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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头,张启山甩掉了无来由的荒诞念头。 这细微的动作,反而将张从宣从再度上涌的困意里惊醒,一抬眼,见男人仍站在门口,不由有些奇怪。 “怎么,还有事?” 张启山本想点头,转而看到青年只着里衣姿态恹恹,反倒愈显眉眼清致,如瓷如玉,再想起等会侍从们就要进来送水,恐怕同样能够窥见这副模样…… 心念一动,已经鬼使神差般走近,解开外袍帮对方披在了肩上。 在青年不解开口之前,他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合情合理的说辞:“家主本就虚弱,还是不要再吹风受凉的好。” “……多谢。” 张从宣咽下已经到嘴边的婉拒,无奈接受了来自下属的热情关怀。 不得不说,他也是刚发现。 就是自今天那起刺杀之后,张启山的态度一下好了不少。 之前虽然听命干活,但很明显私人兴趣意味更重,磨刀霍霍只图找茬为乐;现在突然有了下属自觉,真是贴心解意殷勤备至,瞬间对比出从前区别。 这么上进,反倒让张从宣有些不适应。 这不是错觉,随后,他披着衣服准备爬起身,却被一把扶住了。 “热水还没来,家主要做什么,何不驱使于我?” 张从宣:“……” 行吧。 “铺纸研墨,我说着你帮忙写几句话,等会叫他们拿去发报。” 张启山自无有不从。 写信容易,再者需要大半夜匆匆发出的,显然是正经要紧事。 很快做好准备,他在桌前施施然落座,悬笔纸上,凝神等着青年口述这封要紧的密信内容。 这会,张从宣已经想好了措辞。 沉吟几秒,他从容开口:“给张崇,腊月——怎么了?” 刚说几个字,冷不丁听到桌前人低啧出声。 张从宣眨了下眼。 “纸花了,稍等。”张启山淡淡开口。 说着,他猛地抓起最上面那张信纸,揉乱捏做一团,丢弃在地,踢开一边,这才重新沾墨临纸。 只是攥笔略紧,眉宇沉凝,似乎因为刚刚的失误犹自不快。 张从宣没在意这小插曲。 重新说了遍自己要传达的话,他亲眼看过内容无误,这才交由张启山把纸仔仔细细压折封好,准备交给一会来送水的侍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察觉这点,张启山本已按捺的不爽再度涌起。 分明晚间还是相谈甚欢,心意相通,这时候却只顾急着叫张崇回来,又算什么? “崇主事果然独得家主信重,”他似笑非笑,“看来,我还是不足以让家主交托重任啊。” 张从宣哽了一下。 倒无关信不信重,关键,这又不是别的公务。 不过,直接说咱们不熟,会不会太伤下属的心?他想了下,慢慢开口:“其实,只是一些私事……” 张启山不傻,已经从中领会到难言之意。 几个眨眼的工夫,他忽然弯起嘴角:“一句玩笑话,谁想家主如此为难,看来当真是腹心机密,倒是我冒昧了。不过,南海距此千里之遥,事发突然,半个月时间也太紧张。家主是否再宽限些时日,以免催促过急,令人误会?” “没关系。” 张从宣心领他的好意,但没打算多做解释:“张崇一定能懂,会尽快赶回来的。” 恰好此时热水来了。 看着侍从们在外间布置好炭盆和擦洗的干巾,就自觉退出,张启山转身出门的同时,不觉眯了眯眼。 ……啧。 * 另一边。 张崇是在椅子上被吵醒的,乍一看天色,还有几分迷茫。 门外有人用指节三三两两叩着门,随意散漫的节奏,让张崇很快分辨出对方的身份,扬声问:“是张海楼?进来吧,我没睡。” 人影晃了下,推门而入。 走进来的年轻男子不过弱冠年纪,眉似墨裁,眸若幽潭,神采飞扬里莫名挟着几分肆意邪气,开口时唇边带笑。 “不愧是上头派来的精英,就是兢兢业业哈,记得劳逸结合……给,你的电报。” 轻声谢过对方带着打趣的关心,张崇接了信封。 打眼扫过完好的封口,这才打开。 只粗略一扫,他脸色陡变。
第20章 发生在三天前 尽管只是刹那,就被如常的沉稳神气掩盖下去,但这一幕还是落入了在旁的张海楼眼里。 不由被勾起好奇。 等人看信回复的空隙里,他靠墙站在一旁,边用余光打量,心里已经冒出了七八个猜测,却没有贸然开口。 如今,距张海楼和张海侠被从霹雳州召回,才堪堪一个月。 接到消息匆匆赶回的两人,还没来得及为再踏故土兴奋感动,就被迎面一连串的坏消息砸了满头包: 月前,档案馆数名干事失联,而南部档案馆的主事人、他们这一批特务的训练者与收养人张海琪,也在带人出门后无故失踪。 剩下人发现不对后,紧急联系本该是上级单位的海事衙门,但许是政权频繁交替,连着跑了数家却只得到一个冷冰冰的回复——“查无此档”。 走投无路,群龙无首。 一片人仰马翻的慌乱中,剩余的高级特务之一,忽然想起,他们培训中曾被告知过的一个神秘代号地址。 那个被严厉警告不到万不得已、走投无路时候,绝不允许私自联系的地方。 抱着孤注一掷的希望,他们按照回忆中所学,向对方发出了指定暗号。 万幸,这次终于得到了回复。 按照对方的回讯,众人想办法召回了所有外派人员,临时更换到了一个新的安全地点。