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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咙有点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又沉重地跳着,稳是因为找到了东西,重是因为这“东西”证实了最坏的猜想。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翻。 在附录的地图页,他看到了那个用极细铅笔、后来添上去的小小“??”标记,旁边潦草地写着“旧观测点?”。 是这里了,风户的鸟取实验室,报告里的秘密采集点,后来起火的地方…很可能是同一个被反复涂抹、却始终没擦干净的污迹。 两小时到了。 老先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敲了敲桌子边缘。 江起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把报告合拢,放回天鹅绒托盘上,像放下一个危险的证据。 “谢谢。”他低声说,摘下手套。 走出珍本库,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图书馆前的石头台阶上,空气里有青草和尘土被晒暖的味道,远处有学生说笑走过,很平常的校园午后。 可他心里那潭水,已经被刚才看到的几行字、一张旧照片,彻底搅动了。 底下沉着的东西,比他想的更久、更深、更脏。 他摸出手机,给迹部管家发了条简短的消息,用了个他们之前约好、看起来像在讨论股票代码的暗语,核心意思就一句:“青鸥运输,仓吉,老黄历,能查吗?”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 脚步平稳,表情放松,跟任何一个刚看完资料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周末去手冢家吃饭…也许,能听到点不一样的“老故事”吧。
第49章 手冢国光再次出现在石田诊疗所时, 是周二的下午。 雨已经停了几天,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爽利,他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背着他的网球包, 显然是训练后直接过来的, 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 贴在光洁的额角,但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利落,肩背舒展,那股子清冷又专注的气质丝毫未减。 “江医生, 打扰了。”他微微躬身。 “手冢君,来得正好,刚结束训练?”江起示意他在诊疗椅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对方的肩颈线条。 比上次看, 那层因为长期代偿和紧张而显得略僵硬的轮廓,似乎又柔和了几分, 是肌肉真正开始放松、协调发力的迹象。 “嗯, 和队友做了两小时基础对拉和步伐练习。”手冢放下球包, 活动了一下右肩,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您说得对,控制极限救球的频率后,‘空荡感’出现的次数减少了, 但在一次被动防守、肩关节被挤压到极限的回球后, 还是出现了一次,持续时间大约二十秒,伴有轻微的深层酸感。” 描述依旧精准得像仪器报告。 江起点点头, 让他脱掉外套,露出穿着运动背心的上身,皮肤上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热和潮气,手指按上肩关节周围的肌肉,仔细触诊。 “这里,肩胛下肌靠近止点的位置,还有小圆肌深层,张力还是偏高。”江起一边按压,一边观察手冢的反应,“盂唇区域的旧伤就像地震后的裂缝,周围的‘土壤’——也就是这些肌肉和韧带——会本能地收紧、绷着,想把这裂缝箍住。但这反而让关节活动不顺畅,也更容易在极限位被‘卡’一下,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些过度紧张的肌肉慢慢松开,同时强化那些负责稳定的肌肉,让它们均衡地发力,保护关节。” 他取针消毒。 今天选穴侧重在肩贞、天宗、肩外俞等深层调节肩胛带稳定性的穴位,以及合谷、后溪等远端诱导经气、松解全身的配穴。 下针时,他能感觉到手冢肩背那些细微的、对抗性的紧绷,随着银针的捻入和“得气”感的扩散,一点点、缓慢地松解开。 手冢闭着眼,呼吸深长平稳,唯有在针刺到某个特别酸胀的节点时,颈侧的肌肉会轻轻跳动一下。 留针时,诊疗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全国大赛的赛程,快定下来了吧?”江起一边整理着用过的针具,一边随意地问,他记得手冢提起过,青学今年势头很猛。 “嗯,抽签在月底。”手冢的声音隔着些许距离传来,依旧平稳,但江起听出了一丝被强行压抑的锐意,“青学的目标不会改变。” 是夺冠。 江起听懂了那份沉默下的重量,他想起幸村提起全国大赛时眼中燃烧的火焰,想起迹部看似随意提及练习赛时眼底的傲然,也想起真田那永远如出鞘利剑般的气势。 这些少年,各自背负着球队、队友、和自己的梦想,在球场上燃烧,而他的工作,就是尽可能让他们的身体,能够支撑起那份灼热的重量。 “肩膀的恢复比你我想象的可能还要快一点。但大赛在即,训练强度肯定会上来。”江起走回他身边,观察着留针的情况,“从下周开始,治疗频率可以增加到一周两次,重点从‘松解’转向‘强化稳定’和‘预防劳损’,我会教你几个在训练间隙就能做的、强化肩袖肌群的静力性练习。另外,训练和比赛前后,冰敷和热敷的时机和方法,我再跟你明确一下。” “是,麻烦您了。”手冢应道。 治疗结束,手冢穿好外套,重新背起球包。在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起,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江医生,您自己…请务必小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需要一个临时、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或者,需要避开某些不必要的关注……”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江起心里暖了一下,这份来自少年本身、笨拙却真诚的关切,比任何来自长辈的庇护都更让他触动。 “谢谢你,手冢君。”他笑了笑,拍了拍自己胸口,“我现在好得很,你专心训练,拿下全国冠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了。” 手冢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近乎笑意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离开了。 诊疗室重归安静。 江起站在窗前,看着手冢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清楚,有些阴影不会因为阳光而消失。 手冢的提醒并非空穴来风,他能感觉到,最近几天,那种被无形目光扫过的感觉出现的频率,似乎又增加了。 有时是在去诊所的路上,有时是在从学校回家的电车站,有时甚至只是在他新住处楼下的便利店买水时。 是“帽子男人”?还是别的什么眼线?他们想确认什么?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分”了?还是在他周围编织更密的监视网? 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思绪更清醒。 不能被动等待,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保持某种程度上的“正常”活动,麻痹可能存在的监视。 筱原重信那边,关于波斯古刀和灰色网络的线索,也可以尝试在下次治疗时,用更迂回的方式探听。 但所有这些,都需要时机,也需要他身体状况的进一步恢复。 他决定,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必要的诊所工作和复诊,他将更多时间泡在东大医学部的图书馆和实验室。 他有意将查阅范围拓宽、打散,混杂大量无关信息,让人摸不清他真正的兴趣点。 同时,他开始在实验室申请了一个简单的、关于“几种常见活血化瘀中药对体外培养细胞氧化应激影响”的预实验项目。 这项目安全、普通,符合他的专业方向,也能给他长时间待在实验室提供一个合理的理由。 图书馆、实验室、诊所、住处。四点一线,规律,安静,充满了书卷和消毒水的气味。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了学业和工作中,似乎彻底从之前的“意外”中走了出来,变回了一个普通的研究生。 只有在夜深人静,回到那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公寓,拉上所有窗帘,打开那部加密平板时,他才会变回那个在迷雾中摸索的猎人。 他整理着白天零碎搜集到、看似无关的信息碎片,试图在脑海中拼图。 风户的数据模式、珍本库报告的记载、迹部可能提供的资金物流线索、筱原暗示的古董网络、以及…对监视者行为模式的侧写。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夜晚来得越来越早,这天晚上,江起在实验室记录完最后一组细胞培养数据, 离开医学部大楼时,校园里行人已经稀少,路灯在渐起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紧了紧外套,沿着惯常、穿过一片小树林的近路,朝地铁站走去。 树林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四周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他走到树林中段,经过一个岔路口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侧后方另一条小径的深处,一个模糊的深蓝色身影,正蹲在一棵大树下,似乎在查看地面上的什么。那人戴着兜帽,背对着他,身形瘦削,动作很快。 “是帽子男人”?! 江起的心脏骤然一跳,脚步瞬间放轻,几乎停住,他借着身前路灯杆的阴影,迅速将自己隐藏起来,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蓝帽衫”似乎很专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只见那人快速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小东西,放进了随身的一个小袋里,然后站起身,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就在他转头朝向江起这边时,虽然隔着兜帽和昏暗的光线,江起还是看到了他下半张脸——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唇,和下巴上一道不显眼的旧疤痕。 那人似乎确认了周围安全,立刻转身,朝着与江起方向相反的、树林更深处快步走去,动作迅捷无声,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树影中。 江起贴在灯杆后,一动不动,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树林重归寂静,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来这里干什么?在找什么?刚才捡起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跟踪他!看看他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搞清楚他的目的,也许就能明白自己到底被卷入了什么,甚至找到一丝摆脱眼下被动局面的机会! 理智在尖叫危险,但一股更强烈,想要拨开迷雾的冲动,压倒了警告,他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也可能将自己暴露在更大的危险中,但机会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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