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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性最好的人,此刻却只知死死抓紧面前浮木。 “求,家主,宽恕,”张海楼低着头,惯来轻佻邪肆的俊俏面容上没了飞扬,声声低沉,却越说越是发哑,“容泗州事毕,再听我当面道出……要怎么处罚都行,属下一定全部接着。” 张从宣隐隐迷茫看着他。 说出海侠心情不好的真相,为什么要自己受罚。 ——难道说,海楼真捅出了一件自己迄今还没发现的大篓子?! 终于说出,张海楼有种说不出的少许释然,缓缓站直身,轻轻扯了下嘴角。 “到时,还想告诉家主一件……我自己的私事。” 他实在生了一双极流畅漂亮的眼睛,瞳仁清幽,迎着光时宛如透亮的浅色琥珀。此刻轻快眨眼,蕴着不自知祈求的姿态,更像是某种小型猫科动物在袒露柔软肚腹,令人不忍拒绝。 张从宣也不例外。 “好大胆,如今跟我还卖起关子了?” 一边佯怒地沉下脸,手上,他却直接把指掌落在眼前这颗看起来格外好摸的脑袋上,就在男人茫然无觉的眼神里,狠狠揉了下去。 张海楼本能歪了歪头。 “这就是处罚,”张从宣拖长尾音睨着他,“你确定要反抗?” 果然感觉,手下人僵了僵。 但在初时错愕后,真的半点没有反抗,甚至更低了低头,任由作乱。这么乖巧,让张从宣都不好意思了,只几分钟,就松开手。 但已经足够制造出一颗鸟窝般的脑袋。 “好了,”青年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我之后会告诉海侠处罚完毕的,再视实际情况看要不要追加。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争取当事人的原谅,弥补过错,知道么?” 张海楼目不转睛望着面前人。 半晌,忽地发出一声自嘲轻笑,张臂抱紧面前青年,弯了弯无端酸涩的双眼。 ……就是这样啊。 所以,哪怕明知是错认,哪怕跟亲如兄弟的虾仔渐生隔阂,张海楼也还是这样没出息地越陷越深。 不想松手。 …… 写好文书,张海侠本该即刻上楼请印的。 然而手表指针滴滴答答过去,他始终像是被黏在了椅座般无法起身上楼,逃避什么一般枯坐原地,只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反复检查着面前这份不算复杂的族长令。 方才那一幕却始终浮现在眼前,让本该肃正的公文字里行间都像是多了画面,看得人心浮气躁。 十几分钟后,楼梯间终于传来脚步声。 张海侠忽地回神,刻意等了几秒,才小心收起早已写好的公文,不动声色起身,绕过下楼的人准备往上走。 “虾仔!” 被喊住了,他恍若未闻,自顾自迈步。 张海楼不得不小跑几步跟上,匆匆扯住了人,急促张口:“那天都是我做错了事,其实,其实家主对你——” 被一把挥开。 见他踉跄抓着栏杆才稳住,张海侠抿了抿唇,低头继续要走。 “我知道,现在怎么做你都觉得我虚情假意,”张海楼苦笑一声,抓着他,不得不加快了语速,“但虾仔,我只想补偿自己的错……等替家主铲除张启山,我一定自行回南洋去,或者非洲,总之滚得远远再不碍你的眼……你信我,行么?” 张海侠终于开口,淡淡瞥了他一眼。 “家主既做出选择,你不必如此作态,让开。” 张海楼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楼厅门口的帘子被掀开,新任少主从外面走了进来,闻声探究地看向这边。 只好偃旗息鼓,暂且离开。 思考着方才所见可能的缘由,张海官稳步上楼,先回去换掉了沾染泥泞的衣物,稍作擦洗打理,这才去见家主。 这才得知,之后居然要去泗州。 所需有侍从负责打包准备,这方面他们经验丰富,张从宣只叮嘱少年带上换洗衣物和必要随身物品,又仔细询问这次临时任务的感受,检查过人没有受伤,便放他回去。 顺便让海官转告阿客一声,可以搬回家里住了。正好休息几天跟父母团聚,愿意去的话,等出发前再跟上就行。 目送近日越发挺拔的清隽少年离开,张从宣后靠向椅背,稍稍放松几分。 目前为止,海官无论能力心性资质都是顶尖的。 乖巧又靠谱。 简直是天降的完美继承人,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系统的眼光十分毒辣,也更生出要尽可能帮对方平稳继承的心思。 而,要论快速建立威望,还有什么比对比更快?如果到时候,自己这个直系遗脉、现任家主都没收回的信铃,少主却能凭自己取回…… 张从宣轻轻握了握指节,眸色沉凝。 为此,他只希望,张启山最好不要真的动什么不该有悖逆心思。 更不要,试图把手伸到海官身上。 …… 据家主所说,张海客应该就在房间。 主宅比寻常楼阁要宽阔不少,张海官心不在焉地快步穿过走廊,一路到了对方房门口,就要叩门而入。 门没有关严。 然而还没抬手,似乎因为开了窗的缘故,门扉忽然慢悠悠转动,开的更大了些,让张海官得以从门缝里一眼望到了桌边正翘着腿仰面后躺、就这样闭眼睡了过去的人。 也听到了那与平时不同、更为急促而纷乱的气息,以及对方口中偶尔逸出的模糊呓语。 空气里都隐隐染上几分不寻常味道。 在做梦么,张海官脸色微妙了一瞬,霎时停住,就要放轻动作将门扇拉回关上,准备稍待片刻再来。 然而下一刻,那难以辨认的梦呓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名词。 “家主!” 蹙眉呢喃着,张海客的声音似痛楚,又像昵缠,脊线发颤地低低又喊了一声。 “好……家主~” 门口的张海官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神情刹那变作了全然的空白。
