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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很旧,不少窗户黑着,像空洞的眼睛。 松田熄火,三人下车。 萩原走到一楼最角落的一扇铁门前,有节奏地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等了约半分钟,门内传来轻微的链条滑动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在门缝后警惕地扫视,看到松田和萩原,又在江起身上停留片刻,门才完全打开。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短发,身材精悍,穿着深色运动服,但站姿笔挺得像尺子量过,他侧身让三人进入,迅速关门、反锁、挂上链条。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冈崎,这是江医生。”萩原低声介绍,又对江起说,“这位是冈崎,自己人,人在里面?” 被称作冈崎的男人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江起,尤其是在他背着的背包和年轻的面孔上多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刚量过,三十八度七,意识还算清醒,但很虚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来源是里侧紧闭的房门。 江起从背包里拿出一次性口罩和手套戴上,用酒精凝胶仔细搓手。 然后,他推开那扇门。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床头,脸色在昏黄光线下灰败得像旧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短促,薄毯盖到腰部,左小腿露在外面,肿胀得吓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更浓的腐臭。 男人听到动静,睁开眼。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疲惫、痛苦,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但在看到松田和萩原的瞬间,那警惕稍微松懈了些,变成一种复杂、混杂着羞愧与恳求的神色。 “这位是江医生,来帮你看看。”松田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比平时低,但清晰,“自己人,信得过。” 男人看向江起,目光在他年轻的脸和手中的背包上停留,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江起走到床边。“我需要检查伤口,会疼,尽量放松。” 他掀开薄毯,视线触及伤口的刹那,某种更深层的“感知”被激活了。 不仅看到红肿溃烂的表象,视野中仿佛自动叠加了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理解的轮廓与色块标注: 【感染核心区:坏死筋膜及皮下脂肪,大量革兰氏阴性杆菌菌落富集】 【炎性浸润带:沿筋膜间隙向上/下扩散,速率:高危】 【可疑点:创面基底微量反光颗粒,成分未知,与常见锈蚀物不符】 左小腿中下段外侧,一道长约八公分的伤口纵向裂开,边缘不规则,深可见淡黄色的筋膜。 伤口周围的组织红肿发亮,皮肤紧绷,皮温灼手。 伤口内部和边缘不断渗出浑浊的黄绿色脓液,气味刺鼻。 肉芽组织苍白水肿,毫无生机。 更严重的是,红肿范围向上已超过膝盖,向下蔓延至脚踝,整条小腿肿胀得比右腿粗了近三分之一。 严重的软组织化脓性感染,伴明显坏死倾向,感染沿筋膜间隙扩散。 但比肉眼所见更糟的是,那些标注提示感染的核心和扩散路径极为刁钻,常规清创极易遗漏。 他戴上无菌手套,用镊子夹取酒精棉球,从伤口远端正常皮肤开始,轻轻向伤口方向擦拭、探查。 脓液黏稠,量多。 他仔细感受伤口的深度、基底情况,观察脓液性质和坏死组织范围。 “受伤后,除了红肿发烧,有没有出现过水泡?皮肤颜色有没有变深发黑?或者,从伤口往大腿方向,有没有出现过一条条红色的线?”江起一边检查一边问,语速平稳专业。 风见裕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没起泡……颜色就是红,烫……红线?”他努力回想,呼吸急促,“大腿根……有点胀痛。” 腹股沟淋巴结区域胀痛?江起心里一沉,他示意风见稍微□□,轻轻触诊其左侧腹股沟区域。 指尖刚按下,风见就疼得身体一颤。 “这里疼?” “嗯……嘶,疼。” 并发了淋巴管炎和腹股沟淋巴结炎,感染很可能已经通过淋巴系统扩散,菌血症或脓毒症风险极高。 “之前用过的抗生素,一点效果都没有?哪怕体温暂时下降几小时?”江起看向跟进来的松田、萩原和守在门口的冈崎。 “最开始用的一种,好像退了半天烧,很快又起来了,后来换了一种,几乎没效果。”冈崎沉声道,脸色难看。 江起放下镊子,退后一步,摘掉污染的手套妥善包好,重新用酒精凝胶消毒双手。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伤口感染,而是可能快速演变为坏死性筋膜炎,甚至脓毒症的危重状态。 常规口服或肌注抗生素在感染如此深在、扩散迅猛的情况下,很难达到有效浓度。 就在他做出“必须立即干预”判断的同时,脑海深处,基于刚才扫描到的细菌形态分布、感染范围、病人全身状态,瞬间整合推演出数种可能的病原体组合及对应的最佳抗生素配伍方案,甚至模拟了不同清创范围对预后的影响曲线。 这些信息并非文字,而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知晓”。 “我需要做两件事。”他转向松田和萩原,语气严肃,而说出的治疗方案,正是那些推演结果中,在当前条件下成功率最高的那一个:“第一,取伤口深部渗出物和坏死组织边缘的样本,做最简单的革兰氏染色镜检,判断优势菌群形态,指导紧急用药。 “第二,病人需要立即静脉输注强效、能覆盖厌氧菌和耐药菌的广谱抗生素,同时必须进行彻底的外科清创,切除所有坏死和失活组织。拖到明天,感染一旦侵入深层筋膜、肌肉,或引发感染性休克,截肢甚至死亡的风险会大幅增加。” 他话语清晰,措辞专业,没有半分犹豫或夸大,反而更显情况的紧迫。 卧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风见裕也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闪过恐惧。 冈崎握紧了拳头。 松田和萩原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 ------ 医学方面的知识都是搜+编的,写的不对的地方请见谅。
第6章 “镜检需要显微镜和染液,这里没有。”冈崎哑声道。 “我知道哪里能搞到。”松田阵平突然开口,他深深看了江起一眼,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一切表象看到内核,“你要镜检?怀疑什么?” “怀疑不是普通细菌,或者是高度耐药的混合感染。”江起坦然回视,“锈铁伤,环境污秽,容易合并厌氧菌或某些特殊需氧菌。常规抗生素方案可能完全无效,镜检是最快的初步鉴别方法,另外,”他看向风见灰败的脸色和肿胀的小腿,“我高度怀疑已经出现菌血症或脓毒症前期表现。必须争分夺秒。” 松田沉默了两秒,随即快速做出决断:“Hagi,你联系‘仓库’,准备静脉用抗生素,要覆盖厌氧菌和耐药革兰氏阴性菌的,再准备一套清创包和麻醉品,冈崎,守在这里。江……” 他再次看向江起:“镜检和紧急清创,你有多大把握控制住感染?” “没有医生能承诺百分百。”江起依然坚持这个原则,但语气斩钉截铁,“但如果能在一个小时内开始有效静脉抗生素治疗,并进行彻底的清创,同时配合支持治疗,控制感染扩散、保住肢体的可能性,大约在六成,这是基于现状的客观评估,前提是感染没有深入骨骼或引发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六成。 在医学上,这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数字,但对于一个已经被常规治疗判了“死刑”、正滑向深渊的病人来说,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松田点了点头,没再废话,转身大步走出卧室,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拨打电话,语气急促地下达指令。 萩原拍了拍冈崎的肩膀,也立刻到外面联系。 卧室里只剩下江起、冈崎,和床上呼吸沉重、冷汗涔涔的风见裕也。 “在拿到显微镜和药品之前,我先帮你做一次简单的伤口冲洗和引流,减轻局部张力,也会用针灸辅助退热、止痛、提升抗病能力。”江起对风见说,声音放缓了一些,“会有些疼,忍耐一下。” 风见裕也看着江起镇定专注的神情,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可怕的小腿,喉结滚动,最终闭上眼,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江起打开背包,取出无菌纱布、生理盐水冲洗瓶、镊子、剪刀。 然后,他打开了那个褪色的蓝布包,露出里面用桑皮纸包裹的、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 银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一种温润而冷冽的光泽。 “需强效清热透邪,兼扶正气以托毒外达。” 这个念头一起,相应的配穴方案及每个穴位的最佳刺激参数便已清晰浮现。 这不再是爷爷传授的固定套路,而是根据眼前病人具体的感染类型、全身气血状态实时优化出的“定制方案”。 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毫针,酒精棉球仔细消毒,下针的瞬间,指尖仿佛能“感知”到风见裕也体内紊乱气机的微弱流动,而针尖落下之处,正是那优化方案中标注、能最大效率疏导邪热的关键节点之一——右手曲池穴。 稳、准、轻、快地刺入。 接着是合谷穴、足三里、以及左腿的阴陵泉、三阴交。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针感预期的微调,或捻转,或提插,务求最精准的“得气”。 风见起初肌肉紧绷,随着针感传导,渐渐有些松弛下来,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急促的呼吸也略微平缓。 接着,江起开始处理伤口。 他小心地用生理盐水冲洗掉表面脓苔,用镊子轻轻分离粘连的坏死组织,引流出深部积聚的脓液。 每一下都尽量轻柔,但必要的清创无法避免疼痛。 风见咬着牙,冷汗浸湿了鬓发,却没有呻吟出声。 冈崎在一旁默默看着,眼神从最初的审视、怀疑,渐渐变得复杂。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手法之老道、下针时那种笃定,远超他的预料。 尤其是那套银针,看起来有些年头,绝不是寻常医学生该有的东西。 二十分钟后,松田阵平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小型冷藏箱和一个便携式显微镜箱。 “药和显微镜。‘仓库’说清创包和麻醉剂十分钟后送到。” 江起点头,先检查了冷藏箱里的抗生素,是一种强效的碳青霉烯类药物,对厌氧菌也有效,是当前情况下的合理选择。 他快速向冈崎和萩原说明了静脉输液的方法和注意事项,由他们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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