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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淮安的脚步声远了,林如海看向墨竹,淡淡道:“拿出来。” 墨竹苦着脸,从怀里掏出那本话本,双手递过去。 林如海接过,翻了翻,是《搜神记》里的几则故事,倒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书。他看了墨竹一眼,把书还给他。 “回去就该睡觉了,这书就别读了。明日再看。” 墨竹连连点头,揣着书一溜烟跑了。 两日后,正是去荣国府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林淮安就被林松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林松捧着一套簇新的衣裳,满脸喜气:“爷,今日穿这个!这可是前儿新做的,用的是京里最时兴的料子。” 林淮安揉着眼睛看过去,顿时清醒了几分。 那是一套大红织金锦袍,料子是今年新进的云锦,轻薄挺括。袍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走动间隐隐有流光闪烁。 领口和袖口镶着寸许宽的玄色缎边,上头用同色丝线绣着蝙蝠流云纹。 腰间配一条石青色嵌玉腰带,正中是一块羊脂玉佩,雕着如意云头,垂着深青色绦带。 林淮安换上衣裳,林松又给他重新束了发。 今日戴的是赤金累丝嵌宝小冠,冠前沿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衬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贵气逼人。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身又去了妹妹的院子,在院子门口,便碰到了林黛玉。 她今日穿的是那匹流光锦做的衣裙,料子如水般柔滑,颜色是浅浅的藕荷色,走动间衣袂如烟,衬得她整个人清雅出尘。 裙摆上绣着折枝兰草,素净雅致。腰间系着同色宫绦,坠着一枚青玉佩。 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珠钗,钗头是朵小小的梅花,花心嵌着一粒米珠。 鬓边还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正是当初林淮安送的那朵。 林淮安看着她,咧嘴笑了:“妹妹好看。” 林黛玉微微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哥哥也好看。” 林如海见到了两个孩子,两个小家伙站在一块,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清雅出尘,不由得欣慰地点了点头: “走吧。” 马车早已备好,一行人上了车,朝着荣国府的方向驶去。 林淮安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着。也不知荣国府是怎么样的,他对那位衔玉而生的贾宝玉很好奇。 马车自入宁荣街起,林淮安便觉着外头的喧嚷渐渐静了下来。 他掀开一角车帘,只见街边蹲着两座巨大的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洞然大开,门前蹲着一溜衣帽齐整的仆人。 马车却未停,径直往西边一转,停在一扇较小的黑油门前。 贾琏早已带着人在侧门前等候。见马车停下,他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他朝着正在下车的林如海拱手行礼: “姑父!可把您盼来了!老太太一早就在里头等着呢。” 林如海点点头,林淮安紧接着下车。另一辆马车,雪雁和清莹将林黛玉扶下了马车。 贾琏的目光在林淮安身上一扫,见他一身大红织金锦袍,神采奕奕,不由得心里暗暗点头。这位表弟,倒是比上回见时更有气派了。 “淮安表弟,几日不见,又精神了不少。” 林淮安拱手还礼,笑道:“琏表哥客气了。” 一行人从侧门进去,刚绕过影壁,便见一队人迎面而来。 当先一个年轻媳妇,生得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一身大红撒花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满头珠翠,光彩照人。人未到,笑声先到。 “哎哟!可算把姑老爷和表少爷表姑娘盼来了!” 王熙凤快步上前,先给林如海行了一礼,目光便落在了林黛玉身上。 “哎哟喂,这才两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好了!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活脱脱就是姑太太当年模样!怨不得老太太成日念叨,说想外孙女想得紧,这见了面,还不得搂着心肝肉儿的舍不得撒手?” 她一张嘴,连珠炮似的,却句句透着亲近,让人听了心里熨帖。 林黛玉微微屈膝行礼,轻声道:“凤姐姐好。” 王熙凤的目光又转到林淮安身上,眼睛顿时一亮。 好个俊秀的少年郎! 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初成,生得唇红齿白,眉眼清俊,额间一枚菱花印记,衬得整个人灵秀出尘。一身大红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气度。 这便是那位过继来的林羲了。 听说他拜了许老太傅为师,年纪轻轻便考中了院试案首,如今已是秀才。这样的人物,便是京城世家里也少见。 王熙凤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盈盈地上前:“这位便是淮安表弟吧?” 她上下打量着,口中不住地夸,“好个齐整孩子!我方才还纳闷,姑老爷上哪儿寻来这般人物,如今见了,才知道什么叫龙生龙、凤生凤。瞧瞧这通身的派头,这眉眼间的灵气,不愧是许老太傅的高徒,院试案首!” 她说着,又转向林如海,笑道:“姑老爷好福气!有这么一双儿女,真真是让人眼热。” 林淮安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女眷,但见这妇人言辞爽利,通身的气派,又管着荣国府的迎来送往,想来便是贾琏的媳妇、琏二奶奶王熙凤了。
