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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不到就发配非洲!” 张海楼轻快接话,俏皮抛了个眼神:“您就看好吧,三个月时间,我一定让张启山知道什么叫水泼不进!” 他干劲十足地走了。 安静下来,张从宣这才慢慢翻过那一叠以血写就的反间书,看到其中紧要却不起眼的几个职位相关名字,眉头不由蹙起。 海楼有一点说的没错,张启山太不安分。 静坐半晌,他让人叫来了陈皮。 * 陈皮来时还带着一头汗。 迈入门中时,被斜照进来的阳光刺到眼睛,下意识眯了下眼,随即,就感觉什么东西迎面飞了过来。 他迅捷闪身,随后用脚尖踢回,这才看清,是一块半潮的干净布巾。 “擦擦汗,”青年微笑赞许,“不错,身手长进许多。” 陈皮没吭声,低头抹了把脑袋。 “……听说你之前跟人争执,说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总有一天要做些出人头地的大事,”张从宣踱步近前,施施然反问,“是真的么?” 清晰见到,如今桀骜不改的那张脸僵了一瞬。 “是又怎么样?”陈皮别开脸,闷声闷气,“反正还是打不过你,难道我私下里抱怨两句也不行?” 张从宣眉梢微挑,轻轻笑了。 “当然可以,不过,我原本还说,最近你沉稳不少,或许可以出去做些事情,比如,从军,”觑到对方霍然瞪大的眼瞳,他拖长了音调摇头,“现在看来,倒是我自作主张了。” 陈皮脸色都涨红了:“你说真的……” 这些天究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瞄着青年似是微恼转过身去的背影,他犹豫几秒,上前笨拙地单膝跪倒,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下了头。 “家、家主是为我着想,若有所命,属下必定,必定……赴汤蹈火去做!” 虽然还有些生涩,确实算是俯首听命的姿态。 张从宣望着那个只露出发旋的毛茸茸脑袋,嘴角轻扬,难得感到一阵毫无杂念的单纯愉快。 所以说,真的是挺有意思的性格嘛。 “平时用不着这么郑重,”他轻松地单手将人拉起,扶着对方双肩,这才道出详细安排,“既然你有意,事先说好,这是得抛头颅洒热血的凶险路子,临阵退缩可不行。” 陈皮只轻蔑地哼了一声,足显对此行径的不屑。 …… 不到二十分钟,陈皮精神抖擞地离开了主楼。 家主承诺,他只需打拼搏杀、筹谋如何获取军功。其余升迁打点之类的琐事自有人为其操心,绝不会被人贪功或是压了风头去。 这两三年,陈皮亲眼见识张家人无论山头怎样变换都稳如泰山,行商过路办事从来跟自家似的畅通自如,对这话的效力自然毫无怀疑。 虽然明面不露山不露水,但家主开口,要帮自己铺路绝不会是一句虚言。 真要比拼自身实力,他难道会比任何人差? 这个念头,让陈皮心头火热,步履匆匆中,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建功立业风头无二的喧嚣张扬。 张从宣从楼上往下俯瞰,正微微出神,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道贺。 “……恭贺家主,麾下添一勇将。” “嗯,海皮很有潜力,”见对方换完茶水还没走,他心知这是有事要汇报,主动开口,“怎么,有人说了些闲话?” “是,有侍从私下议论,以为此去各地军中的名额本就少,还要让外家野小子抢了先,反倒是他们这些本家人被拘得厉害……” 张海侠低头望着地面,嗓音淡漠,不带丝毫个人情绪地简单复述:“该名侍从家中兄弟落选,想是心中有所不忿。” 年轻家主闻声一笑。 “你下次见到他,替我问问他愿不愿替他兄弟去,不愿的话,就扣掉三月俸禄小惩大诫吧。” 张海侠沉沉应声:“属下领命。” 心里却已经知晓答案:身为家主侍从,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实权人物,过两年就能跟前辈们一样被外放历练,以后无论留守还是调回都必然能被高看一样……对方不傻都知道该怎样选择。 那些抱怨,也只是觉得自家理应得到特殊优待罢了。 张从宣对此抱怨并不在意,却额外跟待在自己身边掌握枢机的海侠多说了几句:“最近十年内时局不稳,做事往往事倍功半,这些年先让年轻一代多历练不是坏事。等时机到了,他们外放也不至于无从着手。” 最近,张海侠总是对年轻家主随口道出的时间词汇格外留意。 此刻闻声抬眸,低声提议:“……家主到时合该把这道理当面讲给他们听,免得一片苦心白费。” “那倒不用。” 张从宣给自己倒了杯茶,莞尔道:“我做这些又不是想听别人说我好话的,再者独断专行阻人志向,难道还不准人家抱怨几句出出气么?随便他们怎么想吧。” 十分轻巧的回避,若是寻常,张海侠大概会就此为止。 现在,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家主明见万里,规划长远,怎么对自身常常倏忽慢待?” 张从宣微微一怔。 低下头敛去神色,张海侠只留下一句“属下失言”,很快又恢复了如常端正姿态,恭谨退离。 ……好像只是寻常关心? 没多在意,张从宣回到桌后,很快处理起剩下的公务,并特别批复了一份由张崇递上的人事调动文件——这次空出的族中管事职位,需要给外家留出三个以上名额。 