第67章 我也想跟家主一起 足有半分钟,张海官才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拉上了门,退出几步开外。 门扉隔开了视野,可方才所闻却像是仍在耳边回荡。 像是天外陨石砰然砸落,在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他下意识就想尽快离开此地,转身低头沿着走廊匆匆就往外走,正见年轻家主一边跟手捧着一份公文的张海侠说着什么,一边推门而出。 见到他,张海侠低头一礼转身离开,张从宣则挑眉露出了温和笑意。 “回来了?” 想起先前在门外听到的那痴狂呓语,再望着面前这张浑然不觉的俊秀面庞,张海官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动荡的余波未平,他脑中一片混乱,似乎比选拔胜出那天更为无措。 张从宣微微敛了笑。 轻轻按着少年的肩头,他揽过人到身边,缓声问询:“怎么这样表情,是阿客不愿去吗?” 但如果只是这样,海官应该不会表现得这样为难,该不会,两个人争执了几句? 如此想着,他当即就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猝不及防被一把拉住了。 “没有,”迎着青年狐疑的视线,张海官张了张嘴,低声道,“只是客前辈还在睡觉,我没有转告……” 感觉脑袋上被轻轻压了一下。 “这样啊,不着急,那就随后再告诉他吧。” 张从宣没在意这件小事,叮嘱他回去休息,自己转身去书房准备找些泗州的资料来看。结果一回头才发现,身后多了个小尾巴。 他有些讶异。 “我要找一些泗州的资料,海官要来帮忙吗?” 张海官下意识就跟了进来,闻声,顿时轻轻点头……他还是没想出该怎么做,但本能觉得,这时候应该留在家主身边。 于是张从宣也分了他两卷书册,并简单交代。 “不论水文地理,只要是言之有物的相关记载,就叠起书角,之后我会一一看过。” 看着少年点点头到一旁坐下,他自己也翻起书来。 没多久,张从宣就发现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少年眼神有了飘散,飘散很快变作了肉眼可见的困倦。再几分钟后,少年持书的手不知不觉落在了腿上,脑袋也低垂下去。 这副可爱模样,看得他忍俊不禁。 临时任务虽然不难,但跋涉数日极耗费体力,回去大睡一觉都是常事。这孩子虽然逞强,到底年纪放在那,身体需要恢复。 就是这么靠在椅子上睡容易落枕,张从宣干脆把少年抱到了角落里小榻上安置,又给他盖了条薄毯。 刚做完这些,门外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 …… 因着下雨,张海客难得偷了个闲,没有去训练,而是缩在房中看着闲书,惬意地小睡了一个下午。 梦中旖旎风光无限。 这样的梦此前还能自欺欺人,可随着近日搬来后接触越多,已经渐渐骗不了自己,没到关键时刻,他便已自行醒来。 盯着房顶呆望了半晌,张海客恹恹起身。 这才发现门缝里被人塞进一张纸条,是海官的字迹,说明了搬走和即将去泗州两件事情。 张海客大为吃惊。 一是,海官什么时候回来的?二是,泗州当年的事他算半个亲历者,目睹家主亲口下令封填了泗州遗址,不准任何人私下前往,如今怎么突然一下转了想法? 满头雾水地去了书房。 敲门进去后,就见年轻家主正在案后,只是除了青年,连张海官也在,此刻正裹着一席薄毯在角落里小榻上蜷卧。 见他愣在门口,特意压低了声音叮嘱。 “轻些,海官刚回来,又帮我整理了会资料,才睡着。” 张海客近到跟前,果然见到桌案上摆着不少图纸和笔记。其中一张上面勾勒着个蝎子形状,还涂画了许多注释,他谨慎地匆匆移开目光,没有多看,只张臂扑拥住面前青年,语气委屈。 “泗州我当然去……您现在要赶我走么?” 这算是胡搅蛮缠吧,他心知肚明,却仍不肯松手。 甚至张海客一想到,这就要搬回家去住,可能没法再这样朝夕相处,顿时心都似拧成一团,三分假意也成了十二分真不舍。 “舍不得~” 浸在充盈周身的清苦香气之中,他只是压制住躁动心念就已经耗费了莫大精力,松手简直犹如登天之难。 “想天天看到您,”借着拥抱看不到表情,张海客肆无忌惮地流露出任性贪恋,“明天再走好不好,不,后天,要么……不回去其实也可以吧?” 其实,这两年他长高了很多,已经有了足以平齐的高度,还像以前一样扑在怀里,张从宣稍微感觉有些奇怪。 也许是因为,这一年来时不时就能嗅到换洗后仍残存的某些气味。虽然不算重,但这无疑昭显着面前人已经渐渐成熟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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