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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从宣不由被这话逗笑了。 “那就借阿客吉言。” 张海客看出青年眉眼间几分倦意,知晓家主这半会已经应对好几拨人来访,怕是颇为消耗心力,匆匆起身告退。 临走前,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眼微笑目送的青年。 ……那枚平安锁,原本只是寻常样式,当初随手相送,没想到,家主竟珍视佩戴至今。 张海客后来几次后悔,总想该用更好的金玉材质换回,然而每次开口前,左看右看,不知为何竟也能从旧物上瞧出几分从前未有的简洁精巧之美。 或许,家主这样的人,本就佩什么物件都好看。 冒出这样念头,让张海客羞于吐露,又忍不住暗暗心跳不已……摸了摸自己早就空下的颈间,转而又忍不住想,其实,当初的工匠还在,也许他可以照样打一份新的来佩戴…… 少年脚下踩着风,步伐不觉更轻快几分。 房中却是骤然安静。 终于送走其他人,张从宣松弛下来,顿时有点压不住上涌的疲累与困意,偏头打了个呵欠,走到窗前时语气都有些含糊。 “……好了,后面暂时闭门吧。” 其他人都将青年的疲惫当做了病中煎熬,张海侠却心知肚明,那好转气色下难掩的倦累究竟由何而来,此时不由心生歉疚。 轻声应了,他没急着走,转头取了毯子来,将青年从肩头到身体都细致裹入其中。 本该立刻放手的。 然而,望着青年闭眼毫不设防任由施为的面容,张海侠喉结滚动,忽而开口。 “家主。” “嗯?”张从宣昏昏欲睡,只闭眼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在听。 “婚姻,其实亦为助力,也不全是坏事。” 张海侠轻声地、缓慢地开口,明明是八月,他却仿佛感觉口中正呵出了阵阵属于冬季才会有的冰冷细雾,卷着他自己的私心一同在阳光下消融殆尽。 轻笑一声,张从宣不置可否:“我不需要这种助力,也能达到目标。” 喉中不知何时像被填满了棉团,张海侠此刻发声艰难,一字一词都像是格外费力似的轻渺。 这让他不得不越发凑近。 “不止如此……” 心头春雷正隆隆回荡,声声震耳欲聋,张海侠却充耳不闻。 他只是低下头,将嘴唇小心贴靠在青年细碎的脑后发梢,仿佛想从那绒软温柔的细微痒意里汲取到道出剩余话语的气力。 张从宣耐心听着。 然而张海侠手上动作与嘴里的话突然一起停顿,仿佛正为难斟酌着言辞,他等了两三秒,忽然从这犹豫里意识到,当下的姿态未免太过轻慢。 对待海侠的话,应该更郑重些才对。 心神霍然一齐清明,张从宣睁开眼,就想转过身更为正式地进行倾听与交谈。 然而在此之前,来自楼下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响起。 辨认出来人身份,张从宣有些惊讶,率先掀开窗,看向去而复返的身影:“……怎么又回来一趟?” 张崇没有立刻回答。 目不转睛盯着青年疑惑神色,几秒后,他转而望向了旁边一如既往安静恭敬俯首的张海侠,眸色冷凝。 眼中不住浮现出的,分明是窗扇撑起的瞬间,猝不及防撞入眼中的那一幕。 ——张海侠贴近半揽,几乎将青年拥入怀中,低头埋首间的姿态堪称亲昵至极。 哪怕瞬间就若无其事放手退开,张崇还是疑心骤起。 可现在再看,张海侠又还是原来那样,沉默地站在家主身后一步,谨守本分,似乎方才只是如常为家主披了件薄毯,姿态毫无异样。 是自己看错了? 出于谨慎,张崇按捺住心中古怪,依旧只提起了原本返回的目的:“家主,是关于军火清单的事,需要核对部分德语原文,属下想选几个人手帮忙核对。” 张家人从小都会选修其他语言,他自己当初学的是英语和法语,近些年热门的是俄语和日语,德语还真是个小众选择。 ……从宣当初就是选的热门两项。 忽而冒出这个念头,张崇慢了几拍,才听到青年已经应允。 再无理由停留,他转身步步离开。 那个令人生疑的瞬间,却仍萦绕不散……直到夜间。 绮色梦境一如既往到来。 现在,张崇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周围环境,还有青年俊秀白皙的面容。 正在白日里张海客坐过的那张榻上。 模糊的月光中,青年紧紧蹙着眉,表情似是忍耐,又像是抗拒,黑眸掩在睫羽下偏向一侧,唇线紧抿,不肯泄出哪怕一声虚弱声息。 张崇意识到,对方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当然,以他现在看来,梦中的自己实在有些太紧张,磕磕绊绊的,手脚都像是第一次长出,时而就忘了该如何使用,只是本能地碰触抚过、试图让青年放松一些。 但从宣一点也没有责怪。 青年完全容忍了张崇的所有试探,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躲闪回避。只是极偶尔时候,那双漆透眼瞳才会飞快掠过一眼,呼吸稍稍急促,有些仿佛不知身处何处的迷茫。 张崇几乎不舍得移开眼。 