在沮丧与希望并存的一段焦灼等待后,某日,自称张崇的神秘人士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光人来了,还带来了一份大礼。 ——前任南部档案馆主事、南洋档案馆一万大洋悬赏也未能铲除的叛徒,张瑞朴。 作为也曾领到追杀任务的特务,张海楼跟张海侠当时还曾特意挤到前面,亲眼观看辨认。 透过腌制防腐的石灰,还能看到灰扑扑大睁的眼珠子,脸上似乎犹存不甘惊恐绝望——这个高高在上的中年人,多年盘踞槟城,几乎自成一地之主,曾经动动手指就让张海楼两人一路从槟城跑到霹雳州狼狈逃命。 张海楼也跟张海侠吐槽自嘲过,觉得让南洋档案馆里目前任何一个特务去,恐怕都会当面不敌。 哦,干娘是例外,可她也没必要为这个糟老头子就漂洋过海前去搏命。 这样的大人物,此时却人首分离,被装在一只四方的木盒里,任人评论指点。 张海楼眼尖,左看右看,甚至从自称张崇的来人身后同伴里,发现了几个曾经在张瑞朴手下干活的厉害角色,这就不由更令人悚然了。 其余人显然也为其气势所慑,议论渐渐平息,最后只余沉默。 于是,在会面的第一天,这位只带了三两助手的神秘“特使”,就成功被南洋档案馆所有人一致认可,甘心俯首听命。 一切就是自此开始转变的。 尽管,这位特使与想象中颐指气使的钦差老爷并不相同,反倒…… “——嗤!” 一声摩擦的轻响,随即,火苗腾起,骤然多出的光亮,把张海楼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他抬起头,就见特使本人正烧掉那封电报。 原件和译件一并。 不等张海楼问,张崇已经起身,边往外走,边吩咐:“我亲自发信,你去召集传令,莫云高的调查结果到什么地步?董小姐最后的行踪落足可有确定?其余诸事,今夜便要给我结果。” 董小姐,是南洋档案馆主事张海琪的化名身份。 听出对方口吻紧绷,张海楼抿了笑,肃容出门传令去了。 两人在转角分开。 尽管心里翻涌着一堆事,见平时轻佻浮夸的人正经起来,神采奕奕的模样,张崇心里不由想起,曾经跟从宣聊天时谈起的,让各部档案馆推荐人才的设想。回去之后,也许……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这一晚,张崇连夜听取了几派人马的回报,并雷厉风行做出决断:莫云高继续盯住和跟进,不得打草惊蛇;张海琪这里,放弃明面追查,转为暗中悬赏线索,以及定时用新建立的电台传递汇合密语。 他已经把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与回程计划大略写成电报,发回本家,并附上了所乘船名和预计返回日期。 但莫云高居然是因被张家人所救而仇视张姓人这件事,其中另有情况,还涉及到西部档案馆的那位……当年,从宣就是为了那个孩子被破天荒重罚,想到这里,张崇面色沉了几分。 涉及现任家主,这件事,还是等他回去当面汇报为好。 处理完纷杂诸事,天色已经亮起。 张崇整晚没睡,却丝毫不觉疲惫,点了几个稳妥的人员正式升任干事,令几人联合议事,谨慎固守。随后,又留下一名本家人员作为监督和联络,简单收拾行装,便带着两名助手踏上归程。 为他送行的张海侠,是新提拔的干事之一,寡言孤僻,却敏锐有静气。 临分别时候,突然说了句语焉不详的话。 “今年天气反常,十月雨水比往年少一半不止,海边老人和出海船员都说,往后怕是有妖异。” 闻声,张崇有些惊讶。 看了眼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他还要追问,可船只已经快开了,时间紧急,只能凭直觉相询:“你想提醒些什么?” “我自己也不确定,”张海侠摇头,“猜测居多,不敢妄言。” 张崇蹙眉。 挂念着信里青年语焉不详却又匆忙急切的催促,他只觉归心似箭,没放在心上。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稍作勉励,很快随着人流登船。 等到船上独处时,才摊开袖中一只小小的纸条。 其上,是细软的铅条画出的古怪图案。 几层椭圆套嵌,像是一只睁开的独眼,其下之意昭然若揭:有人盯上他们了。 张崇若有所思。 …… 张家。 家主受寒病倒的消息,只用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全族。 四长老张瑞芳只隔一夜就被再度请来,不免啼笑皆非,进门时语带调侃:“族长念我相伴解闷,直接开口就是,也不必如此召见。” 还没说完,见到青年苍白脸色,他心里当先一惊。 玩笑之色霎时隐没。 转而沉脸询问一旁侍从:“昨日的药渣呢,拿来我看。” 年轻侍从手足无措。 “我把这事忘了,”张从宣低咳一声,挥手解救了紧张的年轻人,无奈道,“当时觉得只是皮肉伤,无伤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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