂上的血迹更浓了。 “你怎么来了?”多多问。 “警方已经控制了实验室。”唐晓翼走到他身边,“‘夜莺’的人被一网打尽了。”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因为有人说,要留在这里看着我。”唐晓翼的嘴角又勾起了那个细微的弧度,“我来让他看个够。” 多多笑了。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你知道吗?我其实分不清真实和幻觉。有时候我觉得这座医院是假的,你也是假的,都是我脑子里的幻象。” “但现在不是。”唐晓翼也靠在栏杆上,肩膀轻轻碰到了多多的肩膀,“因为幻觉不会流血,也不会给你带草莓蛋糕。” 多多转过头,看着唐晓翼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但他能看到冰层下的水流,正在缓缓涌动。 “以后怎么办?”多多问。 “‘夜莺计划’结束了,你可以离开这里。”唐晓翼说,“我会申请成为你的监护人。” “监护人?”多多笑了,“你想把我关在另一个笼子里?” “不是笼子。”唐晓翼看着他,眼神认真,“是家。” 这个词从唐晓翼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生涩,却像颗石子投进了多多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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