他很清楚,在那之后,梦境的末尾与清醒后的现实,青年便会回归不假辞色的冷淡,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那亲密共眠,便像一场落空的镜花水月,就此荡然无存。 然而这次,甚至没到结束,张崇只是眨了下眼的工夫,面前忽然一闪,多了一道不讨喜的人影——只需一眼,他立刻认出,面前站着的另一人,就是张海楼口中,趁虚而入让自己外放失权的罪魁祸首。 张启山。 此刻,同样是书房,对方正一手牢牢握紧青年肩头,亲密拥揽之中,轻巧握住了那枚银白平安锁。 张崇只觉,那眼神与笑意像是一把被恶意抛出的锐利弯钩,深深扎刺着胸口,引他不由自主落下视线,看到青年微敞衣领下的那块狭长小片嫣色。 大脑嗡地一声震鸣。 “!” 梦境碎裂,张崇骤然坐起,抓着衣襟大口呼吸了数次,才缓过那阵猝不及防的心悸刺痛。 “张启山……” 重重念着这个名字,然而梦境很快退去,他脑中想起的,却还是白日里,立于院中抬头望去的那一幕。 浑然无觉的年轻家主,匆匆后退的张海侠。 循着直觉将两个人身形牵连,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忽而难以遏制地涌上张崇心头,几乎引发一阵强烈的发寒战栗。 这一晚,再难入眠。 那种说不出又挥之不去的糟糕感觉沉在心头,张崇心神不安许久,终于还是再度前往主楼。 然而几度斟酌,却又无法道出真正缘由。 ……说什么呢,因为他疑似看到,张海侠趁着在家主身边时没分寸地紧紧贴着?因为他直觉,张海侠与梦中那个阴险狡诈的张启山有些相像,怕是对家主别有所图,需要多加制衡防范? 张崇心知肚明,虽然有着同窗好友的名义,家主对自己的态度却总像是隔着一层般,对张海侠却要更为信任和松懈些。 思来想去,最后,他还是只做出了一个简单请求。 ——以后,每日直接将公务带到家主书房汇总处理,随后顺势请家主过目,不再额外搬运。 如今家主状态好转,归权是应有之义,他的提议果然没被拒绝。 * 吃午饭前,张从宣忽然想起楼中今天多了个人。 从早上进去,到现在都没见出来,什么公务需要这么不吃不喝地拼命? 懊恼居然提前忘了让侍从们多准备一份饭菜,他端起自己那份托盘,转身去了书房。 ……结果只是睡着了。 自失一笑,张从宣放慢脚步走到跟前,没有惊动人,将托盘放在了一边桌上。转身离开之前,却忽而想起当下天热,放的久了怕是饭菜要变味。 于是他还是回身,轻轻拍了拍对方手臂:“醒醒,起来吃饭了。” 张崇闻声睁了下眼,很快又闭上了,一副睡意惺忪不想醒的样子。 “……从宣?” 他自然而然就喊出了这个久违的旧称,一如之前亲近,张从宣不觉心底一酸,轻声应道:“是,我——” 话音消弭在突然消失的距离里。 在对方自承身份的瞬间,仍闭着眼的张崇突然抬臂,反手握住腕侧将青年骤然拉近眼前,一边亲吻,一边含糊嘟囔了声:“……这次好快,我还没跟你说……” 他忽然察觉不对。 柔凉的触感,竟然如此真实,脸侧还能感到青年骤然乱了拍的清浅气息。 张崇陡然睁开眼。 直直撞入了青年近在咫尺的漆透眼眸,此刻睁得圆亮的瞳仁里,倒映出的正是他自己怔愣神情。 那张属于年轻家主的面容,此刻错愕惊讶有之,古怪复杂有之,唯独没有的,却是任何想象中会出现的嫌恶排斥之色。 “从宣,”张崇轻声地,几乎宛如置身梦中一般飘忽开口,“你……不想推开我吗?” 年轻家主似是终于反应过来,骤然推开了他直身,神情有些慌乱。 但张崇已经彻底清醒。 几乎是立刻站起,再次握住了几欲后退的青年肩身迫近,双眼亮如灿星,语调止不住地轻快上扬:“你看起来并不生气反感,是不是,从宣?” 张从宣迅速冷淡了面色。 “……因为只是个意外,我不会当真,你最好也是。” “当然只是意外!”张崇沉浸在喜悦之中,全然忘了外界的一切,只是弯眸循着追问。 “……可你没有否认……从宣,我以前也曾这样呼喊吗,是家主特许的权利?” 张从宣暗道失策,思绪飞转,一把挥开他,正想着如何解释,却见张崇忽然偏头往不远处门口方向看去,咬字有些难言的古怪。 “……张海侠?”
第45章 他才是真正趁虚而入 张从宣心下一惊。 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见,一道属于年轻男子的身影正提着什么东西在门口默然静立。那英气五官与挺拔身形,不是张海侠又是谁? “我……” 他张了张嘴,有些难言的尴尬。 还没想好怎么化解这个丢脸的场面,张从宣忽然感觉身侧一晃,是张崇上前一步,有意无意般挡在身前,沉着道:“我跟家主还有事商谈,你先回避……” 张海侠没有说话,俯首就要从命。 “不行!” 匆匆出口打断,在两人一惊讶一平静的视线下,张从宣眉头微拧,朝门口的人抬了下手。 “……没什么好回避的,海侠,你进来。” 几息间,他已经理清思路。 方才张从宣稍稍失神,既是猝不及防未及反应,也是被对方举动引起了从前类似场景的回忆……但张崇显然并没恢复记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冲动,但自己不会为此动摇之前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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