他没说假话。 大多数时候,自己这个独行其是的家主,在族人尤其是本家人眼中,大概早就没什么好形象了吧? * 对张海客来说,家主简直再英明不过。 “……管事?” 他惊讶瞪大双眼,紧接着,又听到了一个更震撼的消息。 “不仅如此,”张从宣神色淡然,“年底我预备改组长老层,你回去提醒你父亲提前准备。如无意外,到时候外家可以推举几人作为代表,参与年末与年初议事及预算商讨……暂定,每个代表可携带一位助理,辅助记录。” 他意有所指地拖长了尾音。 当然听得出其中暗示,张海客激动难忍,张臂用力抱住青年,嗓音努力压抑,却还是泄出几分沉闷的鼻音:“我一定转告父亲……” 他已经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心头沉甸甸的,既高兴,又有些担忧。 “名额多了阻力会很大吧?要不,这次机会就让给其他人吧,反正我爹尽心尽力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张从宣莞尔失笑。 “哪有这样说的,你们家向来是外家最得力、最尽心,要是这次没有名额,怕是才说不过去,”他拍了拍少年肩臂,“好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漏了风声。” “一定守口如瓶!” 张海客抱着青年手臂,细细询问过昨晚睡眠、饮食,放下心来,不禁想到这周就能拿到的银锁,眼角眉梢顿时挂上了几分雀跃的欣喜与期待。 “……我新打了一个银锁,”他脸颊发烫,眸光闪动,难得羞赧低声道,“等完工之日,能不能带来请家主替我戴上?” 新锁? 张从宣下意识望了眼自己颈间,有些歉疚没能早些想到赔个新的给人,当即一口应允下来。 “没问题。” 回头,还是再打个金饰送给阿客吧。他想起正好去年收到块红宝石,一直在库房放着,搭起来做个项链或者吊坠应该会很好看。 就是工时会变长…… 张从宣稍一琢磨,觉得倒是正好作为新年的年礼。 * 第二天,流言忽然满天飞。 先是不知从何流传起一个说法:张海客一家向来讨家主欢心,被格外看中优待,怕不是他们这一支要被提进本家。 这种闲话,一开始根本没人在意。 但短短几日的光景,流言打着滚往上翻,逐渐变得有鼻有眼,甚至程度一涨再涨,很快已经到了——“什么,你还没听说?家主体弱多病,正打算过继张海客做养子,以后栽培起来寄予厚望呢!” “他家单传,也没有麒麟血?张海市还不到百岁,只要靠着儿子先进了本家,再多多开枝散叶,总能撞个奖品的。再者,家主手段强硬,以后下本钱强行扶持,总能……” 到了这种程度,已经足够具有煽动性。 张从宣再不姑息,直接让张海楼和张崇两边出动,各自抓了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按族规,诽谤族长就是一百鞭起步,上不封顶。 被吊在门口挨个啪啪地抽了一顿,再叫来家长领回,顿时没了四处造谣的热情劲,蔫头蔫脑地被拖走了。 这还没完。 没几日,张海楼抱着一叠书信文件,咚咚咚冲上楼,俊俏的脸愤愤不平紧绷着:“……家主,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了!一定要严惩才行!” 这么大的动静,引得随侍在侧的张海侠都循声看来,面色一如既往沉肃端谨。 “什么事?” 那目光不算严厉,但张海楼随之望到一旁青年苍白面容,以及房中萦绕的药味,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 这几天,家主又有些着凉咳嗽,才被叮嘱了需要静心顺气…… 但再想到自己拿到的东西,越发气上心头,忍不住狠狠磨牙——这些杀千刀的,就该个个打断腿丢去非洲! “没事,拿来我看看吧。” 张从宣顺势放下药碗,十分轻快地主动上前,接过了那封起的木匣,打开细看,顿时明了了把自家心腹气成这样的缘由。 ——这竟然是一份提议选备继承人的联名上书。 “……经年多病……后继无人……” 扫过信中内容,又见落款处的数人签名,后面连人选都给出了七八个,张从宣心中大概有了数。粗略一番,看到后面还有些没签字的。 这大概还是未完成版本,不知怎么就被海楼眼尖逮到了。 张海楼十分不平,甚至开始无差别扫射。 “这么大的事,张崇那里居然一无所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亏他还是您的昔年同窗,如今既不能尽职掌管人事族务,又连日神出鬼没,难道是吃干饭的!” 这就纯是迁怒了。 张从宣心说,人所众知张崇是自己的亲故,这事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再者,失忆到底也不是毫无影响。 一旁的张海侠眸色清冷。 “话不能这样说,张崇上次当众折了族老的面子,已然表明立场……但,家主如今不过二十有二,年纪轻轻,又尚未、婚娶——” 话音一顿,他情不自禁望向专注阅览的青年。 却正跟另一边的张海楼撞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愣,张海楼匆匆别脸,莫名清了清嗓子,而张海侠缓缓敛眸,只是声音蓦地低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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