第66章 荣国府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淮安见过嫂子。嫂子过誉了。” 王熙凤连忙扶住他,笑道:“快别多礼!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往后常来常往的,可不许这般见外。” 林如海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这王熙凤虽是女眷,行事却大气,言语也得体,是个能干的。 林如海在一旁捋须而笑,此时方上前一步,对王熙凤道:“内兄那边可等着了?” 王熙凤连忙应道:“是了是了,老爷们都在前头候着呢。姑老爷先带着侄儿过去说话。至于妹妹——” 她一把拉过黛玉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只管交给我便是。老祖宗在里头等着呢,一刻也等不得了!” 林如海点点头,带着林淮安往前院去。林黛玉则跟着王熙凤,往后院走。 这边,贾琏便领着林如海父子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 林淮安边走边看,只见这荣国府果然气派非凡。雕梁画栋,穿山游廊,两边房屋皆是朱红漆柱,青绿彩画,檐下挂着各色鹦鹉画眉。 院子里的婆子媳妇来来往往,穿戴都比寻常人家的小姐体面。 他暗暗点头,心道:难怪世人说“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果然是富贵已极。 走着走着,眼前出现一座垂花门,门内是另一重院落。贾琏放缓脚步,指着四周道:“表弟你看,这是荣禧堂,是正经待客的正厅。东边是老爷们议事的偏厅,西边是小书房……” 林淮安听着,忽然眉头微微一皱。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院落布局上扫了一圈,又看向贾琏,压低声音问道:“琏表哥,我有一事不解。” 贾琏一怔:“表弟请说。” 林淮安微微侧身,指着正院的方向,低声道:“按说赦老爷是一等将军,又是长子,琏表哥是世子,理应住在荣国府的正院里才是。怎么如今却是政老爷住在这头?” 此言一出,贾琏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没法答。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的老子偏心?说老太太偏心?说自己明明是长子嫡孙,却只能跟着老子住在东边那个小跨院里,连这正院的边都摸不着? 可这话能对外人说吗?不能。 他干咳一声,讪讪地笑了笑,抬手指着前头道:“这个……这个说来话长,表弟年纪小,日后便知道了。转过这个弯就到了,表弟当心脚下,有台阶。” 林淮安眨眨眼,你这纯粹是转移话题啊。 但他也没再追问,乖乖跟着往前走。 贾琏暗暗松了口气,他瞥了一眼身边这个一脸无辜的少年,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前头就是待客厅了。 贾琏暗暗松了口气,脚下步子都快了几分。这位表弟看着单纯,问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刁钻,再让他问下去,自己这张脸可就没处搁了。 待客厅里,贾赦、贾政二人已经在了。 贾赦歪坐在上首,一身石青色刻丝袍子,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慢转着,见林如海进来,也不过是抬了抬眼皮。 贾政却早已起身迎了上去。他穿着家常的玄色茧绸直裰,面容端正,神色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见林如海进门,连忙拱手:“妹夫一路辛苦。” 林如海还礼,又引着林淮安上前拜见。 林淮安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口称“大舅父”“二舅父”。 贾赦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便收了回去。 贾政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生得眉清目秀,气度从容,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又想起这孩子今年中了院试案首,更是添了几分兴趣。 贾政问:“淮安今年中了秀才。” 林淮安垂手答道:“回二舅父,侥幸中了。” 贾政点点头,捋着胡须道:“既中了案首,想来学问是扎实的。我且考你一考。” 他略一沉吟,问道:“《论语·为政》有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你且说说,这‘立’字当作何解?” 林淮安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二舅父,这‘立’字,朱子注云:‘有以自立,则守之固而无所事志矣。’说的是人至三十,学有根基,德有定守,能自立于道,不为外物所移。” “然学生以为,这‘立’不仅是自立,更是立身、立行、立德。学问在心,言行在身,心有所守,行有所止,方为‘立’。” 贾政听着,不住点头。 他又问了几处经义,林淮安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言之有物。虽有些地方尚显稚嫩,但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全然不像个只读了两年书的孩子。 贾政心中暗暗赞叹。 天资聪颖,有名师教导,难怪能有如此成绩。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已经逝去的大儿子贾珠,本是贾家最大的指望,谁知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 又想起自己那个衔玉而生的宝玉,成日在内帷厮混,书不肯好好读,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学问却不见长进。 真是人比人,气死个人。 林淮安见贾政神色复杂,便问道:“二舅父,怎么不见那位衔玉而生的表弟?可是在上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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